凡煙小說

第115章 前世(3)

關燈
看到前世衛恒對我這深沈又壓抑的情意, 我才明白為何吳家兄妹必欲置我於死地, 原來我不僅是衛恒唯一兒子的母親, 更是他心中無法言說的摯愛。

因為有溫媼在衛恒身邊,會將私下裏衛恒對我的種種眷念都告訴給他們知道。這才讓他們視我為眼中之釘, 肉中之刺, 擔心只要有我在,衛恒的眼裏便再也看不見其他人,必欲除之而後快。

可溫媼幫著他們再怎麽存心挑撥我和衛恒的夫妻之情, 衛恒也只是將我禁足, 再沒有任何旁的懲處,甚至還擔心我的身子, 時常讓溫媼給我送去補藥。

這自然讓他們心中生出更多的危機來,生怕萬一有朝一日, 我和衛恒見上一面,提起溫媼帶來的那些補藥,戳穿了溫媼兩面欺瞞的謊言, 讓他們的陰謀敗露, 便加緊對付起我來。

因見我這裏不好下手,便將手伸到姨母處, 誣陷她行巫蠱之術詛咒衛恒,再讓溫媼將這消息故意透露給我知道。

我那時身在局中, 當局者迷, 只當溫媼是關心我, 哪裏想到她竟是存心要激得我去找衛恒, 替姨母求情,好再觸怒於他。

她還“好心”的替我將衛恒請來。

當衛恒端坐在九龍殿裏,初聽得溫媼同他回稟,說是我想見他一面時,他的眼中閃過一抹狂喜,幾乎是立刻就將手中的奏折放下,起身想要來見我。

卻在邁出幾步後,又一皺眉,停了下來,重又慢慢走回書案,即使接下來的幾個時辰,他一直心神不寧,奏折只批了一兩本,也仍是端坐不動,硬是等到晚膳時分才起身前往我的寢宮。

因他進來時仍和往常一樣,冷著一張臉,我還以為他是壓根兒不想見我,是溫媼替我求情,才終於說動他前來。

可此時看到他這傲嬌又別扭的一幕,想到他此舉背後的別有用心,覺得好笑之餘,又有些心酸。

他既想掩飾快些見到我的渴望,也是想著挑晚膳時候去能和我多待些時間吧……

可我當時憂心姨母,哪裏會想那麽多,一見到他便跪地替姨母辯白,他卻一個字都不肯聽,又是大發雷霆。

我當時只覺他是非不分、不可理喻,可現下再重看一遍當日的情形,也能略明白些他為何會如此。他那時心結太重,一言不合,便會勾起他心底種種負面的心緒,而當人身處極端強烈的情緒中時,又如何能靜下心來去冷靜理智地分析事體。

不光他是如此,就連我亦會在心緒激蕩之下失了平日的冷靜。

是以當他在暴怒之下,竟說要將姨母送回鄴城時,我脫口而出道我願陪著姨母一道去鄴城。

現下再看,我這話說的殊為不智,簡直如火上澆油一般,激得他更為光火,立刻便道:“那朕就成全你!”

“朕此生最大的錯誤就是娶了你!”

“你既然想走,那就給朕滾得遠遠的,朕再也不要見你!最好生不同室、死不同穴!天上黃泉、永不相見!”

第二天,我便帶著琮兒和姨母一道,坐上了前往鄴城的馬車。

可奇怪的是,眼看前世的“我”坐在車中離洛陽皇城越來越遠,而飄在半空中我的那抹離魂卻沒有隨著那輛遠去的馬車一道離去,而是仍舊飄在衛恒身邊,看著前一天剛說過一堆狠話的他孤獨地立在皇城最高的城門樓上,目送著那輛前往鄴城的馬車越行越遠,直至再也看不見。

當那輛馬車徹底消失不見時,我看見他一手撐在城墻上,一手捂胸,撕心裂肺地咳了許久,像是要把肺都給咳出來。

咳到後來,他以袖掩口,當他把袖子從口邊拿開時,我看到那上面有一抹殷紅的血跡。

自我走後,他比往常更為暴躁易怒,無論是在前朝還是在後宮,任是朝臣和妃嬪們再是小心翼翼,在他面前也仍是動輒得咎。

他每晚喝的酒也比從前更多,只是換了個地方,不再在他的寢殿九龍殿將自己灌得大醉,而是跑到了我前世的寢宮昭陽殿,一壺接一壺不停地往口中倒。

喝得大醉之後,便合衣躺倒在我睡過的那張床榻上,呢喃自語,訴說他的悔意。

“阿洛,阿洛……”

“你就那麽想離開我,寧願去鄴城待在舊都也不願留在朕身邊?”

“可是我後悔了,我不該放你走才對!”

“朕為何要成全於你,你越想離開朕,朕就越該將你牢牢地綁在朕身邊,寸步不離!”

酒醒後的第二天,他便下了一道聖旨,要冊立我為皇後,和今世不一樣的是,除了那孔榮跳將出來,將周公和妲己之事搬出來對衛恒冷嘲熱諷之外,還有不少臣子紛紛諫言,紛紛附和孔榮,說我曾嫁為人妻,不配為後。

衛恒在這個時候倒是不計前嫌,將他的父王和我的姨母搬了出來,直言我姨母也曾嫁為人妻,還不是被衛疇封為正妃,他此舉肖父所為,無改於父,乃是大孝,駁斥得群臣啞口無言。

可是當那封冊後詔書送到鄴城,命我回洛陽時,卻被我拒絕了。

我那時心中既堵著一口氣,他說的那些永不相見的狠話言猶在耳,豈能任他召之即來、揮之則去,實是再不願回去對著他那副冷臉,況且姨母當時已臥病在床,我如何能丟下姨母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鄴城。

前世的時候,因衛恒未像今世這樣幫著衛珠嫁給韓壽,故而衛珠還是被衛疇嫁給了丁義,婚後郁郁寡歡,沒幾年就抑郁而死。

前世,姨母的兩子一女俱都死在她前頭,讓她一次次白發人送黑發人,可以說,我已是這世上姨母在身邊唯一的親人,如何能棄她而不顧。

因此,我便拒了衛恒的那道旨意,上表一封,只說先代之興旺,所以饗國久長,能垂祚後嗣,皆由後妃賢德之故。故而當慎選其人,以興內教。如今陛下繼位之初,誠宜進賢納淑,以統理六宮。妾自省愚陋,不任粢盛之事,加以寢疾,敢守微志,不敢奢望後位。

衛恒接到我這封奏表,實是被氣得不輕,又氣得咳了良久,嘔出一大口血來。

可他氣歸氣,惱歸惱,竟是又下了第二道封後的詔書,命人再送到鄴城,還悄悄派了幾名內侍將我在鄴城的一舉一動都告訴給他知道。

我惱恨他從前對我和姨母的無情,仍是拒絕了他,回信的語氣也愈發堅決,自是氣得他又吐了一回血。

若前世的我能如現下這樣看到他為情所困吐血的慘狀,或許會有些心軟,即便仍不會立刻返回洛陽,去做他的皇後,至少也會在回信時言辭婉轉的同他說明原委。

可我那時又如何知道他竟會這般在意我是否回洛陽,回到他的身邊。

於是在他第三次命人下詔要接我回洛陽行立後大典時,我因著姨母病危,仍是拒絕了。

我本以為接連被我拒絕了三次,以他的驕傲和自尊,他當再不會理我,由著我在鄴城自生自滅。

因為那幾日,我飄在他身邊,聽到醉酒後說的最多的便是一句又一句的撂狠話,說什麽他就不該食言要接我回來,他再也不要見我,就讓我在鄴城給我的姨母守一輩子靈之類的。

可當他接到他安插的那幾名內侍遞上來的飛鴿傳書,說我因為傷心姨母病故,加之之前照料姨母太過心勞,染病不起時,他便把他說過的狠話全拋到腦後,立刻快馬加鞭,只用了一天一夜便趕到了鄴城,來到了我的病床前。

他在鄴城的那一個月,可說是前世在我臨死前我們夫妻間最為溫馨的一段時光。

我飄在半空,看著病床上的那個“我”看到他突然出現在面前時,眼中閃過的驚詫。當看到他竟然端著藥碗,有些笨拙地親自給我餵藥時,眼中的詫異更是藏都藏不住。

那時的我自然想不到有朝一日,衛恒在我面前時竟會收起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雖然話仍是不多,惜字如金,可是臉上的神情卻莫名柔和了不少,甚至偶爾還會閃過一抹疼惜。

更讓我想不到的是,他以人子的身份,替我料理了姨母的喪事,甚至主動承諾會將姨母的靈柩運回洛陽,同衛疇合葬在一起。

他待琮兒也親近了許多,為了能讓我好生休息調養,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教導琮兒讀書寫字。我分明看到琮兒那些日子,臉上的笑顏比起在洛陽皇宮時多了許多。

這世上有哪一個孩子會不盼著父母恩恩愛愛呢?

我本就因衛恒親來鄴城安葬姨母,又親自照料我而有所軟化,又見琮兒得了父親的陪伴,是這般的歡喜雀躍,更是心有觸動。

當我病好後,衛恒再次提出要接我回洛陽,立我為後時,我沒再拒絕,即便我不為自己,也當為琮兒著想才是,便隨他一起又回到了洛陽。

他顧念我剛剛大病初愈,怕我累著,因此一路上行得極是緩慢,行到一些風景絕佳之處時,甚至會帶我和琮兒去游玩一番。

看著他們父子在山間嬉戲玩鬧,我時常會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總覺得這種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的感覺便如一場美夢,隨時都會從中驚醒。

果然,等我們一到洛陽,那才做了月餘的美夢便徹底破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