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飲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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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拿起那枚丸藥送入口中, 又忽然猶豫起來。

這是倉公留給我的《葦葉集》裏記載的一個方子, 名叫麻沸散, 可使生人飲後狀如死人一般, 不但人事不知,更是連呼吸、脈博也不再有,瞧上去便如真死了一般,可藥效一過,便又會死而覆生。

倉公創制這方子,本是為了給那些需動刀截斷壞死肢體或是剖開內臟去除裏疾的病人所用, 一來減輕他們的痛苦, 二來免得他們在清醒時不敢接受這種開膛剖腹式的救治。

想不到, 如今卻被我拿來做假死逃生之用。

因為覺察到步步緊逼的危機,我在照料巖弟, 替他熬藥時,趁便也照著那麻沸散的方子,照著藥書所示, 想法將湯劑改成丸劑,制了這一丸藥出來。

這麻沸散的藥效大約是十二個時辰,一日一夜, 也就是說,若我此時服下,如無意外, 便會在明日這個時候醒來。

依著殯葬的習俗, 是死後的第二天小殮, 第三天大殮。

只要我能在第三天大殮之前醒過來,便能在采藍和采綠的遮掩下想法逃出宮去,這便是我為何方才鄭重拜托她二人在我“死後”定要寸步不離地守著我,因為倉公曾在那藥方後註明,此藥的藥效亦是因個人體質不同而異。

同樣的藥量,有的人服後恰好過了十二個時辰便醒了,也有些人會提前幾個時辰或是推後幾個時辰才醒。

想了想,為免夜長夢多,還是能早些醒來便早些醒來的好,最好在今夜就能死而覆蘇,也好早些想法子逃出宮去,去找巖弟。

我當日被衛恒接回宮時,借著給巖弟送蜜餞,已用我們姐弟常玩的字迷游戲同他暗示,若我在宮中有變,他當立即出城往武陵而去。我不敢說我會在那裏等他,只說嫂嫂會在那裏等他。

而若是,若是這鴆藥當真不是衛恒送來給我的,那我也可早早從假死中蘇醒,同他說明一切,早些將那真兇繩之以法。

雖然明知這個念頭有些荒謬,竟是將溫媼當作了那等假傳聖旨害人的奸人,可我卻仍忍不住,會這樣去想。

我看了看漏壺,此時正是申初時刻,再過四個時辰左右,便到了子時,那時醒來,正好便於行事。只是不知我假死的時候,能否又如前兩次那樣,能再看到些前世的事情。

心中拿定了主意,我便減了藥量,拿了枚玉簪將那藥丸切了三分之一下來,送入口中。

我看著鏡中女子盛妝後楚楚動人的容顏,覆又拿起浸染了大紅口脂的絲綿片來,湊到唇邊輕輕一抿,這才看著鏡中那個唇色鮮紅如血的女子微微一笑,將那如蜂巢般的物事藏入袖中,起身朝外走去。

我本已快走到門邊,覆又走回妝臺前,拿起放在銅鏡下的一只玉盒並一方帕子,雙手捧著,走了出去。

再次坐到幾案前,我將那玉盒和帕子放到案上,重又端起那盞藥,見溫媼遞過玉勺,我笑著搖了搖頭。

“也不知這鴆藥苦不苦,我卻是個怕苦的人,橫豎這碗裏的藥也不多了,與其小口小口這麽慢慢兒的喝,更受些罪,倒不如……”

我將那盞藥送到唇邊,擡起右手擋在面前,在揮袖的瞬間,趁著她們都不忍看我,將藏在掌中的那團蜂巢狀的水綿丟到那碧玉碗中。

這產自江中的水綿有極強的吸水之效,這還是我當日被囚禁在章羽處,從逢春那裏知道的,當時我便心念一動,管她要了一塊水綿,妥善收藏起來,為的便是今日。

待那本已不多的藥汁盡數被那團水綿吸附幹凈,我仰首看似將那碗藥一飲而盡,實則將那團吸了鴆藥的水綿又從碗中倒回到左手袖中。

我將空了的玉碗輕輕放到案上,右手拿起搭在那玉盒上的帕子,按了按唇角,故意說道:“果然這鴆藥喝起來是苦的。”

溫媼猛地擡頭看了我一眼,又隨即驚惶地低下頭去,似是不敢再多看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囁嚅道:“娘娘若是嫌苦,這食盒裏還有蜜餞,老奴這就呈給您!”

我微微一怔,我先前每次吃過藥後,都是要吃上兩顆蜜餞沖一沖口中的苦味,衛恒知道我這個習慣後,便是命人送補藥給我,也不忘一道送來些蜜餞。

只是他如今都要賜我一死,送鴆藥給我喝了,怎麽倒還記著再給我配送一份蜜餞過來?

暫且壓下心頭這一點疑惑,我將左手不著痕跡地垂下,將袖中那團水綿偷偷丟入我身下矮榻同地板之間的縫隙之中。

剛將那水綿藏好,溫媼已將那食盒裏的蜜餞取出,抖著手遞了過來。

我再次婉拒道:“我這兒倒還有一盒西極石蜜,我吃這個就好。”

說罷,我打開拿來的那玉盒,從中拈起一粒西極石蜜來,送入口中。

頓了頓,輕聲道:“真甜,這下子,總算是不覺得苦了。”

采藍和采綠早已跪伏於地,泣不成聲。

那麻沸散的藥效極快,我已覺得有些微微的頭暈,估摸著時候也差不多了,我便手捂腹部,面露痛苦之色,狠心咬破口內下唇的軟肉,讓一絲殷紅的血線從唇角滲出去。

采藍和采綠的哭聲更響,可比她們哭聲更響的是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叫聲。

“阿洛,你這是怎麽了?”似是因為恐懼,那聲音竟是顫抖的厲害。

一道高大的人影幾步從門外奔到我身前,一把將我攬在懷裏,驚恐地看著我唇邊的血跡,臉色瞬間變得無比蒼白,像是看到這世間最可怕的事情。

他慌張地用手揩去我唇邊的血跡,語無倫次道:“你這是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

“你們哭什麽哭,還不快去傳太醫?”

我覺得頭越來越沈,強撐著對他微微一笑道:“妾無事,不過是那鴆藥太苦,吃了一粒陛下送我的西極石蜜,便不覺得苦,只覺得甜了。”

他的表情如五雷轟頂一般,“什麽鴆藥?誰敢給你吃鴆藥?”

我的聲音越發微弱,“難道那鴆藥不是陛下命人送來的嗎?只要能證明妾身的清白,解開陛下的心結,便是鴆藥,妾也喝了……”

他渾身抖的如風中落葉,滿眼不可置信的驚恐,如天塌地陷一般,慌亂無比地解釋道:“不,朕沒有,朕怎麽會舍得殺你,就算你真背叛了朕,我也不會殺你的……”

“朕明明命溫媼給你送的是補藥,怎麽會變成鴆藥……”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猛地瞥向跪伏於地的溫媼。

我也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可是那麻沸散的藥效已越來越強,我只覺困頓得厲害,眼前一片模糊,頭無力地軟倒在衛恒胸前。

他立刻惶急道:“阿洛!阿洛!你醒一醒,朕這就帶你去找太醫!”

似是等不及太醫趕過來,他抱著我便往外沖。

雖然已經看不大清楚,可我卻能感覺到他此時巨大的驚恐和害怕。

我心中湧起一陣狂喜,果然不是他,再深重的嫉妒也沒有蒙蔽他的心,他舍不得我死……

輕顫了顫唇,我很想告訴他,我只是服了麻沸散,假死而已,過幾個時辰便會醒來,可是我的喉間已無法發出半點聲音,外界的一切似是都已離我遠去,我似陷入一片綿軟的黑雲裏,就此人事不知。

直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聲將我驚醒。

那叫喊聲裏似是飽含著無盡的心傷與痛悔之情,只是遠遠聽著,便讓人心中一顫,止不住地替那嘶吼之人難過起來。

跟著我便聽到那個聲音無比輕柔地呢喃喚道:“阿洛,阿洛,你醒一醒,快些睜開眼來看看我好不好?”

似是不忍讓他失望,我緩緩睜開眼睛,不由便是一怔。

“我”已被安放在一張床榻上,大紅色的錦被越發襯得我的臉色蒼白如雪。

衛恒正坐在我的床邊,緊握著我的手,一疊聲的催促邊上立著的太醫,“快說,王妃的身子如何?”

我只當衛恒是魔怔了,不肯相信我已然沒了呼吸,仍讓那太醫來為我診脈。

卻聽那太醫戰戰兢兢地道:“稟大王,王妃方才從臺階上摔下,雖然被您及時接住,本當無事,可……可王妃已有兩個月身孕,受了這一番驚嚇,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我又是一呆,這才意識到,原來眼前所見當是前世時的情景,我竟在假死後又一次的魂魄穿越回前世,可惜卻不是穿越回前世喝下毒酒之時,而是剛被衛華命人將我撞下臺階,害得我失去了第三個孩子的時候。

我無比的想知道前世我飲了毒酒而死後,衛恒是否如今生一般也是痛徹心肺,可也好奇他在得知衛華又一次害了我腹中胎兒後,會是怎樣的反應。

他的反應出乎我意料的強烈,那太醫話音未落,他便神情大變,揪著那太醫的衣襟喝問道:“你說什麽?王妃她有孕了?孤命你不惜一切,無論如何也要保住那個孩子!

那太醫視死如歸般地道:“大王恕罪,實是回天乏術,您便是要了小臣的命,也……保不住王妃這一胎,還請大王節哀!”

“節哀……好一個節哀……”

衛恒的雙手無力地垂下,喃喃道,突然口一張,嘔出一口鮮血來,噴了那太醫一臉。

那太醫嚇得也顧不上擦去他臉上的血,就想上前為衛恒診脈,卻被衛恒一腳踹開,“既然孤的孩子沒了,孤要你們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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