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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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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正想拜托荀淵一件事, 便道:“不如我送先生出去吧。”

待緩步走到了庭院裏, 見荀淵遲遲不言, 我便道:“巖弟他很是敬愛先生,此番他傷到了腿,需臥床休養月餘, 還請先生得閑時能常來教導於他。”

荀淵恭謹道:“臣之前曾同娘娘說過, 臣欠了您的情,一直想要報答於您,難得能為娘娘效犬馬之勞,臣自當遵命。”

我輕輕嘆了口氣,想到昨晚又來纏繞著我的噩夢, 又道:“也不知道我這個姐姐還能陪在他身邊多久。若是有朝一日我出了什麽意外, 還請荀先生看在巖弟是您的弟子,喊您一聲先生的情份上, 能夠看顧於他。”

荀淵忙道:“娘娘何出此言?這些時日所發生之事,或許會讓娘娘覺得陰雲密布、風刀霜劍,但請娘娘放心,陛下他一定會護娘娘周全的, 也會將那在背後弄鬼之人查出,請您切勿過於憂慮!”

我不由微微笑道:“原來是陛下讓你來寬我的心的?”

荀淵身形一頓, 張口想說些什麽, 目光閃了閃, 卻又咽了回去, 只是點頭道:“陛下憂心您, 微臣……自當替陛下分憂。”

不知為何,他說這話時的神情語氣,讓我心中有些微微的不適。

我止住腳步,“請荀先生慢走。”

就在我轉身的瞬間,忽然聽他低語道:“便是陛下不能護您周全,荀某也定會……”

我心頭一震,簡直疑心是我幻聽了,再回過頭去,只見他高瘦的背影匆匆離去,猶如落荒而逃一般。

原本我還在猶豫是否再拜托他一件事,可是如今看來,倒是當離這位荀先生遠些才是。

只是巖弟他……,也不知嫂嫂何時能被衛恒的人帶來洛陽,若是有嫂嫂守在這裏,便是我真出了事,以嫂嫂的身手,或許能護著巖弟逃離洛陽,到那處桃源隱居起來。

可惜三日過去了,仍不見嫂嫂前來。

衛恒雖然每日都會派人來問侯於我,送來各種藥膳補品,可是對是誰誣陷於我,又故意想要害死巖弟,卻仍是沒什麽太大的進展。

這讓我心中益發焦慮,尤其是每晚我都會被同一個噩夢所糾纏。夢裏不論我怎麽逃,那一杯毒酒都會出現在我面前,有時是衛恒端來給我,有時又是另一個面目模糊不清之人。

我不知是日有所思,才會夜有所夢,還是說,這些夢是在預示著什麽。

若是後者,若我接下來的命運真如那夢中預示的那樣,仍是逃不過那一杯毒酒,有些事,我便該預備起來了。

那個方子,我早已爛熟於心,眼下巖弟又正在服藥治傷,吩咐買藥之人多買幾味我所需的藥材也極為容易。替巖弟煎完藥後,我便按著那個方子,將我所需的藥煎了出來。

思及倉公曾托付我的事,我又請尹平回宮一趟,同衛恒稟明,說是為了巖弟的傷能早些痊愈,我想將倉公的《葦葉集》取來,從中查找幾個治外傷的良方。

待得尹平去後,我看著巖弟服下湯藥,沈沈睡去,我便回房換上一身男子的衣裳,女扮男裝出了弟弟的府宅,在洛陽街頭信步而行。

自從洛城城破,我和母親、嫂嫂還有巖弟逃難到許都後,我幾乎便再沒像個普通人那樣隨意的到街市上去逛過。

上一次這般在街市上行走,還是許多年前,我讓衛玟帶著我去蘭臺查找宛城之戰時,他帶著亦是女扮男裝的我在街市間閑逛,非要給我買蜜餞吃,還碰到了騎馬經過的衛恒。

也不知衛玟和姨母能否逢兇化吉,雖然這幾日都是平安無事,可越是這般平靜,我的心中就越是不安,總覺得那躲在暗中害我之人,很快便要射出他最後一支毒箭,正中我的心口,徹底將我置於死地。

若仍舊是像前世那樣毒酒賜死的話,我倒是不怕,已想好了法子應對,可讓我為難的是——當我躲過了那致命的毒酒後,該當何去何從。

如果那毒酒當真是衛恒賜給我的,是他要我死,那我即便是飲下毒酒後逃過一劫,也是不能再留在皇宮之中,肯定是要想辦法逃出來的。

可要如何才能逃出來呢?無人接應,肯定是不成的,到那時,巖弟和嫂嫂也定是會受我牽連,自身難保,也是無法將我的“屍體”從宮中運出來的。

我曾經猶豫過,是否請荀淵相助,他是衛恒如今最為倚重的重臣,時常出入宮禁,又是巖弟的先生。他又總說欠了我的人情,願為我效勞以報。或許可以請他護住巖弟和嫂嫂,再將我的“屍體”在下葬時偷換出來,交由嫂嫂帶回洛城同父母長兄安葬在一起。

可是上次在他同我說了那些話之後,我便打消此念,寧願另想個法子,也不願再去找他求助。

又或者,我心裏始終不願相信衛恒會當真賜死於我。這一世他待我的情意巍峨如山,深沈如海,便是前世時,我同他之間相敬如冰,他亦肯為了救我連命都不要,我不信為了我連命都能豁出去的男人,會舍得殺了我。

前世他賜我的那杯毒酒定是其中有什麽誤會,若是這一世仍照著前世的老路走,那麽早有準備的我,便可利用這個機會,不但置之死地而後生,還能找出到底是誰從中作梗,徹底解開我前世最大的心結。

若是這樣的話,我也就不用發愁,飲下毒酒後如何出宮了。倒不如趁著現在還在宮外,隨心所欲的在這街市間閑逛一番。

我正想得出神,忽然鼻尖一痛,竟是沒留神前路,撞到了一個人身上,正待同那人道歉,忽然就楞住了。

呆呆地看著那人擡手輕刮了刮我的鼻尖,“夫人這是在想誰呢,這般走路不看路,直直的往為夫懷裏鉆?”

我一時只覺得自己如身在夢中一般,喃喃道:“陛下怎麽來了?”

衛恒湊到我耳邊道:“朕自然是來接朕的皇後回宮的,阿洛可覺得驚喜?”

我踮起腳尖,也湊到他耳邊道:“歡喜無限!”

若不是我現在身著男裝,又是在這人來人往的鬧市街頭,我早就撲到他懷裏了。

他握緊我的手道:“朕先去的雲陽侯府,卻沒見到你,險些又將朕的心給嚇出來,你倒好,竟敢一個人偷偷出來閑逛?看朕回頭如何罰你!”

我笑看著他道:“若我當真是獨自出來的,子恒怎麽這麽快就找到了我?”

雖然衛恒不曾告訴過我,我卻是知道的,除了尹平,他還在我身邊留了四名侍衛,暗中保護於我,也是因此,我才敢女扮男裝,出來透透氣。

他笑了笑,“你倒是會挑時候,趁著尹平回宮,自己跑出來,莫非你是故意支開他的?”

“你又疑我?我讓他去取《葦葉集》不過是為了查幾個治外傷的方子罷了。且倉公曾托我為他的遺著覓得傳人,我見為巖弟治傷的一名太醫不錯,想傳給他。”

衛恒道:“椒房殿的所有東西都被送去徹查,一時找不出來,等找到了便拿來給你。”

說完,他攜了我手,信步朝前走去,“怎麽想起來到這街市上來逛了?”

“巖弟喝了幾天湯藥,嫌棄藥苦,鬧著要我這個阿姐買蜜餞給他下藥吃。我便想出來走走,久在宮中,有些懷念這民間百姓的世俗煙火。”

衛恒似乎心情甚好,“那為夫便陪夫人也領略一番這民間煙火。”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陛下可是忙完了那些事體,得了些空閑?”

衛恒聲音低沈下來,“那背後陷害你之人和害巖弟墜馬之人,已經有些眉目了,新查出的證據均指向安順公劉燮同他的夫人。想不到朕那位長姐竟然仍是不知悔改!”

我卻隱約覺得這些事當不是劉燮和衛華做的,便是衛華嫉恨於我,可她又為何要取我阿弟的性命?

我正想再仔細問上一問,便聽衛恒又道:“倒是有個好消息,夫人聽了一定歡喜。”

他故意頓了頓才道:“朕派去的人已經找到太後和子文,他們當日從車窗裏被甩了出來,掛在一株樹上,幸而被一個隱居山中的采藥人所救,便一直在那隱士的藥廬裏養傷。朕這回派了重兵好生保護他們,過些日子,等他們傷好了,便接他們回來。還有你的嫂嫂,再有三日便會到洛陽。”

我又是感動又是愧疚,輕聲道:“子恒……”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壓低了聲音道:“為夫總算實踐了對夫人的承諾,夫人該當如何賞我才是?”

此時我們正好走到一家蜜餞鋪子旁,我頑心忽起,拈起一枚攤子上的杏脯送到他口邊道,“賞夫君一枚蜜餞可好?”

他張口笑納,故意咬了咬我的指尖,抱怨道:“小氣鬼!一顆蜜餞就想把為夫打發了不成?”

我笑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大庭廣眾之下,你別鬧我,等我給巖弟買好了蜜餞送回去,便同夫君回宮,任憑夫君處置,可好?”

他這才放開我,立在一邊笑看我點了七八樣巖弟愛吃的蜜餞,忍不住又道:“你們姐弟倒是都愛吃甜食,我記得你最愛吃那西極石蜜,怎麽不也順便買上一包?”

我原本極喜這些蜜餞甜果,可是此時站在這蜜餞攤子前,聞多了這香甜之氣,卻覺得心口有些發膩,不大想食用,便道:“自嘗過了從西域貢上的西極石蜜後,便再吃不慣別的了。”

“那夫人不妨嘗嘗看,出自為夫之手的這西極石蜜味道如何?”

衛恒笑著從懷中取出個玉盒,打開來從中取了一顆蜜糖送到我唇邊。

那西極石蜜竟是入口即化,甘甜可口,還帶著一絲我最愛的桂花甜香。

“出自子恒之手?莫非是你親手做的不成?”

衛恒摸了摸鼻子,“倒也不全是,只是用來做這一盒西極石蜜的甘蔗是為夫親手所種,也算是出自為夫之手。若不是事務繁忙,我倒是真想從頭到尾,親手給你做這蜜糖來吃。”

他這些話簡直比那西極石蜜還要甘甜惑人,把人的心都甜化了。

許是他也怕甜壞了我,又呈上來一小碟子醋,“為夫這蜜糖比起子文曾在街頭買給你吃的味道如何?可是更為甜美?”

這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難為他竟還記在心頭。

我忍不住嗔道,“夫君簡直就是大齊醋王!”

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湊到我耳邊又低語道:“你的醋王夫君只想現下立刻回宮,同夫人好生醋海興波,被翻紅浪……”

我原本想再回去雲陽侯府,同巖弟告個別,再叮囑他幾句要緊的話,可耐不住身邊這醋王的連聲催促,只得管店家借了筆墨,在我隨身帶的帕子上匆匆寫了幾句,連同買好的蜜餞封在一起,命人替我帶回去給巖弟。

衛恒正心情大好地要扶我上車,忽然從人群裏鉆出來個四、五歲大的幼童,一頭撞到我身上,抱著我的腿,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喊道:“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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