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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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冰冷的江水滅頂而至, 將我淹沒。

那江水太過渾濁, 讓人睜不開眼, 只覺得身處洪水之中,眼前漆黑一片,身子不斷在往下沈, 就像我曾做過的那個噩夢一樣。

可是我卻沒有夢中那樣懼怕,許是衛恒朝我撲過來時那不顧一切的眼神,讓我覺得下一秒,便會被一雙大手牢牢握住, 救我脫離苦海。

我甚至還在想,上一次我落水,看到了不少前世的情景, 不知道這一次在瀕臨死亡之時, 會不會再次魂魄離體,能看到更多前世的過往。

失去意識之前, 我覺得手腕上一緊,似是終於被什麽人抓住。

衛恒他……果然還是抓住了我。

縱然仍是身陷冰涼的洪水裏,身周一片黑暗, 我卻有些安心起來, 無論火裏、水裏, 只要有他陪我, 我便什麽都不怕了。

可為何在夢裏卻不是這樣?

我的魂魄再次漂浮於半空中, 密密麻麻的雨滴穿過我的魂體, 我卻無知無知, 只是看著在滔滔江水中浮沈激戰的那幾艘戰船。

仿佛就是方才那一幕,章羽的士卒跳入船中想要來搶人,而衛恒將我牢牢地護在身後。

同樣有一支羽箭從我身後射來,擦破我的手臂。

那羽箭並不是章羽的兵士所射,不知從何處射來,卻想要置我於死地,若非那船當時正好被浪拍的顛簸了一下,那支箭便會正中我的後心。

緊接著又是兩枚羽箭朝我射來,卻是衛恒用他的後背替我擋了下來,見我從船頭墜落,他奮不顧身地撲過來,更是不知挨了多少刀槍,眼見他就快要抓住我的手,卻被個士卒一□□中他的膝窩。

等他再撲到船頭,到底遲了一瞬,他拼命將手伸出去,只抓住了我身上的那件蓑衣,他片刻前才披到我身上為我擋雨的蓑衣。

他毫不猶豫地丟掉蓑衣,便要往水中跳,卻被尹平一把抱住,大聲喊著什麽,拼命將他按在船頭。

那些章羽派來的兵士見我落水,竟然跳下一半想要來救我,而另一半則舉起手中的長、槍,朝衛恒和尹平二人劈頭蓋臉地刺下去,眼見他們必死無疑,突然又是數枚羽箭射來,將那些荊州士卒盡皆射倒在地。

是荀淵和吳良駕舟趕到,救下了衛恒。

這些應當都是前世的情景,原來前世的時候衛恒也是這樣拼了性命不要也要護我周全。

我一直以為他對我無情,可重生後兩次離魂時所看到的那些前世片斷卻無一不在告訴我,前世的時候他並非對我無情,而是一直不曾將他的情意宣之於口,反而深埋心底。

他這些日子以來總是憂心忡忡的便是我可能會落水,他不記得自己受了那麽重的傷,反倒對前世我遇到的這起意外,仍舊心有所感,便是重生後洗去一切前世的記憶,也依然耿耿於懷。

唯一能讓我感到寬慰的便是,既然前世時他最後為人所救,那麽這一世他也定然不會有事的。

只是,這一世又是誰救下了落水的我?握住我手腕的那個人,不是衛恒,又會是誰?

是章羽手下的士卒,還是……

我緩緩睜開眼睛,短暫的朦朧過後,慢慢看清了眼前之人,那是一張我很熟悉的臉,我方才剛剛在離魂的夢中看到的臉。

和夢中看到的一樣,他一手將我抱在懷裏,另一手緊抓著身下的一塊破木板,在江水上隨波逐流,上下浮沈。

見我醒了,他有些驚喜地道:“表姊,啊不,是三嫂,你終於醒了。”

他看了看攬在我肩頭的手,有些羞赧道:“還請三嫂別怪我失禮,實在是這風浪太大,不如此,我怕嫂嫂會再掉到水裏。”

我看向衛玟,“是你從水裏救了我上來?”

他點了點頭,“嫵姐姐,就是我那位夫人,她被那些火箭嚇到了,從船艙裏跑出來,結果也被一個浪頭拍到水裏。表姊你知道的,我是會鳧水的,便跳下去救了嫵姐姐上來,跟著又看到表姊你落了水……”

這些日子,為了避嫌,他極是遠著我,可是真到了這等危急關頭,他仍是不管不顧地跳下水救了我。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前世,在琮兒四歲的時候,突然有人指證說琮兒不是衛恒的骨血,而是我和衛玟的孽種,因為我正是在被擄到章羽軍中後,過了兩個月,診出的身孕。

可是這一世,我從不曾和衛恒圓房,也就不會有孕,到時,該能躲開這一場陰毒的汙蔑了。

我搖了搖頭,此時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最要緊的是趕緊找到衛恒他們。可觸目所及,皆是茫茫江水,再也不見別的船影,竟似天地間只有我們這一葉木板暫充的扁舟。

“多謝六弟救了我,我自己扶著這木板就好。”我委婉道。

先前是“嫂溺,叔援以手”,是事急從權,可既然我已經醒了過來,自然再不能繼續讓他這樣護著我。

他身形一僵,緩緩抽回了搭在我肩頭的手,身子盡量往後縮,同我隔了有寸許寬的距離。

“我們這是在何處?”未免尷尬,我一邊緊緊抓著木板邊緣,一邊問道。

“這……我也不知,方才那一陣風浪太大,將我們的船都沖散了,好容易我才救了嫂嫂上來,幸而抓到這塊木板,不然……”

我擡頭看了看天色,因為一直陰雨連綿,從早上起天色便一直陰沈如暗夜,到了這會子,雖然瞧著更加暗沈了些,卻也辨不出大概是什麽時辰。

“那子文可知我們在這江面上飄了多久?”

衛玟想了想道:“當有半日了。”

他隨即苦笑道:“我亦想早些和父王他們會合,或是尋一處落腳之地,可此時洪水滔天,到處都是一片汪洋,我們只有這一塊木板,也無船槳,只能這般隨波逐流,等父王他們派人來救我們了。”

我雖然心急如焚,只想快些見到衛恒,想知道他傷得如何,想讓他看到我完好無缺,讓他安心。

卻也知道衛玟說的都是實情,在這樣的洪水面前,我們能僥幸保得性命已是不易,談何主動去尋找衛軍的蹤跡,或是自行往南陽而去。

無計可施之下,我和衛玟也只得聽天由命,牢牢抱著那塊木板,暗自祈求上蒼垂憐,能讓衛軍早些找到我們。

眼見天色越來越暗,直到全然黑下來,我們也沒看到一艘船只的影子,看來,這一晚,我和衛玟只能在這塊破木板上熬過去了。

到了夜裏,更是雨急風驟,比起白日冷了許多。寒風中,衛玟凍得縮成一團,唇齒間控制不住地發出輕微的打戰之聲。

他有些艱難地問我道:“嫂……嫂嫂,你、你可還……覺得……冷……,可惜……我的衣裳都……都濕了……不然……”

那樣大的雨,我們又幾乎是半個身子都在江水裏泡著,渾身上下早已濕透。可奇怪的是,濕衣附體,冷雨敲身,再加寒風吹過,我卻並不覺得冷。

反而覺得心頭那一點燥熱越燒越旺,若不是被這冷雨一直淋著,只怕……我早已耐受不住。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這兩日恰好是我那媚、毒發作的日子。我本想昨日就先服藥的,哪知因氣候潮濕又連日陰雨,我帶來的藥全都黴變生出白毛。

原想著今日便啟程先到南陽,到時再去抓藥煎來吃也來得及,不想中途被章羽士卒這麽一攔截,此時困在這洪水之中,這解毒的湯藥是無論如何都喝不到了。

往好處想,因了有這媚、藥的火熱毒性,倒讓我此刻不畏這寒風冷雨,寒氣侵體,衛玟都凍得承受不住,我卻覺得還好。

可也正因被這寒氣一激,讓我體內的媚、毒竟提前發作了出來,且越來越是厲害,那樣冷的風雨都難以把它壓下去。

若是再這樣下去……

難道我又要再自沈一次?上一次是沈塘,這一次是沈江?

我正有些絕望,忽然左手一痛。衛玟聽到我的輕呼聲,忙問道:“嫂、嫂嫂……你腫麽了?”

他被凍得口齒已有些不清。

我覺得那痛像是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不願讓他擔心,便只說有些冷,他喃喃自語了一句什麽,跟著便再沒有任何動靜,似乎是被凍暈過去了。

這個時候是萬萬不能暈過去的,不然一個浪打來,手脫了這木板,便會沈入水底,再也浮不起來。

我焦急之下,只得不停喊他的名字,甚至伸出一只手去掐他的人中,想要將他喚醒。

說來奇怪,我之前中這媚、毒的時候,別說碰到衛恒的身體,便是嗅到他身上的男子氣息,都會有些把持不住,體內燥熱難耐。可是此時便是碰到了衛玟的面龐,卻是什麽感覺都沒有,體內的燥熱反而平息下來,甚至還隱隱感到一股寒意。

那一整夜我都是在這種寒熱交錯中度過的,身子一會兒發冷,又一會兒發熱,雖然有些難受,可也正因為這種難受,讓我清醒地過了這一夜,沒像衛玟那樣動不動就被凍暈過去。

若不是我及時將他叫醒,怕是到了天明,這塊木板上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可到了天明,我同他的處境也並沒有好上些許,雨仍在下,風仍在吹,我們困在這木板上不知漂到了何處,更不知何時才能被救到別的船上或是岸上。

我們已經一日一夜水米未盡了,若是再無人相救,只怕……

一艘大船的影子就是在這時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

剛開始的時候,我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直到那船離我們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其上豎著的高高旗幟,那面紅色的旗子上用黑線繡了一個大大的“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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