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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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之聲。

我無暇再理會荀淵,只同他說了一句“失陪。”便匆匆走了出去。

藥篷前設了兩張長案, 上各置著幾只陶制的三足圓鼎, 裏頭盛著熬好的湯藥。百姓們各拿自家的碗盞陶罐之類, 依次到案前領取熬好的藥汁, 或是領了配好的生藥回去自行熬煮。

原本眾人都是依著先來後到, 井然有序地各排了隊,依次上前領藥, 不想此時那幾隊人卻推搡混濟成了一團,夾雜著無數吵嚷叫罵聲, 簡直亂成了一鍋粥。

就連嫂嫂也被扯了進去,被四五個上了年紀的老嫗圍在了中間,只管扯著嫂嫂不放。嫂嫂雖有一身武藝, 可對著這麽幾個彎腰駝背、頭發花白的老人家,又如何施展得出來。

尹平想替嫂嫂解圍,剛用了幾分力氣把一個老嫗拉開,不想那老嫗竟兩眼一翻, 直直地栽倒在地上, 原本躲在她身後的兩個獐頭鼠目的男子立刻幹嚎起來, “死人啦!打死人了啊!我娘被他們給打死了, 娘啊, 你死得好慘啊!”

我眉頭微皺,這分明是有人故意來鬧事。

因一時找不見用來擊磬的鐵桴, 見嫂嫂的佩劍放在一旁, 我便撥劍出鞘, 一劍擊在那帳中掛著的銅磬上,發出極響亮的一聲清音。

眾人為這磬音所驚,都齊齊扭頭朝我這邊看來,那些吵嚷叫罵聲便如消了音一般,所有人都只是呆呆地看著我,一時鴉雀無聲。

我這才發現我竟忘了戴面紗。

為免惹人註目,這幾日,我都是戴著面紗現於人前。先前去到帳後休息時,為了透透氣,便將面紗摘了下來,因出來的匆忙,竟一時忘了再戴回去。

我不動聲色地環視眾人,見那兩個正在跪地嚎哭的男子也不幹嚎了,舉著胳膊,大張著嘴楞在那兒,就連地上躺著的那個“死了的”老嫗,也大睜著一雙老眼目不轉晴地看著我。

直到她發覺不知不覺間我已走到了她身前,她才猛地想起來她竟忘了裝死,忙想再把眼睛閉上,可惜已經晚了。

我語氣平和,“地上涼,老人家還是先起來吧。”

嫂嫂同我之間最是默契,立刻上前一步將她扶了起來。

我看向眾人道:“究竟是為了什麽緣故,怎麽好好兒的,竟鬧成這樣?”

一個眉目清秀的婦人道:“還不是因為她們幾個,為老不尊!明明都已經領過今日的湯藥了,卻腆著老臉硬擠進來還要再領。”

府中專門在此盛藥的婢女也道:“夫人,確是如此。婢子們見她們領過一次還想再領,便不願再給她們藥,結果她們就鬧了起來。”

我看向那幾個老嫗,她們一人手裏挎了個大籃子,裏頭裝的全是陶罐瓦盆之類盛湯水的器具。

“你們可是家中還有別的親人,要多帶些藥回去?”

人群中便有好幾個聲音異口同聲地道:“我們都住在一條街上,她們家裏有幾口人我們還能不清楚嗎?頭一次就多拿了好幾份,這會子又想來多吃多占。”

“我昨兒聽見她們商量要多攢些藥,好拿到城外那些村子裏轉手去賣,真真是黑心爛肺,昧著良心賺這樣的黑心錢。”

先前那裝死的老嫗一聽,頓時撒起潑來,沖上去便要撕說話那人的嘴。

“我讓你嘴上沒個把門的,在這裏胡說八道!你才黑心爛肺,你全家都黑心爛肺!”

市井之間,總會有這等無賴之人,同這些人是理論不清的。我便看向尹平,他忙低聲道:“小奴已命人去請鄴城令派一隊衙役過來,將這些尋釁鬧事之人先抓到官衙裏去,慢慢細審,免得他們在這裏攪擾,耽擱了咱們施藥。”

我正要誇讚他兩句,忽聽他道:“夫人小心。”

竟是那幾個鬧事的老嫗眼見討不了好,索性發起瘋來,將籃子裏的陶罐瓦盆盡數丟了出來,一通亂扔亂砸。

尹平見有幾只朝我砸過來,忙護在我身前,替我將那些陶罐擋到一邊,也不再顧忌是否又會有老嫗被他一碰就倒地裝死,同嫂嫂一道,想要先將那幾名刁老婆子制住,免得她們又撒潑傷人。

哪知就在這時,人群中忽又沖出個身形粗壯的莽漢來,口裏嚷道:“既不願給我們藥,那就大家都別想分到!”

說話間,他擡腳便將那用來施藥的長案給踹翻了,我忙朝後躲閃,已是不及,就見兩只陶鼎一前一後地朝我砸過來。

那陶鼎中所裝的湯藥皆是剛剛才倒進去的,此時多半仍舊滾燙,若是濺到我的臉上、身上……

我心中一慌,腳下似被什麽絆倒,身子便朝後倒去,眼前忽然一道青色的人影閃過,竟是荀淵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似是想要沖過來替我擋開那兩只藥鼎。

卻有另一個身影比他更快,我只覺腰上一緊,跟著眼前一暗,已被一個人攔腰抱住,緊緊按在懷裏,用他的披風和懷抱將我護得密不透風。

那人身上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淡淡的甘松香氣,可隨即那甘洌的氣息便被一股濃重的藥味所取代。

原本朝我飛來的陶鼎重重砸在他身上,讓他身形微微一晃,卻更加抱緊了我。

直到回到五官中郎將府,衛恒的臉色仍舊有些陰沈。

趁著他去換衣裳的功夫,嫂嫂悄悄同我道:“我看你這夫君倒還不錯,關鍵時候知道護著自己的妻子。那幾個鬧事的人竟敢當著他的面傷你,這回要吃苦頭了。”

衛恒那是何等雷厲風行之人,被砸了一大罐子熱湯藥後,哪還等得及鄴城令那些衙役趕過來,直接命跟他回來的幾個親隨將人綁成一串,荀淵主動請命,押送他們去了官衙。

見我不言語,嫂嫂又道:“阿洛,我瞧衛恒是真對你上了心,他這般待你,你就一點兒不心動?”

我正為難要怎麽應對嫂嫂這直言相詢,就見衛恒已然換好衣裳出來了,嫂嫂便立即笑道:“你們夫妻多日不見,我就不打擾了。”

看著嫂嫂的背影輕快地消失在門外,我忍不住抿了抿唇,也不知衛恒私下裏都同嫂嫂說了些什麽,竟讓嫂嫂一個勁地替他說好話,倒不像是我的親嫂子,而是他的親嫂子似的。

我定了定心神,看向衛恒道:“公子為了救我,被那陶鼎砸到,可有受傷?”

“無妨,隔著數層衣裳,並沒有傷到什麽,只要你無事便好。”他的語聲仍是隱隱帶著怒氣,“尹平他是怎麽護衛你的?若不是我及時趕到——”

他抿緊薄唇,沒再說下去。

“一月之期未到,公子怎麽提前回來了?”

徐州也有疫情,他不留在軍中防疫練兵,怎麽反趕回鄴城,莫非是有什麽急事?

“我聽說鄴城這邊的疫情極是厲害,不放心你,所以趕回來看看。不想一回來就看到……”

他頓了頓,“若是你因此有什麽損傷,我便是將他們挫骨揚灰也不解恨。”

我忙換了個話題,問出我心中的疑惑,“多謝公子說服丞相讓嫂嫂來陪我,只不知,公子是如何做到的?”

衛恒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柔和,“我如何做到的不重要,只要夫人喜歡就好。可惜這次不能讓你弟弟也一道過來陪你,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想見家人便能見到他們。”

借著為他斟茶,我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恰在這時,采藍在門外道:“夫人,府門外有位姑娘想要求見您,她說她是吳家二公子吳良的妹妹,特意來謝您那晚贈衣之德。”

我正在舀茶湯的手微微一頓,這位吳家妹子,倒是會挑時辰,早不來謝我,晚不來謝我,偏巧趕在衛恒回來的時候上門來道謝,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

不等我說什麽,衛恒已先道:“你若是不想見她,便不用理會。”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中不見半點心虛之色。

“無妨,”我淡淡道,“難得吳姑娘前來,我自當盡到待客之道。”

衛恒便囑咐我,“你今日累了一天,方才又受了驚嚇,別同她說得太久。”

我微微一笑,“公子先是不想我見她,現在又不想我同她多談,莫不是怕她會同我說些什麽?”

衛恒神色不變,“清者自清,我有什麽好怕的。不過是她落花有意,我從來流水無情罷了。”

說完,他便起身而去,竟是主動避起了嫌。

片刻後,那位吳家姑娘被引了進來,她仍是一身細棉布裁成的素衣,梳了個簡單的墮馬髻,用枚烏木簪松松挽就。

雖然衣飾簡素清寒,卻難掩其姿容秀麗,尤其她眉目間籠著的那一抹淡淡哀愁,更是讓人心生我見尤憐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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