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冰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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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下,衛恒的面色看似已平靜下來, 只眼底仍是一片深重翳色, 目光如有實質般, 牢牢地盯著我的眼睛,等我給他一個答案。

他這樣看似平靜的神色, 比起之前大發雷霆時更讓人心生懼意, 讓人覺得你已被逼上一條絕路,除了說出他想要的答案外, 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我坦然迎著他逼視的目光道:“這便是我方才轉身時,對公子失望的原因了。”

“我本以為,公子是知我、懂我之人,卻不想,原來在公子眼中竟是這樣看我的?”

他身子微微顫抖, 似是終於承受不住我的目光,將頭避過一邊, 忽然伸掌將旁側矮幾一掌劈到地上。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心中一顫, 跟著就被他緊緊摟在懷裏,再看不到他的神情, 只聽到他低低地說了一個字:“好!”

那聲音似是從他胸口處傳來, 直接鉆進我的耳朵裏, 他說:“阿洛,只要你說沒有, 我就信你!”

我忽然心頭一軟, 靜靜依偎在他懷裏, 甚至輕輕蹭了蹭,方從他懷裏擡起頭道。

“我會一輩子都記得,公子對我說的這句話的。”

“公子既然願意信我,我亦願對公子剖明心跡。公子可知道我父親的為人?”

衛恒將我鬢邊一縷發絲輕拂到耳後,“我既然娶你為妻,自然不敢對岳丈一無所知。岳丈他為人清正,剛直不阿又清高耿介,乃一時之名士,畢生以覆興周禮為已任,實是令人好生敬仰,只恨我不曾得見岳丈當年的風采。”

我不由微笑道:“父親他確如公子所言。那公子覺得,如我父親這樣一個崇尚周禮的名士親自教養出來的女兒,會是這等不守禮法之人嗎?”

“我此生最為崇敬的人,便是父親,生怕行差踏錯,愧對先父對我的諄諄教誨。莫說我對子文並無絲毫男女之情,便是曾有過,我既已嫁與公子為妻,也當再不會同他有任何往來。”

衛恒面色稍霽,可是跟著,他又箍住我的腰問道:“便是曾有過?那你心裏到底有沒有過他?”

我微皺眉,這人的醋性怎麽這般大?

“自然是沒有的,公子為何……總是喜歡吃子文的飛醋?細論起來,我和程熙倒還做過三年夫妻,怎麽不見公子也這般無中生有地吃他的飛醋?”

他先前雖也吃過程熙的醋,可我同他講明後,便不再見他糾結。只有對子文,任我怎麽解釋,他都始終不曾放下心結。便是他方才做出一副只要我說他便信的姿態來,可我知道,在他心底,那個結仍然不曾打開。

便是這一次,他出於怕失去我的懼意而揭過不提,可只要那心結仍在,下一次若再遇到類似的事情,他便仍是會醋海生波,再鬧將起來。

既然有人暗中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陷害於我,此次不成,定然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若我不能在一開始便證明我的清白,徹底打消衛恒心底的心結,那往後,只怕再無寧日。

這也是,我最終鼓氣勇氣主動來找衛恒的原因之一,我便是一時查不出是何人所為,也不能讓那幕後之人奸計得逞。

既然我無法記起,前世時我是否查出暗中陷害我的那人,那麽不管前世如何,這一世,我都要查出來,到底是誰在暗中害我。

只要能打消衛恒的心結,讓他徹底的相信我,由他出手,定會比我獨自去查,更能找出那幕後之人。

而衛恒的心結,便在子文身上。

他默然良久,忽然問我,“阿洛,若是你有個妹妹,生得比你還要美,比你還要有才華,才五歲便會寫詩作文,得人人稱讚,這也就罷了。可就連你最敬仰的父親眼裏也只看得到你妹妹,動輒拿你來做你妹妹的陪襯,誇讚她而貶損你,對你那個妹妹,你會怎麽想?”

我設身處地想了一想,若真如他所言,只怕無論在外人看來,我那個妹妹何等出色,但我心裏,怕是會如衛恒對衛玟那樣,也會對這個人見人愛的妹妹喜歡不起來。

“若有一天,你家中來了一個俊美無雙的少年郎,你們姐妹倆都對他一見傾心,最終是你得償所願嫁了給他,可你妹妹卻仍是頻頻對他暗送秋波,大膽表白,你又會不會怕,怕你的心上人被你妹妹搶走?”

雖然他將自己比作女子,聽起來有那麽一絲怪異,可被他這麽一說,我忽然就懂了這些年來深藏於他心底,難以言說的糾結痛苦。

不被父親喜愛的失落和委屈,在父親眼中永遠比不過弟弟的不甘和恥辱,還有那種不敢承認,卻又一直都有的害怕,怕弟弟在搶走了父愛的同時,再搶走更多本屬於他的東西……

我心頭一酸,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會的,我亦會害怕的。”

若我真有一個這樣的妹妹,我亦會同他一樣,戒之、妒之卻又懼之、怕之,之所以會那樣氣急敗壞的醋海生波,也不過是為了掩蓋心底最深處潛藏的那隱隱懼意。

“可若是那個俊美無雙的美少年,心裏從不曾有妹妹的身影,只有姐姐曾入過他的心呢?”我輕聲道。

他眸光微閃,反握住我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可我又怎知那美少年不曾被妹妹的情詩所打動,想盡辦法也要收而藏之?”

我無奈道:“若妾真是想盡辦法也要收而藏之,會將那方帕子就那麽直接塞到琴腹中,立時就被公子發現嗎?”

衛恒凝眸不語,顯然也意識到那瑤琴的琴腹並不是一個藏東西的上佳之選。

“既然不是你藏的,那就是另有其人。”

我就知道他會疑心到衛珠頭上,忙道:“珠兒私自替子文傳遞東西給我,固然是大大的不該,妾在退回那些東西的時候,已經好生教訓了她一頓,同她講明利害。她雖將兄妹之情看的極重,但也不是那等不明事理,任性妄為的孩子,絕不會再把這帕子偷偷藏到琴裏。”

“你少替她說話,若不是她,還能有誰?”許是氣衛珠替衛玟傳遞信物,又許是不喜我替衛珠辯白,衛恒的口氣很是有些不悅。

“因為妾敢肯定,被人藏在琴裏的這方帕子,根本就不是珠兒帶走的那一方。”

“口說無憑。”

我微微笑道:“我既敢這樣說,自然有真憑實據。”

“公子既然這麽在意子文,自然比我更知道他的性子,以公子對他的了解,你覺得他會送這樣一方帕子給我嗎?”

說著,我從袖中掏出那方帕子,展開來,舉到他面前,“公子當時在氣頭上,可能並未細看,不妨再讀一遍。”

衛恒眼中雖然微現詫異,但許是聽進了我的話,耐著性子又細看起來。

不過片刻,我便見他臉色一變,從我手中搶過那方帕子,湊近了又凝神細看了半晌,面上現出愧色來,“是我一時不察,冤枉了你。”

那方帕子雖然無論材質、筆跡都和衛珠給我的那方一模一樣,卻有一處不同,便是“嘆匏瓜之無匹,詠牽牛之獨處”這一句的匏字,被錯寫成了瓠字。

衛恒道:“子文素來自負才氣,斷不會把這塊寫了錯字的詩帕送與夫人的。”

我點點頭,“想來是他一時不察,寫了個別字,後來通讀檢視時發現了,便換了塊帕子重新寫了一遍。珠兒轉交給我的那方帕子上便無這個別字,但那方帕子,我已經讓珠兒替我退還回去,那麽這方有瑕疵的帕子又是從何而來?”

衛恒略一思忖,便已想到答案,“當是有人從子文書房把他寫廢了的這塊帕子偷偷拿走。”

我接著道:“然後再偷偷交給珠兒身邊的婢子。我已經問過采藍,因今日我將焦尾琴放到亭中散生漆的味道,珠兒的那幾個婢女都曾在琴旁流連圍觀。”

“采綠雖然一直陪著她們,中途卻曾因故離開,或許就是那個時候,她們其中一人將這方帕子塞進了琴腹之內。我相信那幾個婢女當不會知道珠兒來找我所為何事,那她為何要將子文的這方詩帕藏到我的琴裏,她這麽做為的又是什麽?”

衛恒攥緊了那塊帕子,眸色陰沈,“此人心機歹毒,就是想要讓我誤會夫人,壞了你我的夫妻情份。若是教我查出來,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我垂頭低語道:“若是妾不來同公子分說明白,公子是否會一直誤會於我?”

“我……”衛恒說了這一個字後,頓了半晌,才道:“只怪我當時醋意上湧,被妒火一燒,沖昏了頭,錯怪了夫人,害你受了這許多委屈。”

不用我再說什麽,他已握緊我的手,一臉鄭色道:“多謝夫人肯與我表明心跡,往後無論遇到何事,我都絕不會再懷疑你,只要是你說的,我全都相信,再不會犯下此等誤會夫人的大錯。”

他說著,低頭在我掌心印下一吻。

一絲奇異的感覺從掌心生起,蔓延而上,直鉆到我心裏,便是先前他將我緊緊摟在懷裏時,我也不曾覺得這樣……異樣過。

見他還欲再親吻我另一只掌心,我忙抽回手,推開他道:“妾有些累了,想回去歇息了。”

我剛直起身子,想要從他身邊逃開,又被他抓了回來,牢牢將我圈在懷裏。

“阿洛,我誤會你,還將你關在門外,這般該打,你說,我該如何補償於你?”

他的嗓音本就沙啞,此時聽來卻更添一分喑啞,讓人莫名有些心動。

見我僵著身子不理他,他的頭又低下些許,用他的額頭輕蹭著我的額頭,呢喃道:“若非夫人今晚來為恒指點迷津、解開心結,只怕恒今晚又要徹夜無眠,此後再不得喜樂,夫人如此大恩,恒又該如何相報?”

許是因為他離我太近,溫熱的鼻息落在我脖頸間,如熱風輕輕拂過,讓我整個身子都有些燥熱起來。

他的大手在我身上游移,嗓音越發低沈喑啞。

“不如就讓恒,今夜以身相報,夫人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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