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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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理會衛珠的明知故問, 將那寫滿了簪花小楷的鮫帕疊起, 四四方方地折成個小小的方片,遞給她道:“替我還給你六哥。”

衛珠不肯接,一臉吃驚地道:“表姊, 你這是何意?這可是六哥專門為你寫的。他可是早就許願說要為表姊作一篇賦, 好歌詠上蒼造化之功,竟將天地靈氣皆集於表姊一身。”

“可惜這幾年寫了撕,撕了寫,始終沒有叫他滿意的。直到這回,六哥說他去徐州征糧,途經洛水, 臨江對月時,忽然才思泉湧, 一氣呵成, 得了此賦。六哥為這賦取名洛神, 可不是因為在洛水邊忽有所感, 而是因為表姊的乳名是一個洛字,你又在他心中如月宮神女一般,這才起了這個名字。”

“若是有人也給我寫出這麽一篇辭采華美又情真意切的賦來, 我非得感動死不可。我最後會答應六哥來跑腿,也全是瞧在這篇大作的份上, 難道表姊就不感動嗎?”

我自然知道衛玟這篇《洛神賦》是為我而作, 當年, 我剛被救到許都時, 初見衛玟,他在呆看我半晌後,便立誓說要為我作一篇賦。

想不到,幾年過去了,我幾乎已忘了此事,他卻還記在心頭,還寫出這麽一篇足以名垂千古的文章來。

“子文這篇《洛神賦》確是寫的極好,足以光耀後世。”我讚嘆道,“能讀到此等絕妙好文,自是人生一大幸事。只是這帕子還請替我還給你六哥。”

“啊?為什麽啊?”衛珠眼裏滿是不解,“表姊你明明這麽喜歡這篇賦,為何還要退回給六哥?”

我語氣肅然,“珠兒,再有三年你就及笄了,當真不知我為何要退回這帕子嗎?”

衛珠心虛地垂下腦袋,小聲辯解道:“便是表姊現下是我的三嫂,可也還是我和六哥的表姊啊!這表姐弟之間送些東西,不是挺稀松平常的嗎?”

“再說了,六哥他也不是無緣無故要送這帕子給你的。這篇賦是早就答應要寫給表姊的,還有這個。”

衛珠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盒來,裏頭是一對珍珠耳珰,那珍珠只有小指大小,卻不是尋常的米色、玉色,而是色若淡紫,乃是極為罕見的紫珍珠。

“六哥不是還弄丟了表姊的一副耳珰嗎,他一直記在心裏,三年前就尋到了這對紫珠耳珰,和表姊當年那副簡直一模一樣,可惜一直找不到機會,好送給表姊賠罪。”

我曾有過一副紫珍珠制成的耳珰,還有六枚紫玉釵,連同那把紫玉梳,都是母親在我十五歲生辰那年,送給我的及笄禮。

那副紫珠耳珰極得我喜歡,可惜才戴了沒幾天,便被衛玟送我的生辰禮物——一只西施犬給吞到了肚子裏。

衛珠央求道:“表姊你就收下它們吧!這樣,我六哥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往後才能丟得開手,不然——”

“珠兒,你此言差矣!”我不願再聽她繼續胡言,打斷她道:“你六哥能否丟開他心中那些不該有的念想,不在於我是否收下他送來的這些東西,圓了他的心願,而在他自己心志是否堅定,能否知禮守禮。”

我語重心長道:“我同他再是中表之親,此時也只當他是我的小叔,我是他的三嫂,叔嫂不通問,更遑論私相授受,且還是這等本就該避嫌,壓根就不該送之物。”

“我從不曾要他替我作賦,亦不曾要他賠我紫珠耳珰,他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兩樣東西我是絕不會收下的。你若再不把它們拿回去,我這就把這些東西送到姨母面前。”

衛珠見我說的認真,這才慌了,再也不敢把那對耳珰往我手裏塞,忙把手縮回去道:“好好好,我這就帶回去還給六哥。”

她磨磨蹭蹭地把那帕子和耳珰重又放回袖內,卻又猶猶豫豫地命她的婢女捧進來一卷竹簡。

等那婢女退下後,她道:“我來的時候,六哥一共托我帶了三樣東西來送給表姊,前兩樣你都不肯收,這最後一樣,既不是他親筆寫的賦,也不是送你貼身戴的首飾,而是尋到的半卷殘譜,這東西總不用避嫌吧。”

我想了想,接過來一看,果然如我所想的那樣,這殘譜正是我所藏琴譜《有所思》缺了的那一半。

從前的時候,知我喜琴,衛玟便四處搜羅琴譜送我,連失傳已久的琴譜《有所思》都被他找了來,可惜只有前半卷,他便賭咒發誓跟我說,有生之年定會把另一半琴譜也找來給我。

衛珠顯然也是知道他為何偏偏送了這卷琴譜過來,“表姊,你忍心每回彈《有所思》時都只能彈一半兒嗎?”

“何況六哥跟我說了,這是他最後一次給表姊送東西,他也知道這樣有些不妥,所以往後他再也不會來打擾表姊了。”

我將那琴譜細細看過一遍,喚了采藍進來,吩咐她和采綠兩個,去把我存放琴譜的那只黑漆雕芙蓉花的箱子搬進來。

衛珠一臉的不明所以,“表姊,你這是要做什麽?”

我將那口箱子打開,將衛珠拿來的半卷殘譜放進去,合上後道:“從前子文送給我的那些琴譜,還有些別的東西,都在這口箱子裏,還請珠兒替我一並還給他吧!”

衛珠頓時就惱了,騰地一下立起來道:“表姊,你對六哥也太過無情了。你不肯收我這回送過來的東西,我拿走就是,可為何連六哥之前送你的東西,也全都要退回去?那個時候,你可還不是他的三嫂,只是他的表姊。”

其實,若非衛玟竟膽大到,直接托衛珠來替他傳送信物,我也不會生出,將這些他昔年所贈之物盡數還回去的念頭。

我緩緩道:“我本就對他無一絲情意,只拿他當弟弟看待。他也是快要成親的人了,豈可仍舊這般執迷不悟,罔顧人倫禮法。”

若是不能徹底斷了他的念想,誰知他往後還會再做出些什麽逾禮之舉。

衛珠忍不住跺腳道:“表姊,你怎的這般古板!我六哥他如些待你,你心裏頭就一丁點兒波瀾都沒有嗎?若是有一個人能這般想著我,念著我,為了他,我什麽都能舍得下。”

我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謹守禮法怎能是古板?這世上有些事可做,有些事不可做。何況,子文他並不是真的心悅於我,我不過是他臆想中的神女在俗世的替代罷了,他喜歡的其實是那《洛神賦》中的女子,只存在於他筆端和想像中的神女。”

衛珠一臉茫然,“表姊你在說什麽啊,什麽替代、臆想的,我怎麽一句都聽不懂。”

我起身走到她身邊,摸了摸她的頭,“等你再長大些就明白了,如你六哥這樣的才子,很多時候,他們愛的不是美人本人,而是美人之美,就如同我方才看那篇《洛神賦》入了迷,是因喜愛那賦自身的辭采瑰麗,而非那是你六哥親筆所寫。”

在我十二歲的時候,亦是如衛珠這般,對情之一字有著許多小女兒的可笑幻想,可是在經歷了那許多之後,尤其是我亦品嘗過愛一個人的滋味後,自然不難看出,衛玟並不曾真的對我心生愛戀之情。

他愛的並不是我這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他臆想中的那一位月宮仙子,只不過因我生得美,他就以為我當是他夢中的神女罷了。

可是真愛一個人,是不會只顧著表白自己的心意,而罔顧對方的心意和處境的。

在我之前已經同他說得明明白白,拒絕了他之後,他竟然仍不死心,不顧我已是他的嫂嫂,仍要遞送這些傳情達意的東西進來。卻不曾想過,這等罔顧禮法人倫之舉,會將我陷入何等困境?

又會將他自身置於何地?置衛珠和姨母於何地?

絕不能讓他再這般由著自己性子胡鬧下去。

我又仔細叮囑了衛珠半日,同她說清這其中的利害關系,直說的她垂頭喪氣,再三跟我保證,往後再不會做出這種愚蠢之舉,我才放她離去。

送衛珠離開後,我信步走到庭中的六角亭子裏,看那張焦尾琴的漆幹了沒有。

我昨日閑來無事,便用真絲團蘸生漆,為此琴細細揩了一層表漆,用此法上漆,才不會使琴面滯澀而走音不暢。因生漆味道太大,便放到這亭子裏散散味道。

此時過去一看,見那琴補上表漆之後,其面潤滑、木理燦然,再伸指輕試,確定那漆已幹的透了,便在亭中坐下,給那琴重上了琴軫、絲弦。

這瑤琴的琴弦雖不難上,可惜那絲弦太過易斷,尤其是最細的七弦同六弦,上弦時稍一繃得緊了些,便會斷掉。我足足花了半個時辰,一連斷了三根弦,才終於將琴弦上好。

待調好了七根弦的音高,定好了林鐘調,便信手勾挑吟猱,彈起那首《有所思》來。

我雖將琴譜還了回去,但因看過一遍,雖做不到過目不忘,卻還記得大半,便試著彈了出來。

那《有所思》後一半的琴譜和前頭的譜子,大部分都是一樣,只在幾個地方有些不同,或是換了不同徽位,或是換了不同指法。

我記得共有七處不同,我記起了六處,到了最後一處,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正在弦上反覆嘗試,忽覺身後有些異樣,似被一道目光陰沈沈地盯著。

指下一沈,竟將剛上好的絲弦勾斷了一根。

就聽身後一個聲音冷冷道:“夫人不是正彈到得意處,怎麽停手不彈了?”

我回身一看,見衛恒正立在我身後,手中捧著個玉匣,臉上陰雲密布,目中怒火熊熊。

他這是又怎麽了?是因為不高興衛珠來看我,還是……

衛恒重重邁步,走到亭中,放下那玉匣,伸指在那焦尾琴上“錚”地彈了一聲,諷笑道:“我說夫人怎麽終於有興致來修這焦尾琴了,原來是急著彈這首《有所思》。”

“將軍知道我彈的是《有所思》?”我淡然自若地問道。

雖然隱隱有些猜到他為何這般怒氣沖天,但我問心無愧,自然犯不著心虛。

衛恒臉上神色愈加陰沈,“在徐州的時候,子文偷偷拿父王賜給他的魚龍玉佩去換了這《有所思》的琴譜,還以為我不知道,不就是想送來討夫人歡心嗎?”

“有所思,所思在遠道。悵望何所言,脈脈不得語……”

他雙手緊握,手背青筋跳動,似在壓抑著極大的怒火。

“難怪我再是對夫人剖白心跡,夫人都是無動於衷,還怪我不顧你心中所願,毀了你此後一生喜樂。原來你心中早就有了他人!”

“既然你心裏始終放不下子文,為何當日不同他私奔到底?你已然是我的夫人,卻還和他藕斷絲連,這般——”

他忽然不再說下去,雙唇緊抿,胸口上下起伏,死死盯著我。

“在將軍心裏,我就是這樣的人嗎?不知禮法、罔顧人倫。”我語氣平淡地問道。

他高聲道:“難道不是嗎?難道這琴譜不是他讓衛珠送給你的,難道你不曾收下?衛珠這才走了多久,你就已經彈上了,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說?”

我心間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情緒,先是焦急擔憂,跟著是含冤莫白的委屈,最後是不被相信的失望……

許是因為這股奇怪的心緒,我總覺得有些心累,便淡淡地道:“既如此,妾無話可說,聽憑將軍處置。”

衛恒忽然上前一步,狠狠箍住我的雙肩,咬牙切齒道:“我最恨的就是你這副樣子,永遠都是死水一樣的面孔,無論我說什麽、做什麽,你都是這麽一副恭謹疏離、事不關己、無欲無求的模樣!”

他雙掌如鐵鉗般,捏得我雙肩生疼。我竭力忍著那徹骨的痛意,抿緊雙唇,一聲不吭。

肩上忽然一松,那對鐵鉗般的大手終於放開我的雙肩,跟著卻又是一緊,重又落入那對鐵鉗之中。

只是這一回,他手上的力道比起先前輕了許多。

他狠命晃著我的肩頭道:“既然覺得我弄痛了你,為何不喊出來?”

“你總是這樣,無論我如何待你,都從你眼中看不到半點兒波動。可見,你心裏根本就不曾在意過我!”

他越說越是憤恨,“你明明就在我眼前,近在咫尺,可是我卻從來感覺不到你身上有一絲活人的熱氣,總是這麽冷冷淡淡,拒人於千裏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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