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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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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這一段路仿佛格外漫長,也不知馬車在雨中行了多久,才終於到了府門前。

我推開車門,見尹平正快步走到衛恒身側,替他撐起一把大傘。衛恒卻接過他手中傘,走到車前,將我兜頭罩下,為我擋去所有的雨疾風驟。

我看向他被雨淋的透濕的衣衫,沒再對他伸過來的手視而不見,任他將我扶下馬車。

他的手心潮濕而冰冷,似在隱隱輕顫。想不到他素日看起來體健如虎,不過淋一場雨,便有些抵受不住,臉色也有些蒼白。

一俟我下車立穩,他便松開我的手,專心致志地替我撐傘。我默默看了一眼幾乎整個舉到我頭頂的雨傘,再看看他露在雨中的大半個身子。有心想叫人再送一把傘過來,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我先前只知他君子六藝無所不精,尤精於騎術和劍術,不想他於這撐傘之術亦是造詣頗深。

從府門到我房中,路途並不算近,那雨又下得急,我卻不曾淋到一滴雨水。除了裙腳處濺上些雨水外,我頭面雙肩竟是連半星雨點也未沾到。

饒是如此,一進內寢,他便吩咐婢女為我更衣,再煮一碗姜湯,驅驅寒氣。

我看著他發間不斷滴落的水珠,不由輕按了按右手掌心,那裏似是仍能感覺得到,他方才掌心那一團涼意,經久不散。

等他從凈室換好一身幹凈衣衫,我遞上一碗姜湯,“將軍也飲一碗姜湯,驅驅寒氣吧?”

他凝視著我,“夫人這算什麽,打一個巴掌再給個甜棗嗎?”

我垂下眼睫,語聲平淡,“方才尹平來過兩次,說有要事要面稟將軍,既然將軍無須姜湯驅寒,還請快些過去書房吧。”

見我轉身欲走,他忽然一把攥住我手臂,拿過姜湯,一飲而盡。

臨出房門前,他似想起什麽,回頭道:“我已派人去尋醫聖倉公,等他到了鄴城,再請他為你診脈。”

醫聖倉公,歧黃之術冠絕天下,但其人行蹤不定,四海行醫,只治有緣之人,極是難尋。

先前衛疇為治頭風之疾,曾幾番命人求請,均未得其人,衛恒倒是自信,一副定能將倉公請來的口氣。

我摩挲著袖中玉牌上雕刻的花紋,看著他高大頎長的背影,忽然想到任氏和李氏,忍不住道:“將軍……”

先前衛恒只顧著帶我離開行宮,我亦忘了帶上她們,但最多再晚上些時候,衛華定會派人將她二人送來,到那時……

“怎麽?夫人還有話說?”衛恒再次回身。

“……若是將軍不忙的話,晚膳時,妾有一事要同將軍講。”

想同他說的話,已到嘴邊,卻又被我咽了回去,還是……再等上幾個時辰再同他說吧。

衛恒唇角微翹,“好,我定然早些回來陪夫人用膳。”

他回來的極早,才離開不過一個時辰,便又怒氣沖沖地奔進我房中,臉色比外頭陰雲密布的天色還要可怕。

“甄弗,那李氏和任氏是怎麽回事?我竟不知我何時多了兩個妾室?”

我同衛華告辭時,她曾囑咐我到了衛恒面前,不可說是她賜了這二女給他做妾室,就說是我見這二女秀麗嫻雅,主動替他求納為妾。

想來我前世當是照著衛華吩咐,這般同衛恒講的。

我明知她是怕衛恒不喜她幹涉他房中事,卻還是替她背了這口黑鍋,怕他們姐弟因我而生齟齬。可是這一回,我又憑什麽還要再為她遮掩,擔心他們的姐弟之情?

“貴人所賜,妾不敢推拒。”我照實作答。

衛恒的語氣忽然就緩了下來,“原來是長姐強逼於你。”

“難得夫人今晚邀我共進晚膳,想來便是為了此事。既然夫人也不願收下她們,我這就命人將她們送回去。”

我瞧了他一眼,輕聲道:“將軍怕是誤會了。我並非不願收下她們。雖是貴人所賜,妾身亦是樂見其成。”

先前似已熄滅的怒火又在他眸中燃了起來。“你亦樂見其成?你我才成婚三日,夫人就這麽迫不及待地想把你的夫君推到別的女人身邊?”

我低眉斂目,有些歉疚地道:“還請將軍恕罪,實則大婚當日,妾便盼著能有一位妹妹來為妾分憂了。”

“分憂?好一個分憂!”衛恒氣得聲音都有些發抖。

“既然你這般厭惡於我,為何還要嫁給我?”他口不擇言地問道。

我微微一怔,他這句話問得可真是……求我打他的臉嗎?

“將軍難道忘了,我並不想嫁給你,為此不惜逃婚,是將軍強抓了我回來,用盡手段逼我成婚的。”

衛恒身形一僵,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好半晌方道:“不錯,確是衛某強娶了夫人。但你原本就該是我的,早在三年前,你就當是我的夫人。”

“明明你那時候亦是想要嫁我為妻,為何現下——?”

“新婚之夜我便同將軍說過,人心易變……”

“你的心變到誰身上去了,是程熙還是衛玟?”他語聲清冷,眸中兩團怒火卻越燒越旺,如欲噬人一般。

“將軍想多了,程熙我視之如兄,子文我待之如弟。我只是……將從前喜歡將軍的一顆心收了回來,如此而已。”

衛恒緩緩坐在榻上,手支在膝頭,揉了揉額角,“你是怪我當年沒能護住你,眼睜睜看著你被父王嫁給程熙,對我這個未婚夫大失所望,這才……”

我頓了頓,答了一個“是”字。

既然我不能將真相擲到他臉上,不如就讓他這樣以為吧,何況當年,對他們父子將我當作聯姻的棋子轉手嫁到程家,我心中並非全無怨懟。

“我那時還有些小女兒心思,明知當時情勢危急,丞相是逼不得已才將自己的準兒媳嫁到程家,我闔家既受丞相與將軍大恩,自當竭力相報。”

“可心裏卻還是忍不住會想……會想將軍會不會悄悄來帶我走,明知這個念頭有多自私、有多荒唐,可我還是忍不住會想……”

“不過,我也不過就是想想罷了,因為我知道,別說將軍當時厭憎於我,便是將軍亦是想娶我為妻,危急關頭,也會以大局為重,舍了我的。”

“這一點,我總沒說錯吧,衛子恒!”

我笑看著他,溫溫婉婉地問道。

前世,我將這些怨懟深埋心底,從不曾,也不敢在衛恒面前抱怨過一個字,而如今,它們終於得見天日。

衛恒的頭始終掩在手後,似是不敢看我。

“阿洛,我……”

“別叫我阿洛。”我打斷他,“縱然我是個願托喬木的女子,但我亦是個人,不是被別人想送給誰就送給誰的棋子。即便我無法掌控自身的命運,只得隨波逐流,但總能掌控我心之所喜,心之所厭。”

一室寂然,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輕咳兩聲,澀然道:“這些話,原本是夫人晚膳時想同我講的吧!看來,我真是回來的太早了些……”

“早聽晚聽,其實也無甚差別,我不過是想將軍明白,在我心中,我同將軍不過是一對掛名夫妻,除了敦倫之事和生兒育女外,我會盡到一個妻子應盡之責,替將軍料理中饋、侍奉舅姑、安定後宅。”

“至於我無法做到之事,我亦會挑選良家子,來侍奉將軍,替將軍繁衍子嗣。”

“所以長姐送來的兩個妾侍,夫人毫不猶豫就收下了,你心中就沒有半點介懷之意?”衛恒問道。

“任、李二位妹妹均是出身鄉黨名族,其家族於將軍頗有助益,我又為何要介懷?將軍若是不中意她二人,妾身會請衛貴人再為將軍挑選幾名美妾。”

他咳聲又起,不同於之前只是偶爾輕咳幾聲,這一次直咳得撕心裂肺,良久方息。

見他咳得厲害,微一躊躇,我還是倒了一盞熱茶遞給他。

衛恒默默接過,只飲了一口,就放在一邊,直身而起,腰背繃得筆直,單手負在身後,眸中所有情緒已盡皆掩去,只餘一片漠然,“夫人的話說完了嗎?”

我略一猶豫,他此時這副漠然平靜的樣子比方才滿臉怒容的他,瞧著更是嚇人。

“難得夫人願吐露心聲,還想說些什麽,但說無妨。”他有些不耐道。

我輕聲道:“將軍當明白,若我真有心去丞相面前告將軍的黑狀,早就去了。那樣的事,若非逼不得已,再也走投無路,我是絕計做不出來的。”

“所以將軍勿須對我百般示好,來安我的心。我對將軍並不敢奢望其他,只盼將軍能與我在人前相敬如賓,足矣!”

“至於旁的恩愛,便不必勞煩將軍了,妾身亦消受不起。”

自從發現這一世,衛恒和前世頗為不同,有意無意間處處向我示好,且不是刻意為之,竟似是真情流露,這幾句話便梗在我心中,早已是不吐不快。

經歷前世種種,我對他已是心如死灰,再不想同他有任何的情感糾葛,只盼能井水不犯河水。

可不知怎地,被他那樣不動聲色、冷冷地看著,我竟有些想臨陣退縮。若非靠著前世那一股子恨意支撐,我只怕早就偃旗息鼓、落荒而逃了。

衛恒聽了這幾句話倒是沒什麽反應,只淡淡回了一句,“夫人的意思,衛某明白了。”

屋外仍是雨聲淋漓,衛恒推開婢女呈上的雨傘,毫不顧惜自己新換的衣衫,徑直走入雨中,不多時,身影便沒入一片蒙蒙的雨霧之中。

我默然佇立檐下,他人已不見,卻仍有劇烈的咳聲從風中隱隱傳來。

作者有話要說: 寶貝兒們,這章虐的夠味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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