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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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恒攻占鄴城之後半個月,衛疇方才帶著衛玟率軍而至。

他本是和程潭結為盟友,一同攻打程熙,結果程熙剛一潰敗。衛疇立刻調轉刀兵,轉手將程潭也給滅了。

衛疇對攻占鄴城,盡得程家四州之地,極為歡喜,竟打算長居於此,再不回許都。

我被帶去見他時,他手撫長髯,打量了我半晌,笑瞇瞇地勸我努力加餐飯。

“吾已打算日後將丞相府設在鄴城,已派人去許都接人,若你姨母到此,見你這般清瘦,又要怪我。”

為了嘉獎衛疇掃滅程氏之功,雍天子再次給他加官進爵,從司空加封為丞相。

聽說已有不少臣子上書天子,說衛疇對大雍居功至偉,應封以王爵,以示恩賞。或許過不了多久,便該稱我這位姨父為大王了。

我並沒有再為程熙向他求情,因為我已經知道了程熙的下場,就在鄴城城破那天,他已死於衛恒的劍下。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有些恍惚,總覺得程熙不應當是這個死法,這也不是衛恒的行事風格。

衛疇勸慰我,“阿洛,你勿須責怪子恒,便是他不將程熙斬首,吾也不會留他性命。程氏在幽、青、並、翼四州,綿延百年,根基頗深,若不斬草除根,老夫實在是寢不安枕哪!”

很多時候,衛疇都是一個極為矛盾的人。

他一邊下令要對程氏一門斬草除根,將老友程劭的三個兒子盡數斬首;一邊又親自到程劭的墓前致祭,念了好長一篇他親筆寫就的祭文,言辭懇切、聲情並貌,灑下許多惋嘆故人老友之淚。

程熙的屍身亦被衛疇厚葬,還特許我前去祭奠。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衛疇將程熙和他兩個兄弟葬在一起,這三兄弟生前鬥得你死我活,死後倒是同處一穴,也不知到了黃泉地府,是否仍會爭鬥不休。

兩個月後,姨母帶著衛府合府家眷抵達鄴城,我終於再次見到了嫂嫂和巖弟。親人久別相見,自有許多話說。

尤其是我和同嫂嫂,聯床夜話了兩個晚上,仍有許多未盡之言。

除了別後思念,嫂嫂最擔心的便是衛疇又會將我隨便嫁給個什麽人。

“阿洛,你別怕!若是這次,他要再把你當個棋子送來送去,嫂嫂就帶著你離開這裏,咱們又不是沒地兒可去,還有個世外桃源等著咱們呢!”

“上一回,嫂嫂沒能護得了你,這一次,再不會了。這三年來,嫂嫂每日都勤加習武,就是千軍萬馬攔在面前,嫂嫂也能帶你闖出去。”

我抱住嫂嫂,心中溫暖無比,還是女子間的情意更暖人心肺、歷久彌新,遠勝男女間的情愛那般惱人。便是我此生再也找不到良人相待,有嫂嫂這樣一個好姐姐疼我,也就夠了。

衛疇搬到鄴城後,不願勞民傷財,重建府邸,直接將原先的程府換了塊牌匾,改成了他的丞相府。

因有一樁大喜事,喬遷新居當日,衛疇大宴帳下臣僚,為了款待新近歸降的此地望族——清河崔氏,這場酒宴無比隆重。

但再隆重,也和我們這些女眷沒有絲毫關系,因並非家宴,我們自是不能去的。姨母另在後院設了幾席酒宴,宴請合府女眷。

我本打算陪在嫂嫂身邊,隨意用些菜肴,等宴飲一結束,便安靜地退去。誰想,剛開宴不久,衛珠忽然湊了過來,硬要我陪著她去更衣,剛一走到姨母看不到的地方,她便拉著我往前廳飛奔而去。

“珠兒妹妹,你這是作甚?到底要帶我到何處?”我被她拽著袖子,急切間掙脫不得。

“咱們去前廳看爹爹他們宴飲如何?他們那邊的酒宴肯定要比咱們這邊熱鬧。”衛珠笑嘻嘻道。

“非禮勿視,我可不想去湊什麽熱鬧。”我拒絕道。

趁她說話分神,終於將袖子從她手中抽了回來,轉身便往回走。

衛珠在我身後叫道:“今兒下午,我六哥又去跟爹爹說,要把表姊娶回來給我當嫂子呢!”

我腳步一滯。

衛玟是和衛疇一道抵達鄴城的,可是這兩個多月來,我卻只見了他一面,便是衛疇見我這個外甥女那次。

當著他父親的面,他脫口便是一句,“表姊,我好想你,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然後就被他爹衛疇找了個由頭給輦了出去。

此後,他日日都來我的院門外徘徊,想要見我,卻連院門都進不去,只得夜夜在院外彈琴。

並不是我不願見他,而是衛疇派人守在我的院門之外,說我要為亡夫守喪,不許任何人來擾我清靜。

衛珠抱怨道:“爹爹也真是奇怪,為何要把表姊關起來守喪,什麽人都不給見,若非這次宴飲,連我都見不到表姊。”

她繞到我面前,看著我認真道:“表姊可知,就是因為總是見不到表姊,這兩個月以來,六哥已經跟爹爹求了不下十次,說要娶你為妻。”

我心頭有些沈重。當年子文說要娶我,我只當是他少年心性,一時沖動,好幫我有個正大光明的理由不用入宮。

不想三年過去了,當年的危機早已解除,此時我已不用再擔心被天子表兄接入宮闈,他卻仍是心心念念著要娶我。

我不由苦笑道:“那珠兒可願我做你六哥的妻子,做你的嫂嫂?”

“我能有什麽不願意的。”衛珠答的滿不在乎。

“你是我表姊,你來做我嫂嫂,總比旁的不相幹的女子要好。倒是阿娘有些奇怪,竟似不想要表姊做她的兒媳。”

“六哥跟她求了好多次,她都不肯答應,只說六哥的親事她做不了住,又不肯松口去替六哥跟爹爹說項。所以六哥只好自己不住的去求爹爹,卻都被爹爹以他年紀還小,尚未加冠為由給拒絕了。”

“不過,許是六哥屢拒屢求,求得次數多了,爹爹被他這份兒心性所打動,今兒居然答應了他。”衛珠笑看著我道。

我心頭一緊,“你說什麽?丞相……他竟答應了子文所請嗎?”

“那倒也沒有,不過也差不多了。爹爹當時說會如六哥所願,既然這麽想娶新婦,就給他定下一門親事,還說也給三哥選定了新婦人選,會在今晚宴飲之時一道公之於眾。”

衛珠朝我眨眨眼,“表姊,我可把什麽都告訴你了。現下,你就不好奇我爹爹會如何將這樁喜事公之於眾,你就不想親自過去看看嗎?”

我終於抵受不住心中好奇,跟在衛珠身後,同她一道悄悄去了衛疇大宴賓客的前廳,躲在帳幔之後。

白色帳幔上隱隱傳來一股若有還無的氤氳香氣,似是檀香和蘇合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莫名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似是在哪裏聞到過,似乎在許久之前,又好似就在昨日,我亦曾躲在這氤氳著香氣的帳幔之後,看向廳堂觥籌交錯的眾人,一顆心怦怦亂跳,等待著衛疇快些說出他為兩個兒子所定下的親事,尤其是他將何人許給了衛恒。

那種熟悉的心慌眩暈感又來了。如前幾次一樣,我眼前一黑,腦內響起一把洪亮的嗓音。

“聽聞崔公有一愛女,年方及笄,老夫欲為吾兒求為佳婦,不知崔公允否?”

那是衛疇的聲音,他是為他的哪個兒子在跟清河崔氏求婚?

為何這婚期轉瞬即至。

一位身披嫁衣的新婦端坐於紅燭之下,衛恒緩緩伸出手去,取過她手中遮面的大紅團扇……

團扇後的美人飲下匏瓜中的合巹酒,沖我嫣然一笑,一縷血色忽然從她唇畔洶湧漫出,大紅的嫁衣瞬間化為裹屍白布,巧笑倩兮的新婦已成棺中幹癟的女屍……

如我曾在夢中見過的一樣,糟糠塞口,亂發覆面,瞧著淒慘無比。更可怕的是,這一次她的身邊竟多了三具同樣幹癟可怖的小小屍身……

所有的幻象忽如清煙,消散一空,我卻沒能像前兩次那樣緩緩睜開雙眼,似是靈魂出竅,反被拘入某個暗黑無邊的深淵之中。

那具白布裹著的女屍就躺在我身下,她蓬亂的長發緊貼著我的面頰。

我驚懼莫名,想要放聲尖叫,想要快快逃離,卻動不得、喊不得,因為——

我就是那具陰冷的屍體,被棄置於這冰冷的石棺之中,困守千年,不得往生。只有一縷縹緲又詭異的歌聲飄蕩在我身周。

那歌聲似是數萬人放聲而歌,卻又細成一線、縹緲空靈,我隱約聽得“重挽天道”四個字,忽然身子被人猛地一拽,三魂七魄就此歸位,重回人間。

緩緩睜開眼睛,我仍立在那處帳幔之後,眼前仍舊是觥籌交錯、賓主盡歡的熱鬧景象。衛疇正舉著酒爵向一個峨冠博帶、面容清矍的長須老者點頭致意。

我心神恍惚地看著眼前這一切,一時不知今兮何兮。似乎方才靈魂出竅,身陷無邊深淵只是我的錯覺。我不過是一時頭暈,眨了下眼,周遭一切如常,我亦當是一切如常。

可是很快,我就知道,那並不是我的錯覺。

因為衛疇緊接著說出的一句話。

“聽聞崔公有一愛女,年方及笄,老夫欲為吾兒求為佳婦,不知崔公允否?”

我呼吸一滯,心如擂鼓。怎麽會?難道他不是在我暈眩時已經說過這話了嗎?怎麽會又對著崔公再重覆一遍?

還是說,衛疇只將這話說了一遍,而我聽了兩次。

一次在我暈眩之時,那道聲音直接在我腦中響起,一次在我暈眩過後,我親眼看著衛疇說出那句話。

難道我竟是忽然有了未蔔先知的異能?

還是說,我暈眩時所見所聞的那些幻象,實則是我曾經經歷過的?

我忽然想起同程熙大婚之時,他見我對婚禮有似曾相識之感,便笑言我和他想必是上輩子的夫妻,故而覺得好似曾經經歷過一般。

若我和他當真有過上輩子呢?

衛恒說這世上從無“如果”二字,可如果真有重新來過的可能呢?

我七歲那年,司州最有名的相士劉良來給我們闔家相面,相出我有大貴之相後,還特意贈了一卷竹簡給我。那上面記述了三個神異故事。

有魂魄離體,追隨所愛之人的離魂倩女,還有萬物有靈,知恩圖報的花精樹妖,但我覺得最玄妙的是第三個故事。

那故事奇就奇在,書中女子居然在身死之後,重新回到成婚之前,重活了一遍,且一改前世的淒慘命運,經歷幾次波折之後,歲月靜好,安度餘生。

幼年時的我曾經疑惑,那位名滿天下的相士為何要特意贈我那一卷書簡,說是此書同我有緣,叮囑我一定要細細品讀。是因見我喜歡讀書,還是他所贈之書另藏深意?

書中女子名為宓娘,而我名甄弗,“宓”、“弗” 二字同音。

他是否以這樣的方式,隱晦而婉轉地暗示我,我的命運便如同宓娘一樣,亦是死而覆生,重新來過。

作者有話要說: 寶貝兒們,這章比較肥吧!

甄氏被殺之迷(四)

關於甄夫人和曹植的八卦,那簡直是流傳千年,越傳越玄乎。

一開始有說是鄴城剛破時,兄弟倆個一齊爭著搶著娶甄夫人,但是咱們前邊八過了,鄴城被曹軍攻占時,曹植才12歲,明顯不可能求娶嘛!

關於這倆戀情,最著名的實錘就是曹才子寫的《洛神賦》,那簡直就是一封情書啊,但也有人認為,他是腦子秀逗了,直接把對嫂子的相思暗戀宣之於筆,公之於眾,他老哥那也是三國時的著名文青,能看不出來嗎?這不是上敢著找抽嗎?

還有說曹丕殺了甄夫人後故意把她用過的玉枕送給曹植來報覆他,這個吧,把自己老婆的貼身用品送給那個讓自己頭頂有點綠的情敵,曹二丕這種報覆的方式真是畫風清奇啊!

也有說那枕頭是甄夫人的兒子曹睿送給他叔叔的,這又更扯了,哪個做兒子的會心大到把自己母親的貼身用品送給她的疑似情夫。

所以,甄夫人是因為和小叔子的私情而被殺,也就是古代的文藝作品裏會八一八,現代的電視劇裏喜歡演演這種狗血三角戀,反正史書上是看不到的。

除了以上這兩種推測,還有第三種推測,那就是曹丕之所以怒殺甄夫人,不是因為她給自己戴了綠帽子,而是讓自己喜當爹。

這是個咋麽回事兒呢,咱們明兒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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