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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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一檸走了。

把唐北檬獨自留在了這個她們曾經共同的住處裏。

臨走之前, 祁一檸側過身,沒有看她,她這個角度只看得到祁一檸白皙下巴處滑落下來的眼淚, 只聽得到祁一檸已經平覆下來的嗓音,和清冷的語調:

“我去林殊意那裏,你不要跟過來。”

然後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門。

在這樣的情況下,唐北檬只能楞楞地站在原地, 像是被灌入冰水的木桶,任由冰涼刺骨侵入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然後凝固在原地。

她很難堪,也很狼狽。

視線早已模糊,像被蒙上了一層密閉隱秘的薄膜。

滾燙的淚水, 仍然不停地從眼眶裏溢出來, 然後順著臉頰滑過,抵達下頜,然後一滴一滴地墜落。

昏暗寬敞的房子只剩下她一個人, 壓抑得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死死地盯著那扇被緊閉著的門, 不知道是在渴望祁一檸能在下一秒打開這扇門回來重新擁抱她……還是希望祁一檸不要再回來,看到她現在狼狽不堪的模樣。

在這樣寂然無聲的室內, 她擁著伴有祁一檸味道的被子,試圖從裏面汲取祁一檸的氣息。

喪失了自己所有的思緒。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了起來。

如行屍走肉一般,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接了電話, 可呼吸重得卻又讓她說不出一個字。

電話那邊的人也停頓了好一會, 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放輕了聲音,

“你沒事吧,唐北檬。”

唐北檬垂了垂已經被浸濕的眼睫,啞著嗓子,“她到你那裏了嗎?”

“到了。”林殊意言簡意賅地回答了她的問題,“我沒在家,讓阿姨給她開的門,剛剛給我說已經到家了。”

唐北檬喉嚨幹澀,仍帶著濃厚的鼻音,“那就好。”

林殊意頓了頓,“你現在在做什麽?”

“沒做什麽。”唐北檬答,低下了頭。

只是在哭而已,凝固的淚水不停地被浸濕,然後再次凝固,反覆被源源不斷的淚水覆蓋……

直至整個人變得僵硬,活像個被眼淚泡發的海綿,酸脹難受。

“你一直在哭吧。”林殊意語氣篤定,仿佛猜透她所有的情緒,“每次哭得像是泡在了眼淚裏似的,第二天又腫著眼睛後悔……”

林殊意很了解她,並且試圖用開玩笑的語氣來緩解現在的氣氛,來讓她稍微好受一些。

唐北檬深知林殊意的良苦用心,她勉強揚了揚嘴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覆正常,“沒事,反正明天沒安排工作。”

“行,那就好。”林殊意說了這麽一句,然後又停頓了幾秒。

電話裏只剩下了唐北檬的呼吸聲,聽起來沈重又難受。

那邊的林殊意清了清嗓子,“等明天早上我回去了去和她聊聊,今天晚上你先好好睡一覺,然後洗個臉,把眼淚洗幹凈,睡之前記得鎖好門窗,有什麽事都等明天早上再說。”

唐北檬鼻尖酸澀,不自覺地攥緊了自己手裏的被角,“謝謝你,阿殊……”

“有什麽好謝的!”林殊意提高了音量,語氣有點不太自在,“你別給我來這套啊你,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肉麻話不聽不聽,退退退!!”

唐北檬幾乎要被林殊意過於誇張的語氣逗笑,可下一秒眼淚又還是忍不住從眼尾滑落下來,她吸了吸鼻子,“那我不說了,你知道我有多感謝你的……”

“讓你別說了!”林殊意氣急敗壞地打斷唐北檬繼續往下說,然後停了一會,放輕了聲音,

“總之,你聽話,別哭了。”

“我會負責好她的安全的,明天早上還你一個完完整整的祁一檸。”

林殊意越這麽說,唐北檬越發有些鼻酸,她點了點頭,長長呼出一口氣,“好,我知道了。”

“不哭了。”她說。

林殊意欣慰地“嗯”了一聲,“那我先掛了,還得打個電話看看祁一檸怎麽樣,你看看你們兩個,讓我操碎了心。”

提起祁一檸,唐北檬寂靜的心又被風拂起漣漪,她抿住唇,“阿殊,她要是罵我的話,你就讓她罵我,別勸她,也別替我說好話。但她要是什麽都不說的話,你就先罵我一通,然後讓她跟著一起罵我……”

“說什麽呢你?”

林殊意打斷了她的話,輕嘆了口氣,“這麽多年了,祁一檸從來就沒在我面前罵過你,連責怪都沒有過……”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然後又說,“我也不罵你,有什麽好罵的,生氣歸生氣,但我們都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又不是不辭而別……”

電話裏的人這麽說著,可卻又像是感覺到了唐北檬開始彌漫的情緒,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急匆匆地轉換了個語氣,

“你別說謝謝,也別哭。”

“我真掛了,不和你啰嗦,等下祁一檸別睡了。”

唐北檬被林殊意這句話驚醒,剛想說些什麽,可林殊意似乎是怕她又說什麽肉麻的話,沒等她答話,就馬上掛了電話,只留下一陣忙音。

但唐北檬死寂的心情,卻因為林殊意這通電話,莫名其妙地好了許多,雖然還是難過,雖然還是怕面對祁一檸,可不會像剛開始那樣喘不過氣來了。

知道了祁一檸的去向,會至少不再那麽擔心。

她抱住被子,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慢吞吞地從沙發上起來,把還亮著屏幕的電腦關上。

又坐回到了沙發裏。

蜷縮著,雙手抱住膝蓋。

這是她離開祁一檸之後,最常用的一種睡覺姿勢,也是讓她最能感覺到安全感的一種睡覺姿勢。

手機會放在枕頭下,一伸手就可以觸及到的地方,這樣可以確保第一時間接到電話。

剛分手那會,她半夜聽到手機響一聲都不敢去看,明明知道不會是祁一檸打過來的,可還是不敢看,怕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後抑制不住想去接的沖動。

等鼓起勇氣去看了,又看著不屬於祁一檸的信息和電話,悶頭躲在被子裏哭。

不敢大聲哭,因為那會還和她媽一起住。

不敢睡覺,因為一睡覺就會夢見祁一檸。

痛苦或甜蜜的夢,醒來之後都會一遍遍地在腦海裏重覆,不留任何讓她平靜下來的餘地。

意外的是,這兩天她都睡得很好。

一天是因為生病,祁一檸在她身邊。

然後是現在,她蜷縮在她們曾經一起買的沙發上,被祁一檸的被子裹緊著,明明還是很難受。

但不知過了多久,她竟然沈沈地睡了過去。

並且一夜無夢,睡得很好。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恍惚著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發生了記憶錯亂。

因為她不是蜷縮在外面的沙發上,而是躺在了祁一檸的臥室裏。

柔軟的床,清淡的馨香,溫暖而舒適。

窗簾拉滿,遮住了窗外明亮的光線,可似乎還是有隱隱約約的光束透進來,提醒著她,現在已經是白天。

唐北檬就這麽躺在床上,思考著昨天的事情。

她的眼睛充斥著酸澀腫脹感,甚至都有些睜不開,按道理來說,現在應該不是做夢。

可她記得明明昨天晚上是在沙發上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卻是在床上……

她倏地想到了一種可能,然後慌慌張張的,從床上起來,興沖沖地打開門,而後又落寞地垂下眼。

祁一檸不在。

她不死心,打開了室內可以打開的每一扇門,但祁一檸都不在。

一覽無餘的客廳,敞開著只剩下一張孤零零的床的次臥,虛掩住的洗手間……

檸檬還趴在窩裏睡著覺,旁邊放著已經備好的狗糧和水。

任何一個角落,都沒有祁一檸。

直至她在客廳停住腳步,看到了地毯上明顯被留下來的一些物品,才忽然明白:

祁一檸回來過,然後又走了。

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眼神卻停留在了地毯上放著的白色方盒上,是那個她和賀何討論過的盒式磁帶機。

應該是被用過,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地毯上,而不是在原來的電視機櫃上。

就算再怎麽遲鈍,也隱約感覺到了不對勁。

她楞楞地走過去,蹲在了地毯邊上,拿起磁帶機看了看,和之前看到的情況不一樣,磁帶機裏現在是有磁帶的。

「“所以在保存一些重要的視頻或者是錄音資料的時候,磁帶是更安全的存儲手段。”」

那天晚上在地鐵站祁一檸和她說過的話,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唐北檬註視著自己手裏的磁帶機,知道只要按一下那個小小的按鍵,仿佛就能打開那個被掩蓋住的楚門的世界,甚至獲得完全顛覆自己認知的信息。

她不由得產生了這個想法,伸出去的指尖也忍不住顫了起來,害怕面對自己一直以來不敢面對的事情。

終於,她按了下去,像是用光了自己所有的勇氣。

接著磁帶開始緩緩轉動,一圈一圈緩慢得像是淩遲一般,在她的心臟幾乎要停住之前,有聲音傳了出來,

“餵,祁一檸,你在幹嘛~~”

撒嬌式的語調,歡快的語氣,是唐北檬自己的聲音。

唐北檬失神又落魄地盯著轉動著的磁帶,恨不得能夠再轉得快一些,好讓她徹底反應過來這到底是什麽。

靜寂了好一會之後,祁一檸的聲音出現,平靜又清冷,

“沒做什麽,剛上完課。”

“噢~~那你有沒有想我?”

青澀又害羞的語氣,幾乎讓人感受到她當時的心情。

“……”

磁帶機裏的聲音停了一會,伴著輕輕的呼吸,祁一檸的聲音再次出現,平淡而克制,

“沒有,有什麽好想的。”

“就在一個學校,等下中午還一起吃飯。”

……

那時候唐北檬大概很傷心,因為祁一檸說的“不想”,“哼”了一聲,然後小聲嘀咕著“可是我想你”,還有“不想就不想吧,都不知道哄哄我的”。

可現在的唐北檬卻很清楚,祁一檸如果不想她,是不會說兩句話來解釋自己“為什麽不想”的。

磁帶不停地轉動著,一通接一通的電話錄音在室內播放,似乎是從六七年前飄到了現在。

開始的每一通電話都是她打過去,後來慢慢就變成了祁一檸打過去,每通電話錄音都從“嘟——嘟——”的等待接聽聲中開始。

如潮水般的回憶,伴著一通通的電話,逐漸從模糊變得清晰,甚至給她呈現了許多早已記不太清楚的細節。

似是撥雲見日,又似是沈入深海。

唐北檬麻木地聽著,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表情來面對這件事,只能不斷地回想起以前的唐北檬和祁一檸。

直至一盒磁帶聽完,她的腿已經僵得不能動彈。

她的視線卻又停留在了沙發底下的那個盒子上,從沙發裏冒了點出來,顯然也是有被移動過的痕跡。

讓人一看就覺得,這盒磁帶就是從那個盒子裏拿出來的。

唐北檬站起來,腿麻得太厲害,她只能踉踉蹌蹌地走過去,把盒子從沙發底下掏出來,然後顫著指尖,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

然後墜入無邊無際的冰窖,寒冷,痛苦。

正如祁一檸那封信件裏所說,裏面有很多片被塑料薄膜夾成小片的櫻花標本,興許就來自那天的櫻花樹。

除此之外……

還有很多盒磁帶,堆得滿滿的,幾乎把盒子占滿。

呼吸困難,心臟像是灌入了冰水,是難以遏制的疼痛。

她突如其來地發現,原來人在極度傷心時,心臟這塊是真的會痛得喘不過氣來的。

這麽多盒的磁帶會是什麽內容……

毫無疑問,她很清楚。

可能會是她們每一通電話的錄音,甚至可能會包含她發過的微信語音……殘忍又現實地擺在了她面前。

她一直知道祁一檸會有電話錄音的習慣,但沒想到是這麽多通,也沒想到會用這種方式一直保留下來,即使過了五年。

即使她愧對於她。

她覺得覺得,祁一檸這麽幹脆理智的人,是能把她忘得幹幹凈凈的,就算剛開始會有些不習慣,可只要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只要不見面,不聯系。

祁一檸終究有一天會把她忘得幹幹凈凈。

像所有那些分手的情侶一樣,時間可以撫平一切。

畢竟只不過是談了一場不到三年的戀愛而已,這場戀愛應該不會值得讓祁一檸將她放在什麽重要的位置。

也不值得祁一檸心心念念很久。

也許是一個月,兩個月……最長不超過半年,祁一檸就會將她在生活裏的痕跡全部抹除——在無數個反反覆覆的痛苦夜晚,唐北檬不停地以這樣的想法,來苦苦安慰自己。

祁一檸應該忘記她,然後過得比她更好,會作為一個優秀的海大畢業學子,擁有一個光明且前途無量的未來,獲得這世界上最美滿最幸福的結局。

理應如此才對。

就像重逢後她第一次來這邊看到的這樣,所有的家具和陳設都已經改變,所有和她有關的物品都已經消失不見……

祁一檸不應該像現在這樣,還存著她們電話的錄音,把每一通電話刻錄在磁帶裏,因為磁帶是更安全的存儲手段。

應該這樣做的是她才對,不應該是祁一檸。

唐北檬抱住膝蓋,攥緊的指尖發白,眼神空洞又無助。

比起祁一檸把她忘得一幹二凈,她更害怕的……就是祁一檸還喜歡她。

最害怕的,是祁一檸從來沒有忘記過她。

電話再次響起來的時候,唐北檬的大腦仍處於混亂且空白的狀態,很多問題需要她去處理。

祁一檸回來之後做了什麽,祁一檸現在在哪,祁一檸現在該有多難過,她該怎麽和祁一檸解釋所有的一切……

密密麻麻的問題席卷過來,讓她喘不過氣。

而接了電話之後,林殊意第一句話就鋪天蓋地地將她腦子裏所有混沌的思緒打破,

“祁一檸不見了。”

大腦一剎那空白,甚至沒能做出任何恰當的反應。

唐北檬死死咬住下唇,想從地上站起來,可又腿麻得跌落在地,她呼出一口氣,慌亂又心急,“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那邊的林殊意也有些焦急,“我早上回去發現她沒在我家,微信上就給我發了一條她走了的信息,然後打電話也是關機……她回去了嗎?”

唐北檬用力咬了咬舌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呼吸還是有些不暢,“應該是回來過,但是我沒醒,然後起來的時候發現有些東西被翻亂了,不過她現在已經沒在家了……”

她努力一字一句地表達清楚自己看到的一切,好和林殊意一起商量該怎麽辦,可就算如此,無法抑制住的後怕還是將她盡量維持著的冷靜湮沒,喉嚨裏是壓抑不住的嗚咽。

“你別急!”林殊意安慰著她,聽上去比她冷靜得多,“也不是什麽小孩子了,可能就是想自己一個人待會,也怕我回去就拉著她說什麽,所以就上哪去了。”

“你先給她其他的朋友、同事什麽的,打個電話問一問,然後想一想她可能會去什麽地方,我們去找找。”

林殊意很快就提出了解決方案,讓唐北檬混沌不堪的思緒找到了方向,她只能不停地點著頭,像個找到了重心的陀螺。

掛了電話之後。

她在屋子裏轉來轉去,打沈語的電話,打賀何的電話,幾乎把所有認識的人的電話都打遍了。

沒有一個人能聯系得上祁一檸。

在她所有認識的人裏,現在沒有一個人知道祁一檸的蹤跡。

無力感襲來。

唐北檬茫然又無助地坐在地上,嘗試著去思考祁一檸可能會去到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從自己的記憶裏搜刮著零星的細節。

最終,所有思緒在一個點匯集起來。

她想到了。

祁一檸會去的地方。

幾乎是念頭閃過的一瞬間,她就從地上站了起來,隨手拿了件外套,直接沖出門,在寒冽又冰冷的天氣裏,焦急地攔車。

終於,一輛車在路邊停了下來。

唐北檬匆忙地拉開車門,系上安全帶,緊緊盯住自己的手機,

“去海臨大學。”

“行。”

司機點了點頭,嘀咕一句,“姑娘你等會關門輕點啊,你剛剛開門我都怕你直接把門給我扯爛咯……”

唐北檬僵著手指,告知林殊意她去海臨大學看看,聽到司機這麽說,只能勉強揚了揚嘴角,木著點頭,

“好的,我盡量。”

司機又看了她幾眼,似乎是被她憔悴臉腫的樣子嚇到,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口氣,就沒再說什麽。

這裏離海臨大學不遠。

當時她們選擇在外租房的時候,就想好了要離學校近一點,也方便上課。

幸好很近。

可唐北檬此時此刻坐在車上,卻又覺得路過的每一個路口都很慢,比以前任何一次去都要慢。

從這去學校,從學校回家……來回的路她不知道和祁一檸一起走過多少遍,對路過的每一條街,街上的每一個店鋪都如數家珍。

路程只有不到5千米,以往就算是從學校走回來也不會覺得路途遙遠,可這次她坐著出租車卻感到格外漫長。

路上的店鋪搬來搬去,可熟悉的王氏現撈、柳州螺獅粉、小楊燒烤……都還在。

她跟著出租車在這條街上穿梭,像是進入了時空隧道,所有細枝末節的回憶都跟著時光列車一起,被一遍又一遍回想起來。

她和祁一檸下晚課之後總要一起去打包的燒烤;

她有課但祁一檸沒課的時候,祁一檸會來接她,她們總會在那個擁擠的路口相遇,然後她會跑著撲到祁一檸懷裏,有時候還撒嬌說走不動讓祁一檸背她一段路;

她們總是會在某一個路口過馬路,路□□通繁雜,還是有軌電車的站點,經常還有飆車的摩托車,所以每次在這裏過馬路祁一檸都會牢牢牽住她的手,把她護在懷裏。

路兩旁的銀杏樹已經完全掉落,禿成了枝幹,春天重新長出嫩綠的枝丫,夏天長出密密麻麻的綠葉,等到了秋天又會變成黃葉,將這條路染成漂亮的金黃色,直至冬天落滿地,光禿禿的枝芽上落滿薄薄的雪層……

她和祁一檸在這條銀杏路上,度過了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春夏秋冬。

唐北檬恍惚地盯著窗外一閃而過的一切,她已經許久沒有走過這條路,熟悉的風景也已經有了些改變,可時間的記憶力似乎比她好,只要隨便晃一眼,她就能將眼前看到的一切和記憶裏的所有對號入座。

然後開始喘不過氣。

直到車開到了終點,停在了海臨大學西門外,她慌慌張張地付了錢下車,然後進門,徑直往自己想到的地方走去。

五年沒來過。

海臨大學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新的教學樓已經落成,校園大道上種的樟樹變成了銀杏樹……

可她一踏進校門就變得焦急的心情,容不得她欣賞這些風景。

她只能像個沒頭蒼蠅,按著自己的記憶中的路線,想找到那棟熟悉的建築。

元旦節的三天假期還沒過。

校園裏沒什麽人,冬天又冷,這會路上就只有零星的幾個學生。

她稀裏糊塗的,終於找到了圖書館。

卻又突然想起,圖書館需要刷一卡通才能進去,她理所當然地沒有一卡通。

所以她進不去。

唐北檬意識到了這點,正躊躇著,突然一晃眼,就在圖書館後門處的臺階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了,她進不去,祁一檸當然也進不去。

看到祁一檸之後,唐北檬突如其來地發現,原來今天的天氣很好,海臨冬日裏難得見到的大太陽。

金燦燦的光束灑在臺階處的那個人影上,在地上投出漂亮的光暈,祁一檸就失神地坐在圖書館後邊的臺階上,柔順黑發被映出淡淡的金色,身影圍繞著一圈圈的光,朦朧又惆悵。

在漫天燦爛的陽光下,仿若一個孤獨又落寞的小點。

唐北檬靜靜地看著,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緩慢又堅定地走了過去,在祁一檸的前三階臺階處站定。

祁一檸沒有看她,臉上幾乎沒什麽情緒,也沒什麽表情。

可眼睛依然是腫的,紅的,臉被風吹得有些白,在這一刻,唐北檬發現祁一檸很瘦,毛衣領很空。

唐北檬攥緊指尖,喉嚨幹澀,

“祁一檸……”

“你看到了嗎?”祁一檸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很輕,不疾不徐。

唐北檬遲緩又滯慢地點了下頭,“如果你說的是磁帶的話,我應該看到了。”

“嗯。”祁一檸的語氣依然平靜,“我故意的。”

“故意讓你看到,我就是讓你知道我這幾年過得並不好,你越愧疚,我越開心。”

“這是你應得的,唐北檬。”

“你就應該被這種愧疚感折磨。”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是壞透了?”

祁一檸反常地說著一些心狠的話,甚至是和她內心深處的想法完全相反的話。

唐北檬只是沈默著,臉色蒼白,死死咬住下唇,忍住自己的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並不會覺得祁一檸說的話太過狠心。

只是心疼祁一檸。

祁一檸越這麽說,她越心疼。

祁一檸越這樣,她越難過。

在她即將再一次凝固之前,祁一檸再說不出那些話,只是無力地擡眼看她,紅著眼圈,輕著聲音,

“唐北檬,你應該想不到我會喜歡你這麽久吧……”

唐北檬凝望著面前的祁一檸,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了苦澀的海水裏,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可呼吸都完全被堵住,她難受得完全無法喘氣,只能無力地說出一句,“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祁一檸勉強扯起一個笑,打斷了她的話,“因為我也沒想到,我還會這麽喜歡你。”

在冬日燦爛的陽光下,祁一檸側臉被映得光彩照人,仰頭看她,可眼底卻是無限的悲傷,溢滿在眼眶裏的淚珠被陽光照耀得晶瑩剔透。

終於,從眼眶中溜了下來,一顆又一顆,像連成線的珍珠,易碎又脆弱,

“我答應和你在一起那天,你一遍又一遍地給我保證,說以後絕對不會輕易提分手,也不會輕而易舉地拋下我,除非是真心實意,否則絕對不會說要分開的話來傷害彼此……”

這的的確確是她說過的話。

可到頭來,會將這句話記得這麽清楚的,不只是她,還有祁一檸。

她一直以來,都低估了祁一檸對她的愛。

那時候的她,只知道自己很喜歡很喜歡祁一檸,也大概能預料得到在失去祁一檸之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過得不好。

她過得痛苦是應該的,這本就是她該承受的懲罰。

但她也理所當然地沒有想過,祁一檸會把她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這麽清楚,會選擇和她一樣,仍然沈浸在那些回憶裏,不肯放過自己。

不到三年的戀愛,卻牢牢記了五年。

她自以為是地以為,祁一檸能很快忘了她,能很快擁有全新的、更好的生活。

沒了她,祁一檸只會過得更好。

可現在看來,祁一檸只是表面上過得比那時候好,但卻遠遠比她以為的要痛苦。

她後悔莫及,卻也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彌補一分一毫她給祁一檸帶來的傷害,在過去的五年時間,她錯失了太多。

唐北檬終於忍不住,一直在眼底打轉著的眼淚奪眶而出,哭得不能自已,

“對不起,祁一檸。”

她只能不停地重覆著這句話。

“所以呢?”

祁一檸凝視著她,紅著眼睛,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聲音顫抖,絕望又無助,

“所以我問你,五年前你說分手,是真心實意的嗎?”,

作者有話說:

在這裏給小祁解釋一下:她和糖糖打電話的時候,一直有電話錄音的習慣,前面糖糖喝醉了給她打的兩通電話,她都錄了音,嘴上是說想讓糖糖覺得羞愧,其實是因為她覺得每一通電話裏的糖糖都很可愛。

ps:其實關於這個錄音和磁帶,前面還鋪墊了蠻多的哈哈哈,之前還希望有寶寶能發現我的小細節,但是沒人發現!!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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