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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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陰沈,下著小雨,小雨中夾著雪珠,往柳葉村去的路上滿是泥濘,幾個轎夫擡著一頂大紅色的轎子,深一腳淺一腳在泥地裏艱難行走,幾個吹喇叭嗩吶的走在前面,戴著大紅色禮帽,胸前還戴著一朵大紅花,顯然是一路迎親的轎子,路滑難行,嗩吶吹出來的調子也是斷斷續續,不成曲調。

很快轎子一路進了村,就見村口一戶人家門外搭著白帳,門口站著一群穿純白喪服的人,周圍擺著花圈、靈幡,震天的哭聲傳來,幾個壯士的漢子頭纏白帶,扛著靈柩從屋裏出來。

迎親的轎子正好走在路口,兩隊人馬撞在了一起。

扶著棺槨的女人看起來身材偏胖,臉上雖然沒有眼淚,但神情淒哀,捂著臉哀嚎:“我的姐夫啊,你怎麽就死了呢!你人這麽好,怎麽就去了啊!!嗚嗚嗚——”

她嗓門大,幹嚎的聲音能傳出好幾裏地去。

棺材後面還站著幾個人,都是一身重孝,其中一個少年看起來十五六歲,他眼角通紅,看起來是剛哭過一陣,看著前面那女人的表情卻有些不屑:“這女人就會裝,我爹死了她不知道多開心呢!”

他身後一個中年婦人一臉病容,雙眼腫成核桃,嚇得拉著他啞聲說:“阿元,快別說了,她怎麽說也是你的姨母,你怎麽能這麽說?”

少年劍眉一豎,憤恨的握緊拳頭,“我可沒有成天算計我們家家產的姨母!爹就是活活被她氣死的!”

婦人嘆了口氣,大兒子年輕氣盛,真怕他鬧出什麽事來,剛想勸解他兩句,身邊的小兒子拉了拉她的衣袖,嗓音稚嫩,“娘親,禮兒餓了。”

低下頭看自己的小兒子,婦人淒苦的臉上露出一絲慈愛來,“乖,一會兒娘給你煮粥喝。”

大兒子說:“娘,家裏最後一點米都拿來招待客人了,哪還有米煮粥?!”頓了一下,他看著前面的轎子,“不過馬上就要有了,媒婆不是說了,只要花轎把妹妹送到呂家,給呂家的癱瘓少爺做第六房小妾,就給咱家三箱雪花銀,這賣妹妹得來的銀子,也就您用著不燙手!”

婦人臉色一白,氣的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差點給他氣暈過去!

這時候,就聽那站在迎親隊伍最前面的男人高聲說:“呂家少爺迎親,誰家棺材擺在這裏攔路,簡直晦氣、晦氣,快給我擡走!”

他旁邊一個穿紅衣小廝低聲說,“管家,就是這柳葉村白家,聽說他們家剛死了當家男人,正辦喪事呢。”

那管家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不屑道:“我管他誰死了!快把白家小娘子給我叫出來,少爺還等著呢!”邊說,邊露出一絲淫笑。

幾個跟著轎夫的小廝就呼喝眾人要把那棺材擡頭,管家又回頭對身後的樂夫說:“快吹啊,你們一個兩個傻站著都是木頭嗎?!少爺娶親,給我喜慶點!”

鑼鼓嗩吶又歡天喜地的響起來。

小雪飄飄揚揚落下,天地間灰蒙蒙一片,只剩下縞素與大紅兩種顏色,一邊哭號聲不絕,一邊喜樂喧天,柳葉村裏都是些老實巴交的種田漢,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奇事。

坐在棚下的一個老頭抽了口旱煙:“你說這白家也太不像話,剛死了那個病秧子書生白安,白事都還沒辦完,就要把女兒嫁給郡上的大戶人家去做小妾,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造孽啊,造孽!”

另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接口:“老爹,話也不是這麽說,白家死了當家人,李氏一個婦人拉扯三個孩子本來就不容易,郡上的呂家又勢大,他們也惹不起啊!”

“說起來,聽說白安死的可蹊蹺,他雖然沒考上過秀才,是個窮酸書生,今年才四十出頭,有人說呀,他是被李家的小姨子害死的!”

“唉,這白安和親家關系雖然不好,李家那幾個婦人也不至於殺人吧?可別亂傳流言!我看這李氏的姐姐不是哭的挺傷心麽?不過聽說白家這二女兒,今年十五歲剛及笄,一張臉蛋長得可標致,是這十裏八鄉出名的美人兒——”

眾人一陣哄笑,說話的那個漢子就有些窘迫,他擡頭一看,眼睛一亮:“快看,那不是白家小娘子出來了!”

眾人擡眼看去,就見白家的大兒子白樂元扶著一個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的女子走了出來,她看起來年紀不大,身段玲瓏窈窕,雖然蓋著紅紗,也有著讓人難以忽視的氣質。

白樂元握著自己妹妹的手有些顫抖,他壓低聲音說:“子衿,只要你說一句不嫁,大哥馬上帶著你走,不管這爛攤子了!”

半晌,沒有回應。

蓋著蓋頭的白子衿在心裏嘆氣,她知道大哥是真心對她,可是他們一走,呂家必定上門鬧事,到時候他們一家人都得遭殃。

白子衿是這勝天府青萍郡柳葉村白家的二女兒,她還有個大哥白樂元,小弟白樂禮,她天生聰慧,與村中其他女子不同,在她三歲的時候,遇到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頭,給了他一個饅頭,老頭問她願不願意跟自己學習醫術,她點頭同意了。此後,每到夤夜十分,老頭就來教她醫術,如此風雨無阻好幾年,白子衿已經盡得他真傳,一身醫術出神入化,這些年來憑借在村中行醫,大大改善了白家貧苦生活,母親李氏常對她說,女人一輩子就是要安分守己,但白子衿卻從不如此認為。

白家清貧,白安是個只知道埋頭讀書的書生,家裏一點積蓄都被兩個姨母騙的幹幹凈凈,姨母又收了呂家媒人的銀子,哄騙母親要自己出嫁,白李氏向來沒有主見,又為生活所迫,竟然半推半就答應了。

白子衿何嘗不想一走了之,可是她一走,白家就算不被呂家算賬,孤兒寡母的也要餓死,她受了李蓉的養育之恩,做不到這麽絕情。

她以為母親對自己也是有感情的,誰知她竟然親手把自己推入火坑,李氏一生認命,從不反抗,她與李氏不同,可不想做人家的小妾。

她籠在袖中的手摸了摸自己偷偷藏起來的匕首,萬不得已,只能見機行事。

“白姑娘,您快請上轎子吧!”管家見她出來,連忙湊上來賠笑。

白子衿點點頭,歀移蓮步,往前走了兩步。

“子衿!”白樂元忍不住皺眉喊。

母親李蓉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哭道:“子衿,我苦命的女兒!”

白子衿下意識回頭。

凜冽的西風卷起枯枝敗葉,也刮走了白子衿頭上的蓋頭,眾人下意識驚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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