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州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靈兮站在客廳裏看著這空蕩蕩的明公館，空無一人走路都能聽到回聲，而她心裏的那種孤獨感瞬間又湧了上來，仿佛要把她整個人都給淹沒。靈兮回到房間換了睡衣準備睡一覺，她用被子把自己從頭蒙到腳，每年的這兩天她都會難受會頭疼但是卻沒有排解的方法，只能等熬過這兩天自然也就好了。

只是睡覺就註定逃不過夢魘，夢裏還是那熟悉的場景，一遍一遍的車禍的畫面一遍一遍的試圖挽救都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事情發生之後一次又一次的輪回，在夢裏她自己仿佛分割成了兩個人，一個在輪回裏因為無法挽救而放肆哭泣又繼續試圖挽救，另一個卻站在旁邊冷漠的數著這次又輪回到多少次了，一直到精疲力盡都不一定能從夢裏醒來。

然而這次又跟以往不太一樣，客廳裏隱約傳來的吵架聲把靈兮從夢中吵醒了，她抓起被子蒙上自己的頭想要隔絕噪音，但是外面吵架的聲音越來越大已經到了無法忽視的程度，哪怕她把自己包得再緊憋出一身的汗來也還是擺脫不掉，她揉了揉太陽穴無奈的睜開眼睛，看了看手表現在是下午六點已經睡了兩個多小時了，她拿了外套裹在身上決定去客廳看看。

明家三兄弟在客廳成掎角之勢，阿誠和明臺手裏一人一把槍，阿誠對著明臺，而明臺對著明樓，三人就敢不敢開槍和放不放下槍來了一段繞口令式的rap，之後明臺就照著明樓耳邊開了一槍，砰的一聲打中了客廳墻壁上的油畫，油畫掉了下來哐的一下砸到地上，玻璃碎了一地也把靈兮嚇了一跳。

三兄弟只顧著吵架，似乎都沒有人註意到靈兮的存在，靈兮現在也沒什麽力氣所以幹脆坐到了樓梯上，要是手裏再有塊瓜就能做個標準的吃瓜群眾了，她就這麽看著客廳裏明樓和明臺打了起來。

明樓畢竟是大哥，三兩下就繳了明臺的槍遞給阿誠，沒了危險武器二人就開始比純武力值，一開始明臺還能一招一式的跟明樓對打，動作利落幹脆招式漂亮到位，到後來可能是看正規打法在大哥這裏壓根兒沒用就開始擺爛摔東西，杯碗盆碟摔了一地也碎了一地，這中間阿誠還緊急搶救出一盆綠植來，等所有東西都摔得差不多了，兩個人幹脆扭打在了一起，互相用腳剪住對方的頭，誰都不肯認輸，看這招式手法那麽相像，感覺二人應該是系出同門。

“我有我不得已的苦衷！”

“你有苦衷你就要逼死我啊？！”

“瘋子沒教過你上司大如天嗎！”

“我接到的電令是清楚明樓，我是在執行您的命令啊長官！”

靈兮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從他們的話裏她拼湊出了個大概，想著平日裏大哥總是一副大家長的做派，他們三個人都不敢在大哥面前放肆，有時候連大姐都要讓大哥一兩分，現在跟明臺這麽扭打在一起一點沒了長兄如父的威嚴，反而像個外頭的野孩子，靈兮體會到了吃瓜的快樂，她的心情突然就好了，什麽噩夢什麽頭痛一下子就都煙消雲散了。

阿誠抱著僅剩的一盆綠植往後退了兩步避免被誤傷，又從地上撿起一個蘋果在衣服上胡亂蹭了蹭就咬了一口，內心嘖嘖兩聲覺得明臺格鬥學得不錯啊，居然能勉強跟大哥打了個平手，只是等他把手裏的綠植放好準備再吃一口的時候，他的手卻被另外一雙纖細的手給抓住了，一顆毛絨絨的小腦袋湊到他面前，照著他手裏的蘋果咬了一大口，阿誠看著靈兮鼓著腮幫子艱難的咀嚼蘋果，而抓著他的手也沒有松開，反而很認真的在看大哥和明臺打架。

“你…不是去蘇州了嗎…就回來了？！大姐和桂姨也回來了？！”阿誠有些驚恐，忙四處看了看還有沒有其他人，好像只多了個靈兮。

嘴裏的蘋果太多，靈兮不方便開口，她對著阿誠點點頭又搖搖頭。

“什麽意思？”

靈兮努力的把嘴裏的蘋果全咽了下去，“我頭疼就先回來了，大姐和桂姨還在蘇州。”

此時明樓和明臺也聽到了靈兮的聲音，本來一觸即發火星要撞地球的局勢火一下子就熄滅了，兩人迅速偃旗息鼓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明樓更是趕緊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先發制人。

“穿著睡衣拖鞋就不要在客廳晃蕩，而且還披頭散發的樣子成何體統，趕緊回去把衣服換了，阿誠你跟我到書房來。”

靈兮想說你們都扭打在一起了還說我成何體統，不過她慫得很不敢跟大哥頂嘴，便只能哦了一聲乖乖的轉身回去換衣服，走之前還不忘再咬一口阿誠手裏的蘋果。

換好了衣服的靈兮和明臺二人雙雙被關在了書房門口，明臺才跟大哥打了一架腦子都是懵的，他看看靈兮示意她敲門。

這放在以往靈兮是不會理明臺的，她對大哥的書房毫無興趣，但是她想起來剛剛似乎在阿誠的身上聞到了血腥味兒，結合明臺和明樓吵架的情況，她有些擔心。

她咚咚的敲了兩聲門，“大哥，我可以進來嗎？”

“不可以，你和明臺去做飯。”明樓幹脆利落的拒絕了，一聽就知道毫無商量的餘地！

靈兮和明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不服氣，但是不服氣又怎麽樣呢，他們兩個誰都不敢沖進去就只得乖乖聽了大哥的吩咐去廚房做飯，明臺看靈兮從櫥櫃裏找出來許多幹辣椒想起了阿誠的傷口。

“做一點清淡的吧，我最近不想吃辣的…”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大哥和阿誠哥最近也吃清淡口味，阿誠哥最近有點兒上火了。”

聞言靈兮一楞，她回頭仔細看了看明臺，衣服上還有剛剛打完架的痕跡，“你回來多久了？我都不知道阿誠哥上火的事兒你就知道了？”

明臺又慫了，“我，我就是有事請假回家了，阿誠哥昨天告訴我的…”

靈兮回過身來又從廚下又找出來一只雞和一塊五花肉，她一邊把雞和肉清洗幹凈一邊說，“你和大哥吵架我都聽到了，包括上次在海軍俱樂部我都不會問，我要告訴你的是首先我沒有加入任何黨派，第二大哥和阿誠哥的身份我也知道了，第三你的身份我大致猜到了，所以你不用在我面前找借口敷衍我，還是想想怎麽應付大姐吧，大姐後天回來。”

“哦，我知道了。”說到身份，在外面明臺總為自己能為保家衛國出一份力而自豪，但是在家裏這個身份也讓他愧疚。

“來，把這只雞給剁成塊，塊不要太大，雞腿和雞翅膀不要剁碎了。”

“啊？！”怎麽一下又說到雞翅膀了？

靈兮無語的看著他，“啊什麽啊，你不會做飯，剁個雞總沒有問題吧，你總不能讓我一個弱女子來幹這個吧。”

“哦。”明臺心想你才不是弱女子呢，打球厲害得很，嘴皮子也厲害得很，不過阿誠哥受傷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麽，認命去剁雞。

晚飯如明臺要求大部分都是清淡的，一個清燉雞湯，一個水晶蝦仁，一個豆芽菜，還有一個紅燒肉算是重口味了。

只是以往吃飯阿誠都會坐在餐桌主位左手邊的第一個位置，今天一反常態的坐在了右手邊的第一個位置，靈兮沒說什麽默默坐在他身邊吃飯，其他兩個人也都悶頭吃飯誰都沒有說話。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靈兮看向明樓，“大姐後天就回來了，客廳裏那些東西最好原樣整理好，你們誰去買？”

明樓放下飯碗，下意識的就開口，“明天讓阿誠去買一份兒回來。”

靈兮馬上癟了嘴，她有些不高興，“幹嘛讓阿誠哥去買，明臺說阿誠哥都受傷了大哥你還支使他幹活兒，黃世仁和周扒皮也不過如此了。”

一時間明樓和阿誠齊齊看向明臺，眼刀子幾乎要把明臺紮穿了，這話是能跟靈兮說的嗎？他們不是說好了受傷的事情不能讓家裏的女士知道嗎！明臺嚇得嘴裏的紅燒肉都掉回碗裏，“我沒有，不是我說的，她壓根兒就沒問過我。”

得，都是套路，阿誠看向靈兮，見她正一臉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便安慰道，“我沒事的，只是小傷你不用擔心。”

靈兮眼眶都有些紅了，“我要是沒發現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瞞著我啊？我之前就聞到你身上的血腥味兒了，平常吃飯都是坐在對面的，今天還特地換了一邊坐，你這是傷到了哪裏，左臂還是左肩總不能是左胸口吧。”

阿誠無奈，“真的沒事，傷口大哥已經給我縫合包紮過了，大概幾天就能好。”

聽到縫合靈兮又急又氣，“沒事？！傷口在1cm以上的切口，並且切口張力比較大不能夠自然閉合的才是需要縫針的，都要縫針了還不是大事那是不是等要死了才是大事！”

“好了，家裏不許說什麽死不死的話，你們兩個要吵架回房間吵去。”明樓打斷二人的話，起身回自己房間去了，只是臨到門口了，他又回頭看著明臺道，“你去洗碗！”

***

房間裏，阿誠和靈兮成對峙的局面，靈兮想要看看他的傷口就直接去解他襯衣的扣子，阿誠忙護著自己的衣服一個手就把靈兮兩個手都抓到了手裏防止她再有進一步的動作，他故作輕松的調侃，“你一個女孩子看男人的身體不合適。”

靈兮掙紮了一下卻完全掙紮不開，只能瞪他一眼，“摸都摸過了，還有什麽不能看的。”

這話讓阿誠有些臉紅了，他尷尬的咳嗽了兩聲，心想可不就是摸都摸過了嘛，那天之後他還覺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了怕以後靈兮嫌棄，特地把靈兮之前給的那罐橙子味兒的身體乳找出來塗在了手上，結果才用了一回就被大哥和梁仲春先後吐槽娘們兒唧唧的，然後他就放棄了，現在靈兮用這個理由，他突然想剁了自己的手，“真的沒什麽好看的，都已經包紮好了，你現在看也只能看到繃帶。”

靈兮的眼睛裏已經開始積蓄淚水，聲音裏都帶了哭腔，“可是我想看。”

阿誠妥協了，他松開了手，“真的沒什麽好看的，不過你看了可不許哭啊。”

靈兮點頭，顫抖著手一顆一顆的解開了他襯衣的扣子，慢慢的衣服下的繃帶就露了出來，確實如他所說的只能看到繃帶沒有什麽好看的，她想上去摸一摸她的傷口，可是又害怕感染所以停在了半空中，“是怎麽傷的啊？”

阿誠去摸靈兮的頭，“子彈的貫穿傷，所以其實沒有大礙，你不要再擔心了好不好。”

“那你這個傷是怎麽來的？”新的傷口她不敢摸，靈兮的手觸上了他腹部的一條疤痕，很長看起來有很多年了。

阿誠低頭看了看，“這是進軍統的第一年，那個時候執行任務沒什麽經驗，就被人劃了一道，其實你看著這傷口挺長的但是那個時候是冬□□服很厚並沒有很深，也不礙事。”

靈兮很不喜歡他這樣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仿佛所有的傷痛都不足以引起他的重視，“我告訴你，你不好好保護自己一直讓自己受傷的話，萬一哪天你死了我一定馬上去找個新的男朋友，保證無縫銜接。”

這話反而把阿誠給逗笑了，他想把襯衣的扣子給扣上，但是因為左肩受傷導致手不夠靈活動作慢得很，“那如果我們結婚了，然後我因為任務死了呢，你會不會改嫁。”

靈兮低頭給他扣扣子，聲音裏滿是憤怒和威脅，“會的，不等你過完頭七，我必然改嫁，如果有了孩子那就帶著孩子改嫁，還要把孩子的姓給改了，絕對不讓孩子姓明！”

靈兮擡頭，看著阿誠這會兒居然還咧開嘴在笑，她氣不打一處來，抓著他的手在他手心裏重重的打了一下，“你不要笑，我說的可是真的，我可不會給你守寡，所以你一定得好好活著，不然等你死了將來連個給你燒紙的人都不會有，讓你在地底下也做個窮鬼！”

阿誠把靈兮的手握進手心裏，“其實像大哥和我這樣偽裝在敵後的人，隨時有可能被發現隨時都有可能會死，我就不應該有感情不然很容易拖累別人，也會給敵人暴露我們的弱點。可是我忍不住的會對你心動，在法國我想方設法的找你說話找你要照片，回國了我也處心積慮的想要跟你在一起，那段時間我覺得我就像一只開屏的雄孔雀，只想給你展示我最好的一面。

等我們真的在一起了，我又很矛盾，我是不是不該把你拉入這個深淵，我是不是應該早點兒放手讓你去找一份安安穩穩的幸福，甚至我在想要不要把你送到國外去，畢竟國內太不安全了。可是我發現我自私得很，我更想把你留在我身邊，所以我趁人之危我努力留下蛛絲馬跡想讓大姐發現端倪，哪怕後來被大哥行了家法我也沒有後悔。

現在你告訴我說不會為我守寡我居然很高興，以後我的孩子姓不姓明沒有關系，沒有人燒紙也沒關系，沒有人記我得更沒有關系，我只要你好好的就可以了，萬一哪天我真的不在了，你可以把我忘記然後重新去找一個能給你安穩人生的人那樣才是最好的。”

靈兮被他這個話給氣到了，她沒忍住直接一個耳光打在阿誠臉上，可是她又下意識的收了力道，眼淚不自覺的沖出了眼眶，“你在說什麽鬼話！你一定要好好的活著，抗戰勝利就在眼前日本人蹦跶不了幾年了，你怎麽能死在黎明之前。”

“我當然會努力的活著，我想要我們長長久久兒孫滿堂。”阿誠笑著去抹掉靈兮臉上的淚水，轉身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來一個絲絨的盒子來，“我們認識也有兩年了，但是真正在一起卻沒幾個月，你是我心心念念想了兩年的姑娘，我午夜夢回都是你，所以我不但想得到你的心，我覺得你的人也合該屬於我，我自私，哪怕我隨時都有可能會死，我也還是想跟你結婚生子，所以，靈兮，嫁給我好不好。”

阿誠打開盒子，露出裏面一對小小的戒指，只是很簡單的鉑金素圈沒什麽花紋，他拿出女款那只，“我知道我我現在受著傷，這個時候不該跟你求婚，不然就有道德綁架的嫌疑了，可是我真的自私得很，我想要你整個人整顆心都屬於我，我想要跟你生兒育女，想要外頭的人叫你明太太。”

靈兮哭得更厲害了，她看著阿誠，“你求婚都這麽草率的嗎？而且你都不問問今天是什麽日子，就這麽貿貿然的求婚。”

阿誠一楞，“今天…是什麽日子？”

“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不是挺好…對不起，我，我不知道…對不起…”阿誠本來還松了一口氣，生日是個好日子，只是他猛然想起來，她的生日就是她父親的祭日，所以之前問她生日是哪天她都不肯說，靈兮一直覺得她的生日不是什麽好日子，即是母難日又是父難日。

靈兮的眼淚越掉越兇，阿誠有些手足無措去幫她擦眼淚，不住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靈兮搖頭，“不怪你，是我的問題，是我自己沒告訴你。”

阿誠也跟著紅了眼眶，“那今天不算，我下次換一個日子再求婚好不好，我下次策劃得好一點不這麽草率。”

靈兮擦掉臉上的淚水，“你要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阿誠點頭，“我當然要好好活著，為了你也為了大哥大姐明臺，我都會努力的活著。”

“你還要答應我，以後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有問題一起解決有危險一起面對，受傷了也不能瞞著我。”

這個要求讓阿誠一時間沒辦法回答，他只想讓靈兮做一個無憂無慮的世家小姐，他不想讓她去煩惱這些事情。

“你答應我！”

“好，我答應你！”

靈兮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看著阿誠朝著他緩緩伸出了自己的左手，阿誠一時間有些發楞，這是什麽意思？

她用力打在阿誠手上，“你還猶豫什麽啊，難道你想反悔？！”

阿誠一下反應過來，忙把戒指套在了她左手的中指上，戒指也意外的合適戴上去剛剛好，而靈兮也從戒指盒裏拿出那個男款的戒指，戴在了阿誠左手中指上。

阿誠抓著靈兮的手，兩個戒指在燈光下閃爍著寒光讓他怎麽都看不夠，他只要一想到靈兮即將成為他的妻子，他就忍不住的發自內心的高興，甚至他現在就想沖下去找大哥定日子，靈兮不喜歡訂婚那就直接結婚。

靈兮看著阿誠傻兮兮的樣子，也跟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只是笑過之後眼淚又流得更兇了，“今天真是個好日子，不但是母難日父難日，加上你還要再加一個夫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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