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 你就不嫌冷嗎？”

事後，白子瀟隨手拿了一個電子溫度計往身上一貼，然後按下了開始按鈕。

溫度計頂端的黃燈閃爍，等它變成綠燈後, 數字七出現在屏幕上。

嗯, 雖然他這次測出來的溫度又比上一次測出來的溫度高了兩度, 但那是七攝氏度，不是三十七攝氏度，也虧得楊亦然整個過程都沒抱怨。

“其實我覺得還好, 體內的鳳凰血脈會給我源源不斷提供熱量。”

疲憊的青年縮在被子裏打了個一個大大的哈欠，泛紅的眼角還帶著一點點濕潤，整個人的神態帶著一種慵懶和魘足。

“真是得天獨厚的優勢。”

白子瀟俯身親了親那濕漉漉的眼眸，不由感概了一句。

據他現在所知，鳳凰血脈能夠源源不斷提供熱量, 基本上就是斷絕了在冰冷的墓中失溫死亡的可能性, 還可以偽裝成死人躲避粽子僵屍, 還可以憑空產生燃燒完一切的鳳凰真火，還能愈合傷口驅逐百毒.......

總之，白子瀟能想到的功能它都有, 白子瀟想不到的功能它也有。

說不定還真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凡事都要兩面看吧，鳳凰血脈也給我帶來了不少煩惱。”

楊亦然抱著白子瀟的胳膊蹭了蹭，墨色的眼眸已經閉上, 只剩下那張微微動著的泛紅的唇,

“有很多責任和桎梏, 比方說要防止那些陪葬品流落海外, 管控好大型武器在盜墓界的流通, 非必要時刻還要去和明面上的勢力交談....因為我是鳳凰古城楊家最後一個人了...唔....”

楊亦然說著說著, 聲音到最後就不由自主變小且模糊，最後消弭於安靜之中。

他是真的累了，當然不只因為剛才的事情，還有那些過去將近十年的勞苦奔波。

一邊背著棺材在各大墓地裏尋找鳳凰羽毛的線索，一邊要承擔起鳳凰血脈繼承人的責任，這些年他過得確實很忙。

“好好休息吧。”

白子瀟幫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隨後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

經過一周的調整後，兩個人總算完全脫離了鳥頭大墓帶來的影響，開始著手於之後要做的事情。

但在此之間，楊亦然神神秘秘地拽著白子瀟來到了一個地方。

小轎車在鄉間的崎嶇小路上行駛，今天淩晨的時候剛剛下過毛毛小雨，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心曠神怡的青草和泥土香氣，但又不至於讓車子陷入泥潭。

車窗外的景色變了又變，白子瀟就這樣托腮看著窗外後退的一切，從高樓大廈到農村一流兒的矮墻房，從滿是車輛的高速公路到無人問津的鄉下小路。

最後，他們的車停在了一個綠意盎然的地方。

此刻正是四月，草地柔軟碧綠，時不時有鳥兒在這裏歌唱，然而這個地方並非是一個完全的自然生長區，那隱藏在樹後面的圍欄和明顯被人工修剪過的樹木都昭示了人類活動的痕跡。

當然這裏有沒有人來過對白子瀟並不重要，他完全被眼前的美景給吸引住了。

白色，滿目都是白色之花，這些花在枝頭盛開，蓬勃旺盛又高雅聖潔，它們隱藏在綠色的葉子中，散發著淡淡的柚子花氣息。

“這裏可真漂亮，不是嗎？”

白子瀟伸出手摸了摸那白色的柚子花，轉頭對著楊亦然勾唇，

“話說你該不會是想來這裏和我約會吧。”

楊亦然走到他旁邊，帶著淡淡的柚子香氣，他搖了搖頭：“是，也不是，主要是想和你說——”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一群藏在樹林裏的歡快驚喜童聲給打斷。

“楊哥哥！你怎麽來了？”

“就是就是，來了都不告訴我們。”

“我今天帶了糖。”

三個小孩子從春意盎然的柚子林中蹦出來，興奮地圍著楊亦然，同時用好奇的目光看了一眼白子瀟。

後者沒忍住挑眉：“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事情嗎？我倒是沒想到你居然還有小孩子緣。”

畢竟根據步清和忠叔的話，白子瀟沒有跳出棺材前的楊亦然可是非常高冷神秘的。

楊亦然摸了一把身邊一個小男孩的頭：“不是這個，不過你要是有興趣的話，我可以講給你聽。”

說完，他整個人頓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一樣。

“大概是你沈眠後一年吧，我被沈重的心理負擔給壓得喘不過氣，甚至一度想過一了百了，畢竟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了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我當時只覺得活著毫無意義，於是決定在一個人少的荒野安靜地離開。”

“因為我家就在鳳凰古城，那個全是水的江南地方，所以我選擇了一個荒僻山區中的河，就這樣放松自己沈浸在水中，結果我就這麽順著水流飄啊飄，等待再次醒來的時候，就來到了這個地方。”

“當時也是三月末四月初，這個寧靜的地方飄散著淡淡的柚子香氣，我幾乎是狼狽又落魄地走到了這裏，在樹下面度過了一夜，這裏的柚子花靜靜地開放，那一夜，我第一次在你離開後夢見了你。”

“然後我就不想死了，我查到這個果園正在被拋售，當即就選擇將它收購，同時我發現這個貧困小鎮裏的孩子們教育資源堪憂，幹脆就順手資助了一把，你懂的，做我們這行的總要想辦法給良心加點籌碼。”

楊亦然說得極為輕松，就算在提到了“死亡”的這段話中，他的語調都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

“我....抱歉。”

白子瀟伸出手，已經有點溫度的指腹描摹過對方的眉眼，明明是很平靜的神態，卻硬生生有一種壓抑著的悲傷。

他走了後就可以進行下一個任務，把所有的精力放在新的任務目標上，卻從來沒有想過那些被他“拋棄”了人之後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雖然這種事情在時空管理局中很常見，白子瀟也早就做得習以為常到丟了良心，但最起碼在這一刻，他確確實實是在同情對方並感到一絲抱歉。

“道歉幹什麽？這又不是你的過錯。”

楊亦然倒是無所謂，他甚至還有閑心敲了敲右邊小男孩的腦門，因為他發現這個小家夥正用一種嫉妒的眼神看著白子瀟，不由好笑，

“你怎麽了？”

小孩子向來沒有心機，他直來直往說道，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委屈：“你以前從來沒有跟我們說過這些，你不是我們最親密的人了。”

楊亦然還沒有說話，白子瀟就先發制人，他借著身高優勢俯視三個小豆丁，語氣裏帶著毫不退讓的強硬：“我不管你們最親密的人是誰，但是過去、現在，還有未來，他最親密的人只會是我也只能是我，懂嗎？”

那個小家夥不服氣：“你們是什麽關系？”

白子瀟看了一眼楊亦然，後者咳嗽了兩聲，不知道該怎麽跟他們解釋這個尷尬的問題。

結果他剛剛裝模做樣咳嗽完，整個人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給摁在了身後的柚子樹上，樹葉和對方的陰影一同壓過來，楊亦然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下巴就被對方掐住擡起，來了一個強勢又漫長的吻。

三個小家夥都嚇呆了，在楞神了幾秒鐘後，他們發出一聲尖叫逃離了這個地方。

白子瀟松開對楊亦然的壓制，他看著落荒而逃的身影，不由哈哈大笑。

楊亦然擦了一下唇上的水色，表情無奈：“都是一群小孩子，至於嗎？”

白子瀟胳膊一伸就把人圈在了懷中，就像是宣示主權一樣：“不行，就連小孩子也不能覬覦我的珍寶。”

楊亦然又被這種直白的情話給弄得耳尖發紅，他生怕對方再說些什麽表白的話語，然後讓暧昧氛圍升級，最後演變出一場不在預料之類的野戰，所以率先把話題搶了過來。

“對了，那些小孩子走了，我也終於能跟你說，來，跟著我。”

楊亦然拽著白子瀟的手在柚子樹中穿梭，周圍潔白的柚子花晃過，淡雅的香氣彌漫，一切都像是夢境中一樣。

大約二十多分鐘後，楊亦然和白子瀟停在了一棵毫不起眼的柚子樹下面，隨後前者動了動隱藏在地表的機關，一道石門就這樣轟隆隆打開。

白子瀟摸了摸下巴：“這是要開啟果園墓地劇本嗎？”

楊亦然拉著白子瀟往下走：“並不是，這是我花了很多時間自己建造的。”

白子瀟這下倒是真的有些驚訝了，他一邊往裏面走一邊看兩側的壁畫，這些墻壁十分光滑，誕生沒多久的壁畫講述了他們兩個從相遇到相愛的過程。

♂風

作為盜墓世家的人，這個新的墓室可謂是占據了風水之利，更別說家大業大的楊亦然還奢侈到往裏面放名貴的陪葬品。

更讓白子瀟驚訝且好奇的不是這些陪葬品，而是放在主墓室裏面的那個棺材——和之前用來裝他的那個棺材一模一樣。

但是白子瀟肯定自己的那個棺材還在古董店，所以這是另一個。

“其實...在準備尋找鳳凰羽毛的開始，我就已經想過，如果我一輩子都找不到鳳凰羽毛覆活你怎麽辦。”

楊亦然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輕輕摸過了那個沈重的梧桐木棺材，就仿佛摸到了那段艱難但又堅持下來的歲月。

“怎麽辦？”白子瀟眨眨眼。

“很簡單啊。”

楊亦然回頭看了白子瀟一眼，墨色的眼眸中是很純粹的情緒，

“那自然是和你躺在一起，然後在這個安寧的地方永遠地陷入沈睡。”

他說得這麽輕描淡寫，讓白子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到最後只是有些幹澀地問了一句：“你還有那麽好的未來，如果我真的死去，你不至於如此。”

“不至於嗎？但這可是我的決心，更何況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我恐怕也垂垂老矣，畢竟....我可是打算尋找鳳凰羽毛直到再也動不了為止。”

楊亦然轉過身，他朝白子瀟走了兩步，明明是在黑暗的墓室中，但他眼眸中的光卻是如此明顯，那裏面仿佛有永不熄滅的火焰在燃燒，仿佛要灼燒掉所有阻擋在他面前的障礙。

“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我想和你在一起，跨越了生命和死亡的那種，在一起。”

世界上最後一只鳳凰幾乎是以燃燒自己的方式來表達那隱藏在心底的愛，那火焰幾乎要灼到白子瀟，而楊亦然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回覆。

“嗯。”

在黑暗中、在柚子香氣中，楊亦然感覺到自己的唇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這和之前那個在地面上告示主權的霸道的吻不一樣，它更輕也更柔軟，卻也帶著更深的意義。

珍重和宣誓。

楊亦然擡起頭回應了這個吻，結束後，他聽見那人在自己耳旁輕聲道：

“我答應你，我們誕生在地下的愛情終將會跨越過生與死的距離，而我，也會永遠站在你這邊。”

*小後續*

步清最後找到了真相，真相就是步家家主壓根沒死，只是棄暗投明跑到考古隊去做貢獻去了，在這幾十年間，盜墓勢力順應歷史和國家而漸漸衰退，白子瀟和楊亦然也選擇退了出去。

楊亦然最後也沒有找到鳳凰羽毛，他一開始找鳳凰羽毛的目的就是覆活白子瀟，之後他找鳳凰羽毛的目的則是為了防止白子瀟莫名其妙回到沈睡狀態，而在這過程中，他們已經相伴著走過了漫長而精彩的一生。

鳳凰羽毛是否真的存在，或許是真的，或許只是一個謊言，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就更一章，開學了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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