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擁有自己的臉和半蟲人身體的怪物, 任誰心中感受都好不到哪裏去。

白子瀟只是遠遠綴在後面，看著泡在綠色液體中的生物，就有一種反射性的惡心，也不知道靠近的齊衍心中有何想法。

不過好在三個人都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 雖然心中非常不適, 但也沒有出現太過於猛烈的反應。

齊衍狠狠掐了一把自己, 讓自己的神智回歸過來，那雙充滿了震驚的雙眼，開始升騰起火焰。

憤怒的情緒席卷了他整個身心。

“是！誰！弄！的！”

齊衍的手死死握成了一個拳頭, 力氣之大到骨骼都發出響聲，一字一句仿佛要將口中的人活吞其肉活剝其皮一樣。

一直喜歡並且帶著一絲崇拜的人被當成實驗素材，還是如此惡心且卑鄙的怪物，齊衍現在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爆炸了。

二號抿了抿唇：“我也不知道，我們一直叫他博士, 是一個熱衷於將半蟲人和人類基因融合在一起的怪胎, 只不過在很久以前, 他的試驗都失敗了，直到那一回——”

二號不再說話，但齊衍知道對方說的是哪一回。

幾十年前, 上將白子瀟在水星星系引爆巨大的恒能量，連帶著上百萬的半蟲人軍隊，一起化成了宇宙中的齏粉。

“我覺得你說的那個人應該是聯邦中的, 不然也不會有機會進入到已經被封鎖的星域中。”齊衍說道。

二號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雖然博士沒有和我們說過我們的來歷, 但平時我也會聽到一點, 他所重覆說的, 就是幸好那次跟著一起去被封鎖的星域調查, 然後找到了人蟲基因融合的關鍵突破點。”

齊衍的臉色冷下來。

他也能夠猜到, 一定是恒能量爆炸的時候產生了什麽，所以讓白子瀟的基因和半蟲人的基因融合在了一起，可能是急劇高溫也可能是急劇壓強。

不過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融合在一起的部分被別有用心的人拿走了。

然後造成了今天這種糟糕的局面。

必須要毀了它們。

齊衍心中想，上前兩步敲了一下玻璃容器，根據聲音，心裏面有了自己的判斷。

突然間，一個特殊頻率的精神力波動宛如海浪一樣掃過了整個房間，下一秒，齊衍面前泡在罐子中的怪物就睜開了眼睛。

一雙毫無感情的純黑色眼眸正定定望著齊衍，一眼看不到盡頭。

齊衍呼吸一停，胳膊上傳來巨大的推力，同時，有什麽硬邦邦的東西觸及地面的聲音從另一個隧道傳來。

他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有什麽東西過來了。

而且這聲音十分熟悉，正是自己在戰場上最常聽到的聲音——甲級帶殼類半蟲人行走的聲音。

齊衍順著二號推自己的力度，轉瞬間就彎腰藏在了一個大型容器後面。

一個小型的圓形鏡子悄然無聲地出現在了容器和管子中間的空隙中，盡職盡責將外面的景象反射過來。

只見走過來的，又是一個“白子瀟”。

或者說，又是一個和二號一樣的怪物。

但很明顯，走過來的家夥有著更多的半蟲人基因，他的手變成了半蟲人那鋒利的甲殼，露出來的小腿和腳上也覆蓋了一層半蟲人特有的鱗片。

剛剛那聲音就是鱗片和地面碰撞發出的。

而在對方身後，跟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冉，看上去就和平時在外面偶遇的老人一樣，但那雙厚厚鏡片下還閃著一絲銳利的眼眸，彰顯了來者的不同。

“博士，五號，你們怎麽來了？不是說要在後天操控實驗體進攻A789星的港灣嗎？”二號靠在冰冷的容器上，打了個招呼。

“我來這裏看一看，以防出現什麽意外。”博士點了點頭，五號則站在他旁邊，冷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害，這裏能有什麽意外，您手中可是有專門針對我們精神力而開發出來的白噪音，哪裏有問題這裏也不會有問題的。”二號聳了聳肩。

齊衍心下一動，知道二號是特意通過這些話語來告訴自己信息，於是趕快記下。

最起碼他現在知道所有怪物的精神力頻率應該都是同樣的，並且博士手中有控制怪物的白噪音。

不過....白噪音攻擊法，真是讓人懷念的攻擊手段，讓齊衍想起了過去發生的一些事情。

這邊二號還在和博士談話，話裏話外都透露出不少關鍵信息，總算讓博士起了疑心。

“你今天話好像格外多。”博士疑惑道。

“哦，我去了一趟主星那邊，發現人們認識中的白子瀟和我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他活著的時候確實話挺多的，但他自己不這麽認為，導致我接收到的記憶有了偏差。”

二號心中捏了一把汗，但表面上還是裝作淡定的樣子，把鍋甩給了白子瀟本人。

在角落裏偷聽的白子瀟：........

博士點點頭，也不知道相信了沒有，倒是看上去不再問這件事。

二號和齊衍心中松了一口氣，但沒想到下一刻，一直沈默著當保鏢的五號突然開口：

“我......感受到了其他人類的氣息。”

五號的話一出口，整個實驗室的氛圍都冷了下去，空氣仿佛都要被凝固。

博士銳利的眼神透過厚厚的鏡片，仿佛要把站在那裏的二號給看穿：“怎麽，你帶人進來了？”

“怎...怎麽可能呢？”二號面對博士和五號的眼神，微微一笑道。

博士給了五號一個眼神，五號點頭，然後在實驗室裏轉了起來，輕巧的腳步幾乎是瞬間，就到了齊衍藏身著的罐子前面。

齊衍藏在後面，手裏緊緊握著一把尖銳的刀。

“呦，博士，好久不見。”

一道和二號差不多的聲線猛地響起，隨著踏在地板上的聲音，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偌大的實驗室中，笑瞇瞇地給他們打了個招呼，

“本來還以為能給你們一個驚喜呢，沒想到五號的感知力居然這麽強。”

“你是誰？”博士看著眼前同樣有著一張白子瀟的臉的人，語氣疑惑。

“博士已經忘了我了嗎？當初我被您認定是失敗品，然後放在了一邊，可誰能想到，我又活過來了呢？”白子瀟聳了聳肩，然後一步一步靠近博士。

五號眼神一冷，和二號對視一眼，一同攔在了白子瀟前面。

三張相似的臉碰在一起，確實是一個非常詭異的畫面。

“難道博士您不相信我嗎？”白子瀟眨了眨眼，語氣居然委屈起來。

“我為什麽要相信你，就憑你和他們一模一樣的外表嗎？現在這個科技手段，想要改變一個人外貌的方法可太多了。”

“既然外形不可以的話，那就試一試精神力吧，如果我真的是您的實驗品的話，精神力應該一模一樣，您手中不是有什麽測試儀器嗎？”

白子瀟無所謂道，順便還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如果這個您也不相信，那我真沒有什麽辦法了，我總不會是死去的白子瀟又重新活過來了吧。”

很顯然，博士完全沒有將白子瀟最後一句話放在心中，只當是一句沒有任何營養的話，也就錯失了最關鍵的部分。

“那好，你過來吧。”博士點了點頭，拿出了白噪音發射儀，而二號和一向沒有什麽表情的五號，臉色有了明顯的變化。

博士的手指按下開關的那一刻，特定頻率的精神波傳了出去。

像是無數銳利的針在刺激著大腦神經，又像是無數把小錘一下又一下錘著最脆弱的地方。

“唔啊....”痛苦的聲音從唇間溢出，額頭上幾乎是瞬間就布滿了冷汗。

好疼。

白子瀟想，自己這回犧牲可太大了，這tm也太疼了吧。

自從放棄了起點劇本轉戰到晉江劇本後，真的再也沒有體會過這種疼痛了。

二號和五號也臉色劇變，或者說，這個實驗室中的所有怪物都臉色巨變，開始變得狂躁起來。

“嗯，不錯....”博士看著這一幕，心中十分滿意，但就在這時，一只手冷不丁從後面伸出來，靈巧而迅捷地搶走了博士手中的白噪音控制儀。

齊衍笑瞇瞇地晃了晃，來了一句：“嗯，不錯。”

博士驚怒地喊了一句“五號”，五號強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不要命地沖向了齊衍。

齊衍看著那張和白子瀟一樣眼睛，正冷漠而仇恨地望著自己，分神了一瞬，就被五號追上了。

兩個人開始在裏面廝打，眼看著博士就要離開，也不知道要去幹什麽，但白子瀟的直覺告訴他，阻止對方！

於是他飛身過去，絲毫沒有顧及老年人的樣子，招招下狠手。

但此刻，也不知道博士幹了什麽，實驗室內上百個容器居然全部破裂，密密麻麻的“白子瀟”從容器中或爬出來，或走出來，開始攻擊齊衍和白子瀟。

二號則不知道去了哪裏，一不留神就沒有了蹤影。

場面此刻一片混亂，嘶吼聲尖叫聲憤怒的喊聲，藥水味血腥味燒焦的電器味。

在這一片混亂中，一聲微弱的“哢嚓”聲響起。

五號和齊衍爭奪著的白噪音控制器，居然直接裂開了，裏面的零件劈裏啪啦碎了一地。

但是這並沒有阻礙針對白子瀟精神力的白噪音繼續發射，只是博士不能再控制他的這群怪物。

怪物們開始不分彼此地到處攻擊。

白子瀟忍著腦海中的劇痛，一腳踹開博士，踩著幾個怪物就飛身到了齊衍身邊，一只手抓住了對方的胳膊。

“你....”齊衍驚愕了一瞬，下一刻，就被抱著腰落到了房頂上掛著的吊燈上。

“別說話。”白子瀟一只手托起對方的下巴，讓齊衍的臉靠近自己的臉，之後額頭貼了上去，

“齊衍，用你的向導精神力，輔佐我。”

“好。”齊衍也不多說，直接調動自己的向導精神力。

龐大的精神力在四維空間中交融，宛如春日暖暖的陽光，很快就消融了尖銳而痛苦的堅冰。

白子瀟臉色好轉了很多，看著下面擁有著自己臉的怪物們，眼眸裏面滿是寒冷。

“你在這裏等我。”白子瀟說完，踹下去一個怪物，而後果斷跳了下去。

“你當我是那種純粹的輔助向導嗎？”齊衍吐槽了一句，隨後也跳了下去。

這群怪物非常難搞，敏捷抗性力量方面幾乎都拉滿了，除了沒有理智外，就是一個完美的人形兵器。

不過好在他們的精神力此刻被幹擾著，而白子瀟這邊有齊衍牌解藥，倒是一時間僵持住了。

不知道打了多長時間，那群怪物突然就停止了動作，統一地看向了一個方向。

在那裏，奄奄一息的博士舉著修好的白噪音發射儀，發出沙啞而瘋狂的聲音：“沒有人能阻止我...沒有人——！”

但博士的話還沒有說完，就戛然而止，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望著角落裏的二號，而二號手中的紅色按鈕。

“不..不，你不能！我是創造了你的人！我是——”

二號晃了晃手中的按鈕，懶懶道：“得了吧，我身上就沒有一點東西是你給的，你還好意思這樣說，真是臉皮夠厚的。”

博士不可置信地看著二號，仿佛不相信以前那麽順從自己的實驗體，此刻居然選擇了背叛。

“為什麽？”

“或許是因為我是最像白子瀟的那個人吧....擁有了他所有記憶和情感的我，怎麽可能會和那群低等的家夥一樣？”

二號嗤笑了一聲，隨口解釋了一句。

博士還想問些什麽，結果被二號直接打斷。

“我可沒有那麽多話要和你說，誰知道你還有什麽後手。”

說完，他果斷按下了手中的按鈕。

明亮刺眼的光芒伴隨著強烈的爆炸出現在實驗室中，玻璃翻飛，管道破裂。

而在二號出現的時候，齊衍就已經拉著白子瀟走到了門口，但還是被爆炸的餘波給沖擊地直接飛了出去。

兩個人在空中劃過兩道弧線，最後狠狠跌落在幾百米外的一個土丘上，一身的灰頭土臉，可見這場爆炸有多大。

“噗咳咳咳，還好沒有砸到石頭上，不然當場人就沒有了。”白子瀟吐了一口沙子，拍了拍衣服道。

齊衍“嗯”了一聲，之後警惕地看向白子瀟的身後。

在漫天的塵埃中，一個搖搖欲墜的身影出現在他們面前，正是五號。

“你沒死？”白子瀟眨了眨眼。

“博士的命令是讓我攻擊你，所以在爆炸的時候，我就在你旁邊。”五號說完，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沙地上。

“那現在你還要攻擊我嗎？”齊衍指了指自己。

五號搖搖頭：“博士已經死了，他的命令作廢，我來這裏是....是想轉告一些二號想和你說的事情。”

說完，他垂下眼眸，好像在組織語言。

白子瀟和齊衍對視了一眼，面面相覷，倒是誰也沒有先說話。

“其實....從剛開始誕生的時候，我就知道，二號他和我們不一樣。”

“或許是他體內幾乎沒有半蟲人基因的緣故，半蟲人的冷酷、服從、殘忍、無情，他都沒有，反而更像是一個真正的人類。”

“他也是我們之中，唯一一個對於自己身份耿耿於懷的實驗品。他喜歡T-4027星，喜歡這顆星球上的風沙，討厭自己身上的基因，討厭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當然也....討厭我們和博士。”

“擁有這份記憶的實驗品很多，也只有二號會在意那些出現過的人和事，這讓他困擾並感到快樂，但這又時時刻刻提醒他，不過是個覆制品罷了，所以他一直很痛苦。”

五號慢慢說著，結果也沒有說到重點上。

但沒有人打斷他。

“所以....二號就能死在這裏，他或許是很快樂的，只不過讓他遺憾的是，有些事情沒能親口告訴你。”

白子瀟支起了耳朵。

但是！五號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後，湊到了齊衍的耳旁，不知道說了什麽。

齊衍的表情從茫然變成羞惱，最後整張臉帶著耳朵都完完全全變成了紅色。

白子瀟更好奇了，他往齊衍那邊靠了靠，但五號居然說完了！

“他說了什麽？”白子瀟問。

“不告訴你。”齊衍斜著看了白子瀟一眼，之後扭過頭去，露出了短發下通紅的耳朵。

白子瀟還想問下去，但五號已經站起了身，於是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你今後打算怎麽辦？”齊衍問，同時有些頭疼地皺起了眉毛。

五號這種狀況，著實有些難辦啊。

“我有自己的打算。”五號說了一句，轉身朝著爆炸的方向走去。

白子瀟和齊衍跟在他後面，看著對方將爆炸的現場收拾幹凈，拖出來一堆帶著鮮血的焦黑殘肢。

偶爾遇見茍延殘喘的怪物，五號都會毫不猶豫地解決掉。

最後，他從廢墟裏面，將已經看不出樣子的二號抱出來，順便帶出來博士的屍體。

在爆炸產生的巨大坑中，密密麻麻堆滿了焦黑殘肢。

黃土飛揚，擁有著半蟲人力量的五號很快就將這裏都掩埋好，然後還留了一個口。

白子瀟還挺好奇，他留這個口是幹什麽的。

結果下一刻，沈默望著地面的五號轉頭低聲說了一句“拜托你們了”後，那帶著鋒利爪鉤的胳膊，毫不猶豫刺進了自己的心臟。

自此，最後一個混合著白子瀟和半蟲人基因的怪物，消失在了這顆星球上。

白子瀟總算明白對方為什麽要留一個口，原來是給自己留的。

他嘆了口氣，將五號的屍體抱起來，正好可以通過那個口放進去。

而在那個口附近，安靜躺著二號的屍體。

這樣一來，他們也算是能挨在一起了。

白子瀟心中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樣的感受，有些感概，有些覆雜，同時也覺得哪裏怪怪的。

他操控黃土覆蓋住了五號的屍體，轉頭就看見望過來的齊衍。

那雙一向自信囂張的眼睛，此刻流露出來一絲沈重。

“你在難過？”白子瀟問。

“也不算，只是心中有些發賭。”齊衍搖了搖頭。

白子瀟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從一場絢爛的爆炸中誕生，在一場華麗的爆炸中消亡，也算是他們最好的結局了。更何況，二號最後沈眠在了他最愛的T-4027，五號最後能和二號躺在一起，足夠了。”

齊衍點了點頭，臉色好了一點：“多謝。”

“你要是謝我的話，不如說說五號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不行。”

猛烈的黃沙風卷消弭了他們的話語，也徹徹底底掩埋了藏在這裏的罪惡和秘密。

一切歸於平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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