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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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黑夜到白天,再到朦朧的傍晚,鏡範一直悄然運轉著,淡藍色的光點一明一滅,像是她平穩的呼吸。

把銀翻來覆去折磨一通後,唐梨神清氣爽,臨走時還不忘和派派叮囑幾句。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唐梨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和派派嘀嘀咕咕,“千萬不能告訴遲思,知道嗎?”

派派拍拍胸膛,很是自信:“那當然,包在我身上,這待會就把使用數據都偷偷刪除了。”

唐梨滿意:“很好很好。”

對比起剛“進門”時的激烈掙紮,現在的銀已經完全萬念俱灰,她披頭散發地跪在地上,瞳仁中空蕩蕩的,一言不發。

唐梨才不管她,銀越慘她越開心越高興,毫不留情地把人扔回了監獄,然後馬不停蹄地往家裏趕。

奇怪的是,家裏一片漆黑。

楚遲思不在家裏,屋內沒有熱氣也沒有光亮,完全是冷冰冰的一片。

唐梨試探著喊了幾句,發現沒人回應後默默給老婆發信息,這才看到楚遲思給自己留了言,說是今天會晚些回來。

遲思這是去哪裏了?

唐梨在家裏等了好久,從傍晚一直等到深夜,做得晚飯熱了又冷,冷了又熱,直到最後被放進冰箱裏,楚遲思還是沒回來。

楚遲思之前偷偷摸摸喊自己“小狗”,唐梨只覺得挺新奇,沒想到如今她真成了一只在家苦等的狗狗,還是金毛大型犬。

終於,在接近晚上七八點的時候,唐梨聽到門口傳來“嘀嘀”幾聲,電子門禁被打開,楚遲思推門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黑色正裝,衣領扣得齊齊整整,外套往裏收著,勾出幾分纖細腰身。

楚遲思手中捧著的文件放下來,她坐在小沙發上換鞋,身旁便撲過來了一個人。

“遲思——”

唐梨將尾調拖得可長,直接把楚遲思給壓在門口的小沙發上,金發纏著她的西裝外套,聞著甜甜的,像梨子味的糖粉。

楚遲思措不及防,被她整個人壓住,竟然下意識地擡起手臂擋了擋:“你別過來。”

唐梨如遭雷擊,表情都快哭了:“什麽?”

“……先別抱我,”楚遲思默默加上解釋,“我剛從機場回來,衣服上細菌比較多。”

唐梨:“……”

雖說很有道理,怎麽就是有點奇怪呢?不愧是她的老婆,還是一如既往的古板而不解風情。

唐梨悻悻然地松手,半趴在沙發靠背上,偏著頭看向她:“從機場回來,遲思去哪裏了?”

楚遲思猶豫片刻:“有些事情出差了一趟,八個小時的飛機,所以耽誤到現在才回來。”

唐梨皺了皺眉:“這才一天半的時間,你出差還要趕回來,怎麽不在那邊住一天?”

楚遲思看著她,忽地彎彎眉。

她伸出手來,像揉小狗狗那樣,輕輕揉了揉唐梨的頭,將柔順的長發弄亂些許。

“唐梨,你之前不是抱怨麽?說什麽我舍得你,你卻不舍得我。”

楚遲思的手下滑,轉而貼上唐梨面頰,將自己捧起來。她的掌心好柔軟,有些微弱的涼意。

她笑著說:“我也不舍得啊。”

因為不舍得,所以一天半時間趕了兩趟八個小時的飛機,匆匆地離開又匆匆回來,只因為她不舍得自己。

在紋鏡之中,楚遲思又“冷酷又絕情”,總是決然地將她推開,一心一意地要毀了鏡範並且毀了自己。

唐梨千盼萬盼了多久,其實等的就是這麽一句“我也不舍得你”,如今真的從楚遲思口裏聽到,忽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真好啊,她們回家了。

唐梨心底熱熱的,她傾過身子想要去親老婆。結果又被楚遲思推開了,蹙著眉看向自己。

楚遲思說:“都說了有細菌。”

唐梨:“…………”。

等兩個人都洗過澡之後,楚遲思終於沒了“細菌”當擋箭牌,她被唐梨抱到床上,勾住了對方的脖頸。

唐梨低頭吻她,輕咬著楚遲思的唇瓣,而對方半闔著長睫,眼底有著晃動的水光。

她的唇很軟,身子也是軟的,整個人像是糯米團子般軟軟一團陷在唐梨懷裏。

唐梨探著她的唇,舌尖輕滑過齒貝,輕巧地往裏探去,她勾著楚遲思,不斷、不斷地深入。

那濕潤的、清甜的香;那微熱的,細弱的呼吸,都被她掠奪而空,染上自己的氣息。

溫熱呼吸灑在臉上,綿綿的。

唐梨能感受到勾著脖頸的手臂緊了緊,楚遲思擁著她,將這個吻再次加深。

唐梨能聽到她的心跳聲,原本是平穩而有規律的,現在卻失了節拍,錯亂地落進自己手心。

她想起,楚遲思剛才穿的那身小西裝,斯文而又妥帖,領口扣得很整齊,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平穩的呼吸被自己擾亂,齊整西裝被被自己揉出一道褶皺,仿佛白紙被折起,烙下僅屬於自己的印記。

鏡範可以“延緩”時間,第一層紋鏡或水鏡是64倍,而鏡中鏡則是4096倍,不過,她們的吻似乎也可以。

玻璃沙漏中沙粒悄然墜落;漏刻滴滴答答落著水;布谷鳥會在整點探出頭來;而精妙的機械齒輪牽動彼此,嚴苛地帶動秒針、分針,與時針。

時間失去了它的計量單位,變得模糊而不可測量,可能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可能也只有短短的瞬間。

楚遲思將她松開些許,淡色的唇都被咬紅,染著水汽的長睫輕顫,聲音微啞:“時間不早了。”

唐梨故意問:“怎麽不早了?”

“我有些困了,”楚遲思說著推了推她,力氣不大,輕飄飄的,“我們睡覺吧。”

她們剛才吻了好久,吻得氣氛都黏黏膩膩,唐梨的喉嚨有點幹,肺腑間也像是有火苗在簌簌燃著。

她眨了眨眼,瞬間便換上了那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淺色瞳仁蒙著霧,委屈地湊到楚遲思身旁。

“遲思,遲思。”

膝蓋抵上床鋪,壓出個小凹陷來,楚遲思仰面躺著,被她在脖頸間咬了咬,不疼,只是有點麻麻的。

“遲思,我今天在家裏等了好久,”唐梨輕舐著她的脖頸,熱氣鋪灑在肌膚上,“一直在等你。”

細微的水聲落進耳廓,近在咫尺清晰可聞,頸間肌膚被親著,咬著,又麻又癢,宛如小蟲爬進了心間。

楚遲思的呼吸亂了亂:“我……”

唐梨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舌尖觸上了那微紅的耳垂,軟肉被磨蹭著,愈發像枚紅果子。

“遲思,你不喜歡我了嗎?”

唐梨在耳畔低語著,熱氣融化一般灌進來,“你為什麽不肯親我?”

楚遲思:“…………”

這兩句話太熟悉了,可不就是之前在紋鏡裏面,小瘋子纏著唐梨,又是舔紐扣又是拽衣角不給她走時說的話麽。

想起小瘋子的所作所為,什麽鐵鏈、監視、項帶等等——確實能擔得起“小瘋子”這個稱呼。

楚遲思有點惱,真想拿個枕頭砸在唐梨頭上,沒什麽好氣地說:“真要不喜歡你,還能由著你弄來弄去?”

唐梨笑得燦爛:“那你再親親我?”

楚遲思說:“不要,我今天坐了一天飛機,腰酸背痛的,困了有點想睡覺。”

出乎楚遲思意料,唐梨居然真的松開了她,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領,很是“乖巧”地坐床沿去了:“好吧。”

這可不太像是唐梨的風格。

唐梨經過長年累月的訓練,對身體狀態的了解比楚遲思自己都清楚,最知道怎麽掌控那個“度”,一般不會這麽輕易就善罷甘休。

楚遲思稍有點疑惑,打量她兩眼。

唐梨一副純良無辜的表情,甚至還拍了拍身側的床鋪,慢條斯理地提醒說:“不是要睡了麽?”

事出反常必有妖。楚遲思很是深刻地明白,並且親自體會了這個道理很多次。她又瞧了唐梨幾眼,在她身側躺下。

唐梨個子高挑,身體溫度比她高一點,枕起來也很柔軟,像那種大型的毛絨玩偶。

楚遲思蹭過去一點,抱住她的腰,將頭埋進她的懷裏,鎖骨抵著軟綿綿的東西,悶聲說了句:“睡了。”

有人捋著她的發:“遲思,晚安。”

唐梨身上很軟很香,現實中的梨花香有些刺鼻嗆人,但唐梨不一樣,她沒有尋常Alpha的強迫感,味道讓人很舒服。

她的信息素很淺,也很淡。

是滿樹梨花差不多快要落完之後,在指尖留下的一縷餘香,也像是將梨花浸在溪水中沖洗後,透出的清冽水汽。

那一絲清幽而淡薄的香,在室內悄然湧動著,勾著、纏著、繞著,密密地織成了網,鑲嵌在她的呼吸裏。

空氣中都是信息素,仿佛潮濕的雨季,張口便能呼吸到微熱水汽,雨點傾斜著砸進心間,連衣領都打濕了。

楚遲思:“……”

她就知道唐梨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一個枕頭毫不留情地砸過去,正好砸在唐梨臉上:“幹什麽?”

唐梨被擋在枕頭底下,聲音幽幽傳來:“怎麽了,我什麽也沒做啊?”

楚遲思:“…………”

唐梨這人可真是壞透了。

她移開枕頭,唐梨正對自己笑得燦爛,淺色眼睫彎彎的,月牙兒似的,還敢繼續喊她名字:“遲思?”

終究骨子裏還是食髓知味的,兩人的信息素太契合了,只輕輕一撩動,便能激起千層漣漪。

一旦嘗過,便有了貪念。

房間裏沒有開空調,又悶又熱,楚遲思出了點薄汗,她擡手撫動後頸,掌心都是掩不住的溫度。

有一縷發絲黏在微濕的唇瓣,被舌尖撩了撩,卷入口中含著。

“真是的,有點睡不著。”

楚遲思稍微直起身子,她打開了床頭那盞海螺燈,“啪嗒”一聲輕響,暖暖的光暈便散了出來,落在床頭旁邊。

海螺殼很薄,裏面裝著個小燈泡,溫軟光線透過螺殼,晃著,晃著,照亮了她們的小小角落。

楚遲思整理著呼吸,她趴下來,搖了搖頭:“我好累,有點困。”

耳畔忽地傳來“撲哧”一聲,楚遲思轉過頭,唐梨在身旁笑得厲害,湊過身子來,親親她的唇瓣。

“笑什麽,”楚遲思又惱了,“明天…不,後天,不,大後天。大後天我要早起,和你一起去跑步訓練。”

唐梨用指腹摩她的眼角,唇邊笑意不減:“真的?你起得來?”

楚遲思想起前車之鑒,稍有點心虛,但是還是很堅定地說:“起得來,你大後天記得喊我。”

唐梨說:“好啊,一言為定。”

楚遲思撈個枕頭過來,墊在自己的下頜,她摟著那個毛絨枕頭,弧度綿軟,將自己默默埋在裏面。

唐梨平日裏都是懶懶散散的,對著自己笑意明媚,只有偶爾,很偶爾的時候,她能在她身上瞥見一絲63號的影子。

那只在雪山迷路的小狗,

或者……是小狼也說不定?

房間裏有一點淡淡的香氣,是唐梨之前買回來的蠟燭,輕晃著,燃燒著,燃著一層水色的紅,而後如同雪般陷落下去。

兩人側身躺著,靠得很近。

楚遲思就在她旁邊,將綿軟枕頭壓得微微下陷,她有些困了,長睫低垂著,從縫隙間悄悄打量著唐梨。

呼吸聲落在耳際,身側都是熏香蠟燭燃出的淡煙,楚遲思鼻尖微紅,鼻腔也稍稍有點堵,她嗅了嗅,楞是沒分辨出來蠟燭是什麽香氣的,

唐梨見她還沒睡著,於是乘勝追擊,最喜歡貼著老婆的耳側,小聲咬著耳朵:“遲思,你困了嗎?”

她一沓聲地喊著,嗓音慵懶暗啞,偏生又溫柔地不像話:“遲思,遲思?”

“跑步計劃,”楚遲思栽在枕頭上,很是困倦疲憊,不太想搭理她,“推遲到大大後天。”

唐梨:“……好。”。

明天還是休息日,唐梨只想抱著老婆多睡一會,但還是一大早就被電話吵醒了。

楚遲思用枕頭把自己蓋住,假裝聽不見聲音繼續睡。唐梨坐起身來,捋著長發,有些煩躁地接起電話:“餵?”

是北盟星政那邊打過來的,說唐弈棋今天會過來一趟,今天淩晨的飛機,七八個小時,差不多早上就能到。

她愛去哪去哪,和我有什麽關系。

唐梨這麽想著,敷衍地回答說:“需要我做什麽事情嗎?”

上將助理說:“不用,只是例行通知您。上將應該會先去監獄一趟,然後再去北盟武裝視察片刻。”

唐弈棋那人要去監獄?

唐梨琢磨著,順口問道:“她要去看銀?”

銀可是剛被翻來覆去殺了數不清多少次,目前正處於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階段,肯定會被唐弈棋看出異樣。

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反正唐弈棋給自己的命令是“把銀活著帶回來”,唐梨可是完美地完成任務,不過掰斷了幾根手指而已。

更何況,在水鏡裏面發生的事情,和現實又沒有任何關系,她無論殺了銀多少次,現實中的銀還不是“好好”的。

這麽想著,唐梨心安理得地掛斷電話,回去繼續和老婆睡覺了。

楚遲思剛剛被吵醒,腦子還是糊裏糊塗的,小貓似地摸過來,把剛躺下的唐梨給抱住。

“誰打來的電話啊……”

她夢囈般,聲音軟的不行,“大清早的,這不是打亂人的晝夜節律麽。”

唐梨把老婆撈進懷裏,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間,說:“星政打過來的,說唐弈棋要過來一趟。”

“上將…?”楚遲思半闔著眼睛,小聲嘀咕了句,“我昨天才找她說事情…怎麽今天就過來了。”

楚遲思迷迷糊糊的,似乎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唐梨卻一下子清醒過來,撫著她的肩膀,輕聲說了句:“嗯。”

與此同時,唐弈棋已經到了北盟最高級別監獄,這裏隸屬於北盟武裝的管轄區,只關押著不到幾百名犯人,安全級別卻是最高的。

通過繁瑣覆雜的檢查,唐弈棋被帶領著走過一道道門禁,在緊鎖的牢獄門前停下腳步。

她穿著一身上將正裝,胸膛前佩戴著代表北盟的星辰,金屬映著監獄中的光線,比刀刃還要鋒利。

唐弈棋擺了擺手:“我獨自進去。”

看守都恭恭敬敬地退到一邊,唐弈棋從他們手中接過裝著飯菜的碟子,站在原地猶豫片刻,慢慢推開門。

牢房的設施並不差,洗手間與牢房本身分開,床鋪幹凈柔軟,還有一張小桌子與裝著些書籍的小書架。

銀戴著鐐銬,她披散著長發,蜷縮在床鋪的角落裏,聽見開門聲後猛地抱緊了頭:“別-別過來!!”

“我,我受夠了!不要再折磨我了,”銀嘶吼著,“直接殺了我,殺了我吧——”

她臉色蒼白,聲音嘶啞不已,滿是掩不住的驚恐,銀白長發遮掩了大部分面容,就像是一個真正的瘋子。

唐弈棋皺了皺眉,將飯菜放在桌子上,看向銀蜷縮的地方:“你怎麽了?”

菜品噴香,甜品精致,擺了好幾個不同的盤子,完全不像是應該給囚犯的餐食,說是豪華酒店的待遇也不為過。

銀渾身顫抖著,她撕扯著長發,從亂糟糟的縫隙間瞥見唐弈棋的身影,忽地楞住了:“怎麽是你?”

唐弈棋說:“給你送餐。”

面前的人完全變了一副模樣,不再是那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再也沒有了沈著冷靜,運籌帷幄的樣子。

銀披頭散發,囚服淩亂,她頹廢而消沈地縮在角落,硬生生被人拆碎脊骨,卸去所有色彩。

唐弈棋凝起神色,問道:“……唐梨來找你了?她對你做了什麽?”

一聽到那個名字,銀便猛地顫抖起來,她用力抓住自己肩膀,喉腔中湧著血氣:“閉-閉嘴!!”

單單只是聽到那個名字,那無數次反覆被折磨,被殺的記憶便湧上腦海,她像是一條巴普洛夫的狗,條件反射般發抖和驚慌。

唐弈棋沈默地看著她。

銀死死攬著肩膀,顫了片刻之後,終於慢慢緩過神來,她擡起頭,惡狠狠地看向唐弈棋:“你來做什麽?”

唐弈棋指了指桌面,那裏擺著豐盛的飯菜,白霧悠悠騰起,又飄散在室內。

“哈…?”銀忽地笑了,她赤腳踩上地面,月白長發便如瀑般傾瀉而下,“原來是這樣……”

身為多年摯友與默契的搭檔,銀太了解眼前這個人了,唐弈棋可不是那種輕易會“獻殷勤”的人,她無論做什麽事情,都必定是為了短期或者長期的利益考慮。

銀在桌旁坐下,一手搭在桌面,向唐弈棋輕笑了笑,自言自語般說著:“你是來殺我的。”

“讓我猜猜,是飯裏有毒嗎?”

銀自顧自地說著,往玻璃杯中倒了一點紅酒,她搖晃著杯子,淺酌一口:“還是說在酒裏?”

唐弈棋:“……”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銀偏過頭來,面色蒼白的厲害,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用酒杯往身旁的座位斜了斜:“怎麽,不坐下?”

“不在飯菜裏,也不在酒裏,”唐弈棋終於開口,緩聲說道,“我帶了毒針來,見效快,痛苦也少。”

說著,她拿出一個金屬小盒子,而後輕放在桌面上。金屬外殼泛著冷光,銀擡手撫了撫,指腹下冰冷幽然。

如此寒冷,與這個人一樣。

銀一口喝幹凈所有紅酒,指尖微松,玻璃杯便“哐當”落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滿地玻璃碎片。

“唐弈棋。”

她微笑著喊出這個名字,向著她轉過身子,用後背對著唐弈棋:“你幫我吧。”

銀確實夠狠毒,反正都是死,不如利用自己的死讓唐弈棋心梗上十年八年,她也能痛快出口惡氣。

唐弈棋攥了攥指節,沈默許久,才吐出一句:“你可以先吃點東西。”

餐品擺在桌面上,還在猶自冒著熱氣,空氣中都是飯菜的香味,銀卻一丁點胃口都沒有,只想作嘔。

這不就是最後的晚餐麽?

“還有什麽意義嗎?”銀慘笑著,斜眼望過來的目光如幽魂,只餘一副空蕩蕩的軀殼。

“要殺快點殺,”銀攥緊了拳,故作風輕雲淡地說,“將我滅口之後,知道你那些腌臜事的人也就少一個,不是嗎?”

唐弈棋看著她,那只獨眼黯淡深沈,永遠看不出情緒的波瀾,也永遠不會因為感情而動搖。

她為了權利,不管是親情、友情、愛情,亦或是婚姻生育等等,一切幹擾元素都能毫不留情地拋棄,將身旁的人作為棋子利用。

利欲熏心,冷漠麻木,摒棄一切雜質,無性也無情,這或許就是天生的當權者吧。

銀想。

金屬盒子被打開,唐弈棋站在身後,將針管與玻璃瓶都拿了出來,隨著針筒被緩緩灌滿,她的手也有些顫抖。

一點微不可見的顫抖。

銀低下頭,用手挽起了銀色長發,露出慘白的後頸,與埋在皮下的青色血管。

她安靜地等待著,直到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正準備催促時,脖頸才忽地傳來些許刺痛,被紮入一根細長的銀針。

唐弈棋拿著註射器,慢慢向裏推著,聲音蘊著一分聽不出的苦澀:“這種毒藥見效快,不會很痛苦。”

“是嗎?”銀譏諷地笑了笑,“哈哈,真是諷刺啊。”

她勾了勾唇,聲音很淡:“我沒有死在63號那個瘋子手上,卻死在我的摯友手裏。”

唐弈棋指節一緊,液體搖晃著,她險些沒有拿穩註射器,半晌才開口說了句:

“…我不會殺你。”

“那你現在是在幹什麽?”

“如果你沒有背叛北盟,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殺你。”唐弈棋的聲音很淡,聽不出起伏。

銀輕笑著,只是搖頭。

針管推進著,將液體盡數註入血管中,唐弈棋收回註射器,然後“哢噠”蓋上了金屬盒子。

牢房之中很安靜,那一片死寂包裹著兩人,維持了許久,直到銀背對著她,直截了當地問:“唐弈棋——”

“楚憐是你殺的,對吧?”

銀緩緩站起身子來,她一步步走過去,逐漸將唐弈棋逼迫到墻角,然後猛然揪起她的衣領。

“我動用了自己所有一切能動用的資源,甚至找到了不少曾經的研究員,卻什麽線索也找不到。”

銀攥緊著她的領子,淡色的眼睛裏空無一物,指骨泛白,聲音卻是在肆意笑著:

“唐弈棋,你做得可真幹凈啊。”

爆-炸只是摧毀了建築物與文件,剩下知情人才是最難鏟除的存在,唐弈棋卻能做到封住所有人的口,真是讓銀佩服不已。

楚憐確實是個瘋子不假,卻也是一個被利用殆盡,榨幹最後一點價值,可憐的、可悲的棋子。

“受萬人敬仰愛戴,何其高尚,何其無暇。你可真是幹凈啊,幹凈得像一張白紙。”

銀松開衣領,指腹壓上制服,壓在那幾顆星星,壓著心臟的位置:“可是這裏呢?”

【這裏面又是什麽顏色?】

銀無聲地問著,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她的手腕被唐弈棋握住了,只有一句:“你和楚憐不同,我不會殺你。”

那只獨眼看著她,另一只眼睛被眼罩蒙著,下面只有空蕩蕩的眼窩,是銀在叛逃前給她留下的禮物。

唐弈棋生性多疑,彼時也只有身為親信的銀,能夠輕易帶著武器接近她,能夠一刀子紮下去,直接廢了她的眼球。

銀至今仍記得她的表情,滿是震驚,滿是不可置信,想想便讓人覺得痛快不已。

那漆黑的瞳仁裏,沈著一絲銀看不見的東西,或許是有愛意的吧,只不過終究無法與滔天權勢相抗衡。

所有人都輸得一敗塗地。

“楚憐做得太過火了,”唐弈棋冷聲說著,“她利用‘志願者’做毒素實驗,私自調動死囚,早就讓民眾積怨已久。”

銀的喉嚨忽地湧上一股腥甜,毒素正在蠶食她的生命,血氣如水中流沙,每分每秒都在快速消散。

她將血氣咽下,目光幽幽,笑意愈深:“唐弈棋,楚憐到底是做得太過火,還是對你來說太不可控了?”

“你到底是為了平息民怨,還是為了扔掉一枚你認為不受掌控,隨時可能攪局的棋子?”

唐弈棋,你可真自私啊。

胸口一悶,喉腔中的血再也壓不住,上湧,上湧,被盡數噴在唐弈棋的衣領上,染開大片怵目驚心的殷紅。

唐弈棋的瞳孔縮了縮,倒映出銀渾身是血,死死拽著自己衣領的樣子。

她說:“唐弈棋,我詛咒你。”

銀眼底滿是血絲,唇角還在溢著血。她披散著長發,癲狂而猙獰,仿若血池之中爬出的惡鬼。她說:

“我詛咒你——”

“長命百歲,孤苦一生。”

毒藥發作,銀終究還是死了。

她瞳孔放大渙散,咳了滿地的血,五指死死拽著衣袖,倒在唐弈棋的懷裏。

唐弈棋坐了許久,直到懷中的人漸漸冰冷,四肢僵硬,才終於擡起手來,覆上她的銀色長發,輕撫了撫。

那銀色長發沾著血,斑駁的血。

唐弈棋緩聲開口,聲音浮在安靜的牢間,沒有任何人能聽到,除了她自己:“是的。”

“楚憐確實是我殺的。”

她平靜地解釋著:“戰爭已經結束,北盟不再需要一名瘋子博士了。為了穩定本就動蕩不安的局勢與民心,楚憐必須死。”

唐弈棋終究還是正面回答了她的質問,可是銀早就死了,沒有人會回應她,這個遲來的“承認”也沒有任何意義。

牢房之中重新回到一片死寂,她的嘶吼,她的憤怒,她的不甘,她的生命,都隨著毒素消失在了風中,再沒有任何痕跡。

可悲嗎?可悲啊。

卻也咎由自取。

邏輯學講究因與果,可真正的因與果早就糾纏不清,沒人知道究竟從何而起,又為什麽會落到如今這種結局。

她們三人都何其可悲,死了兩個,活著一個,死的兩個都是被活的所殺,為權或為利,一場爆炸和一個毒針,最後剩下個渾渾噩噩的人。

也正印證了銀最後那一句詛咒:她會長命,沒有人陪伴,得不到任何愛意,孤苦地度過一生。。

銀死亡的消息被嚴密地封鎖了起來,只有極少數人知情,當然也就包括時不時去“探望”一下她的唐梨。

真是便宜那家夥了。

唐梨撇撇嘴,不過看著唐弈棋最近一副失魂落魄,郁郁寡歡的樣子,她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唐弈棋越難受,她越高興。

日子悠悠閑閑地過著,一晃過了幾天,這天唐梨再次接到星政的通知,說是下午會有個媒體見面會,讓她準備準備。

“我可以不去嗎?”唐梨說,“之前遠程連接傷害太大了,我頭好痛背好酸天天吐血,面容憔悴眼底發黑,不宜在媒體前露面。”

星政助理:“…………”

吐血個鬼。昨天還收到消息,說少將又去逛街了,買了兩個超級大的薰衣草大熊回來,比她老婆還要大只。

星政助理冷漠:“很抱歉,不行。”

唐梨撇撇嘴:“好吧。”

不過媒體見面會也是該開了,需要借著這個機會把遲思的事情匯報總結一下,也好平息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流言蜚語。

唐梨把少將制服翻出來,楚遲思正刷著牙,就看到她正在研究衣服上面的扣子與銀飾,眼睛都亮了亮。

她匆匆漱了漱口,小步跑出來,湊過去點了點了唐梨的肩膀,很輕的兩下:“唐梨,唐梨。”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武裝嗎?”

楚遲思仰頭看著唐梨,伸手撥弄她的銀鏈,金屬碰撞著,泠泠作響:“我也想跟著你。”

老婆聞起來香香的,唇齒間有幹凈的薄荷味道與水汽,唐梨眨了眨眼,說:“你覺得我會拒絕你嗎?”

楚遲思說:“不會。”

“那不就是了,”唐梨笑著說,“走吧,咱們半個小時後出發,見面會在晚上,上午我帶你參觀一下武裝?”

楚遲思連忙點點頭。

她去換了套衣服,然後背對著唐梨坐下。唐梨拿出抑制貼來,用指尖撩開楚遲思的長發。

因為身體素質的先天性優勢,北盟武裝裏絕大多數都是Alpha,信息素也強烈,為了保護楚遲思,帶抑制貼是最好的選擇。

唐梨的指腹有一點薄繭,輒過後頸皮膚時,硬硬的,稍微有些癢,讓楚遲思不禁蜷起了手指。

她將抑制貼小心貼在腺體處,嚴絲合縫地壓好角落,然後低頭親了親老婆耳尖,聲音輕快:“好了。”

不多時,兩人牽著手出現在武裝門口,唐梨個子高挑,又是難得的全身正裝,很容易便吸引了許多目光。

時不時有人向她打招呼,唐梨也客氣地回應著,楚遲思被她護在內側,擋得很嚴實,就是有時候會好奇貓貓似的探頭。

“少將,早上好啊!”

有個熟悉面孔路過,看唐梨帶著個人,不由得睜大眼睛,“您怎麽帶著名Omega來了?您不是結婚了嗎?”

這名隊員是新加入武裝的,也沒有參加過雪山的那次任務,再加上楚遲思戴著墨鏡和口罩,所以完全沒有認出她來。

唐梨剛想開口,楚遲思忽地探出半個頭,隔著墨鏡看過去:“唐梨她經常帶Omega來嗎?”

唐梨:“……”

Alpha隊友猶豫片刻,看唐梨沒說話,這才默默開口:“沒,少將從來沒有帶過人,連她老婆都很少過來。”

唐梨哭笑不得:“我就是她老婆!”

楚遲思點點頭:“嗯。”

這下輪到Alpha隊友無語了,心中腹誹著奇奇怪怪的兩人,擺了擺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看著對方走遠,唐梨捏了捏她的手心,觸感微涼,軟綿綿的:“遲思,你這是幹什麽?”

楚遲思說:“查崗。”

唐梨:“……”

她帶著楚遲思逛了圈武裝,逛動物園似的看看平時訓練的地方,又在跑道上走了走,然後就拐彎去唐梨的辦公室裏。

楚遲思對這裏很熟悉,越過唐梨便走進了門,她摘下墨鏡和口罩,四處打量起來。

唐梨鎖好門,便見楚遲思正研究著桌面上一個水晶飾品,轉頭問道:“唐梨,我能碰一下嗎?”

“說好多次了,”唐梨笑著說,“我的所有東西,包括我本人在內都是你的——你可以隨便碰,就是不能扔了我。”

楚遲思斜睨她一眼:“是啊,上一次還是對著17歲的小姑娘說這番話。”

唐梨:“…………”

完蛋,老婆又開始翻賬本了。

唐梨的辦公室其實挺簡單的,主要她自己也不常來,這裏常年上鎖,裝飾作用大於實際用途。

辦公室裏擺著張原木辦公桌,角落裏則是幾個文件櫃與書架,被楚遲思整理過一次,擺放得很是整齊。

不過楚遲思不知道的是,在最裏面的書櫃裏藏著個暗閣,在嚴密監控的保險箱中,藏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焦黑的“八音盒”,盒身上都是燒灼與爆-炸的痕跡,彈簧歪曲,金屬燒融,被妥帖地放置放在密封的玻璃罩子中。

如果八音盒還是完好的,漂亮的夜鶯會翩翩起舞,滾筒撥動簧片,奏出一支明亮歡快,卻又有些悲傷的曲子。

唐梨調節著室內的溫度,轉頭就看見楚遲思坐在桌子上面,她輕晃著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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