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北京朝陽區，白折家中。

白折在家裏搞了一個錄音室，這些日子基本都待在錄音室裏。

她讓曉蘭幫她推掉了盡可能多的工作，除了錄那個“China之聲”這個選秀節目，別的工作她都一概不接了。對外，曉蘭幫她宣布的是她要專心搞創作，雜志和微博宣傳的時候，都給了白折家中的工作室一個特寫。

不過，白折整天待在錄音室裏，卻不是完全在創作。她一方面在與極夜、木尋安和高銘聲聯系，在網上查詢著盡可能多的東西，比如靈骨齋到底是什麽，公孫巷又到底是什麽。

他們倒還真查出來些東西，那就是歷朝歷代很多野史裏面，都提到過“公孫巷”這個地方。這些地方並不顯眼，也沒有人把他們聯系起來，可是經過白折他們系統地查詢，便發現了諸多不可思議的地方。公孫巷、靈骨齋，是存在於歷史記載中的，只不過多見於野史，並且存在一些偏門的志怪小說中。

白折這天又查了許多東西，有些疲憊，便按了按頭，她把查到的資料存下來，然後打算關閉網頁。這時候，她正在瀏覽的網頁上突然彈出了一個類似於廣告的東西。可是這廣告卻與平常的頁游廣告不同。

廣告是水墨的風格，但沒有圖，只有字。那些字是用小篆寫的，白折也才知道自己竟然認識這種字。

廣告框上寫的是這麽幾句話：“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白折皺眉讀過這些話，沒有任何的閱讀障礙，仿佛她就是從古代而來，只不過不記得罷了。

緊接著，廣告的頁面變了，剛才那幾句話消失，取而代之的一句話是：“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冥靈請你玩游戲，你願意同他一起嗎？”

白折見狀，皺了皺眉，琢磨著這臺電腦沒有裝什麽重要的東西，自己平時創作歌曲都用的是另外一臺電腦，也就不怕什麽病毒，當即點了“確定”。

水墨寫成的確定漸漸變大，然後擴散至整個屏幕，再慢慢變淡，最後屏幕整個變成一片空白。空白之處打出了三個字，“逍遙游”，看來，這個游戲的名字叫做《逍遙游》了。

的確，白折回憶了起來，剛才出現的那句話，以及“冥靈”這兩個字，也是出於《莊子?逍遙游》。

這個游戲貌似操作挺簡單。

畫面出現了一只類似於鯤鵬的東西。白折之所以這麽判斷，是因為它很大。它完全符合《逍遙游》中的描述：“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白折感覺自己站在海上的某個礁石上，她看著海天一色，看著海浪波動。這個游戲裏沒有她的形象，畫面完全是隨著她的視角變動而變動。

隨後，鯤鵬靠近了。它太大，以至於天被它遮蔽，白日驟然變作了黑夜。

只不過這個時候，鯤鵬的背脊上似乎有一點隱隱的光亮。

鯤鵬以飛鳥的形象靠近，然後飛向海面，變作了魚，在海面上停了片刻，然後整個身軀往下沈去，最後只露出一個背脊在海面。

這個時候，天地重新恢覆光明。而它寬厚的背脊上站著的，是一個男人。

男人眉眼溫柔，穿著米白色的粗布麻衣。他微笑著朝白折伸出手。

白折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他的。接下來，她便被帶到了鯤鵬的背脊，與男人並排坐著。

鯤鵬倏忽變成了飛鳥，從海面上躍然而起，朝天際奔去。

這個游戲似乎沒什麽操作性，也十分無聊。

接下來的過程，可以算作乏味。因為鯤鵬一直在飛，而白折往下望，發現下面一直是海。蔚藍的水綿延千裏萬裏，入目所及，除了海、還是海。鯤鵬的背脊很穩，所以這個時候，白折感覺自己跟坐在礁石上也沒有什麽不同。一個靜、一個動，但由於大海太廣闊，她看到的畫面並無半點不同。

白折覺得很奇怪，按書中的描述，鯤鵬本身的長度就有幾千裏，它飛翔的速度也極快，按理早該到了岸邊才對。就算不靠岸，至少也應該看到一些不一樣的風景，比如遇見一些島嶼什麽的。

可是什麽都沒有。她好像墜入了一個只有汪洋的世界，怎麽找、都找不到邊際，怎麽追尋，都尋不到回家的路途。

白折皺著眉，看向身邊的男人。他似乎感到她的視線，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白折驚訝地看到，他的眼中掉了一滴淚出來。

他的眼似乎便是這星辰大海，但這也意味著，他的眼裏有著無邊的荒涼和寂寞。

白折驀地按住自己的心口，心痛得說不出話。

她覺得胸口悶，幾乎喘不上氣。她的眼淚不斷地往外流。她哭出了聲音。

這個時候，曉蘭似乎聽見了什麽，立刻沖進來抱住白折。“折折姐？沒事吧？我……我送你去看醫生。”

白折猛地驚醒過來，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之後，她抓住了曉蘭的手，“我沒事。”

她皺著眉，往電腦上看去，還能看到那個頁面——一只鯤鵬帶著一個男人，在看不到邊際的大海上遨游。

白折立刻關了網頁，心有餘悸，她死命按住胸口。

“折折姐，這到底是——”曉蘭問。

“沒事。沒事。你去休息吧。我坐會兒就好。”白折長長呼出一口氣。

曉蘭見狀，也只有把這一切歸於藝術家的通病——神經質。

曉蘭走後，白折扣住了筆記本電腦，一時竟不敢打開。

她也不知道，只是一個游戲，為什麽讓她有這麽大的觸動。

可是剛才，她是真切地感到了那種絕望和悲傷。

就如在沙漠裏跋涉，走了千裏萬裏，也看不到綠洲。可是這似乎比在沙漠裏還要讓人絕望。沙漠好歹還有地，還能腳踏實地地走。而大海上沒有地，不能下落，只能飛翔。但整個世界沒有一個人，更沒有陸地。

全世界，只有看不見邊的汪洋大海，只剩自己一個人。

那種寂寞和絕望，足夠讓人瘋狂。

那一刻，白折望向那個人的眼，便似乎能夠感同身受。

他叫冥靈，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能活千年萬年而不老不死。可是千年萬年裏，他都一個人在海面上飄，都只有一個人在尋找。那種寂寞，足夠把他吞噬得渣都不剩。可是，他還活著。

一個游戲人物，不過是美工畫出來的人物，為何自己竟能從他眼中看到那種真切的絕望與悲痛？

白折琢磨不透。只是關於那種絕望，她一時再也不敢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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