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不悔趕去的時候，本欲解救那些鮫人。可是他們因為不甘受辱，皆選擇了自盡。

他們的屍體和鮮血刺痛了風不悔的眼睛。那一刻她的眼淚傾瀉而出。

這一次，卻沒有人敢來撿她眼淚墜成的珍珠。

因為她帶來了滔天的巨浪。

當年的石冷島主立刻帶著島民們朝風不悔跪下磕頭。他們在對她懺悔，嘶吼著是他們錯了。

他們太過害怕，把額頭都磕出了鮮血。鮫人天性純善，不懂這是人類面臨生存危機時耍的把戲，以為他們是真心悔悟。

所以，風不悔停止施法，讓風浪皆數退散。

她讓石島主立下誓言，讓他們永遠不能再傷害鮫人，也不能在海中撿走屬於鮫人的珍珠。

擡眼，又見到了十六具鮫人同族的屍體，風不悔朝他們深深鞠了一躬，以示她的歉意——是她沒有保護好她的族人。

風不悔在石冷發完誓後，又道：“第一，你要好生安葬我的族人。第二，你要修建神廟和我的神像，將我們作為海島參拜的神明，你們供奉我們，借以恕罪。第三，你們要還我十六條人命，給我一個名單，名單上的人命，我挨著挨著取！”

“使不得啊使不得！”石冷又朝風不悔磕了個頭，“島上的壯年男子本不多，一次性死太多人，島上的人無法繁衍，生活不下去啊。求海神開恩！”

“好，那就不一次性取。每四年，死四個人，已足夠寬容，對不對？”風不悔冷哼一聲，轉身離開。離開前，她只說了一句話，“名單我明日來取！”

如是，風不悔走後，石冷召集了島民商討此事。他唯獨避開了印家。因為他強取豪奪印家女子未果的事情，他對印家懷恨在心。

印家多死幾個，自家人就能少死幾個，其餘島民們自然樂意。

於是，他們幾番探討，各自在後輩裏出了少許人，死的最多的人，便指向了印家。

第二日，風不悔果然如約而來。

她接過名單，看過上面的名字，念下咒語。咒語燃起的火焰將名單燃燒，這上面的一個個名字，也就被鎖進了咒語影響的範圍中。

做完這一切，風不悔看向石冷，說道：“鮫人生性善良，從不殘暴。這上面的十六個人，我亦不會親自殺。你們貪得無厭。我不許你們再索取這海域裏的一切，尤其是珍珠。你們中的人，但凡有犯戒者，他便會受到我的詛咒！他下海，取得珍珠，便會成為殺人兇手，屠殺這名單上的人。除非被火焚燒，殺手不得死。”

“換言之，我雖和你立下約定，讓你還我十六條人命，每二十年四條人命。但只要你們島上的人戒除貪心，八十年後，這個約定自動解除，不會有人死。但一旦有人動了貪戀，約定便會應驗。爾等，可都聽好了？！”

這一段話，風不悔用了法力念，聲音振聾發聵，響徹了整座海島，讓所有人都跪下臣服。他們都對著她喊：“海神，我們明白了！”

風不悔聽了這話，自離開海島，重新回到海裏。

她以為島上的人真的悔悟了，不會再因貪戀害人害己。

不料，貪戀，向來是人性中難以克制的陰暗面。

哪怕石冷畏懼風不悔的力量，明令禁止大家下海撈東西，讓大家改為試著耕種糧食，但耐不住有人還想下海找寶貝，尤其是珍珠。

故而，二十年死四個人的約定到底還是應驗了。總有人貪心，下海，隨後應詛咒變作殺人，按著名單的順序瘋狂地殺人，最後被島上的人綁起來殺死。

風不悔沒有再理會這件事，她沒有親手制造殺戮，她只是下了個詛咒，在她看來，作繭自縛的終究是人類自己。

八十年過去，海島也算是交還了十六個生命。

加上，詛咒的陰影影響了海島八十年，人們徹底不敢下海，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離開海島，島上的人也越來越窮。

但這八十年後，海島與鮫人已算是和平。甚至於，已經很久沒有人看過真正的鮫人出現。

那個島上鮫人留下的唯一痕跡，便是鮫人墓和神廟前的鮫人像。

八十年，彈指一瞬，但也確實過去很久了。久到仇恨淡去，風不悔甚至很少想起這個島嶼。

直至有一日，風不悔偶然回到這個海島，她遙望向半山腰，看向那個仿照自己建造的石像，突然好奇，這麽多年過去，這島上的是否還在供奉著自己。

她一擺魚尾，朝半山腰躍去。

這個時候，有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扛著斧頭來到了神廟前。

風不悔本無心走來，沒打算去關註這個少年在做什麽。他也許想砸了這神像。但當年的恩怨已過去那麽久了，風不悔並不在意。何況，她在這石像上試過法，沒人能動這石像半分。

可就在這個時候，風不悔發現自己脖子上掛著的明月珠突然明亮了一些。

少年離自己越近，那明月珠就越明亮。

“母親，別逗我。這難道是我的命定之人？他不過是個小少年！”風不悔不由失笑，卻難免對少年產生了好奇。

她蹙了蹙眉，躲在了神廟後面，不讓少年看見。

然後她便看見——少年舉起利斧一刀砍向石像，把石像的半張臉都砍掉了。

——自己下過保護咒的石像，竟然被他砍掉了？

風不悔到底現了身，開口就問：“你為什麽要砍我的石像？”

少年也沒想到他砍一下石像，竟砍出了別人的真身，當即嚇了一大跳：“你……你……你們太可怕，你們害了太多人，所以……所以……”

風不悔聽了這話，倒也不生氣，想著他或許年紀小，不知道這島上的成人當時對鮫人做了多麽可怕的事，便只說：“小屁孩，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叫印華。”印華道。

“印華。”風不悔念過他的名字，不由又朝被砍掉了半張臉的石像望去。

——只有他能砍壞自己的石像，只有遇到他，那明月珠就亮了。難道這印華對於自己來講，真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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