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陽春三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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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街上，哪有貴族小姐上街亂跑的？在街上跑的都是窮人家的丫頭！你父親胡來，你也跟著胡來！你看看你自己，腳也沒裹，還這麽沒規矩，以後可怎麽嫁得出去！哎，我當年真不該聽你父親的話，怎麽就沒讓你裹腳呢！”
這話，便是李蘭芝的母親常說的話。
故而，李蘭芝向來與父親親近，而與自己的母親疏遠。
母親一不在，李蘭芝便會出去玩。在她心裏，憑什麽男孩子就能去私塾上學，她只能在家裏等教書先生。私塾裏，一群人上課才有趣呢。在家裏，教書先生只教她一人，她便覺得太過無趣了。那個時候，她非常羨慕男孩子們。
李蘭芝跟著父親的好處是，她自幼視野開闊、見識不菲。她跟著父親學了洋文，一口英吉利語也說得地道。
一日，她跟著這家中的仆人上了街，被母親知道，又是一頓訓斥。她自己出去、或者跟著丫鬟們出去倒還好。她跟著一幫男仆上街，被母親認為是有傷風化的事，讓她跪了一下午。
父親正好有事不在，李蘭芝找不到靠山，只能自己跟母親據理力爭。她那會兒雖年紀小，但也還算伶牙俐齒，母親講的道理，她都能反駁回去。所以，她母親動了氣，一時罵出一些難聽的字眼，說她跟仆人廝混，傳出去沒有人會相信她還是清白之身。
李蘭芝因為母親的這一句話，徹底傷了心。她看著母親，說：“無論如何，名節對一個姑娘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我不過跟著仆人們上街采辦東西，看著他們搬貨、看他們討價還價，也是有趣。你卻非說人言可畏，說我可能和仆人們如何如何了。這是一個母親對女兒該說的話嗎？別人怎麽說不管。一個母親，都不相信自己的女兒，這才叫人言可畏！”
“你——！你這是要反了！”她的母親氣急。
“心裏骯臟，眼裏看到的才骯臟！”李蘭芝沒有聽母親的話跪下來，而是憤怒地轉身離去。
她沒有再顧母親的呼喊，而是直接跑到了街上去。
她一路跑，一直跑到街角，才停下來。
她有些茫然地望著周圍。剛才她直接這麽跑出來，只是一時沖動。現在她卻不知該往哪裏去，故而她有些茫然，就站在那裏，頗有些無助地朝四周望去。
這個時候，有人叫住了她：“你迷路了嗎？”
李蘭芝循聲望去，問她話的人是一個約莫十八歲的少年。他在面攤口做面條。他有著好看的眉眼，不過他臉上沾了面粉，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滑稽。
李蘭芝看著看著，突然就破涕為笑了。然後，聞著那股子面香，李蘭芝才發現自己餓得狠了。她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又與母親吵了架，一直都沒吃什麽東西。於是，她的肚子突兀地發出一聲響。
此刻，李蘭芝哪裏還顧得上傷心，只知道害羞得低下了頭。
那少年卻是笑了。“今天我爸媽有事，我看鋪子。現在店裏沒什麽人，進來坐吧。”
“我……我沒帶錢出來。”李蘭芝有些窘迫地說。
少年只笑：“沒事兒，我請你。我跟你說啊，不管你有什麽傷心的事啊，只要吃完一碗熱乎乎的面，你都會開心起來的。”
“真的？”李蘭芝問。
“真的。”少年溫和地笑著，拿了抹布，在一旁的桌子和椅子上都擦了擦，“來，坐吧。”
“多謝。”李蘭芝咬唇，也上前坐下了，“你叫什麽名字？”
“韋正奇。我叫韋正奇。”他說。
“我叫李蘭芝。”她抹掉眼淚，笑著說。
“好，我給你做面。”韋正奇說著，便轉身專心為她做起面來。
韋正奇做的是陽春面。面湯是他父母早已熬好的高湯，韋正奇做好面條，以清水煮好，放入碗中，淋上熬制的蔥油，再撒上蔥花和海米，最後淋上高湯。面條滑爽，海米鮮美，蔥香四溢，幾乎讓李蘭芝的口水都流出來。
李蘭芝看著這碗面，再看向韋正奇。她自覺得這面珍貴無比，但比這面條更珍貴的，是韋正奇為她做面的樣子。
李蘭芝不喜歡什麽君子遠庖廚的說法，在她眼裏，他似乎就是那個為她洗手作羹湯的人。
母親待她嚴厲、苛責，且尊崇的那一套向來不由她所喜歡。父親雖待她好，但太過忙碌，她也常常見不到他。
她在這最傷心的時候，韋正奇給她煮了一碗面，便似給她吃了一碗良藥，醫治了她心裏所有的不安。
“發什麽呆？吃啊。你看好不好吃。說實話，你是我今天的第一客人。我煮面沒有爸媽那麽有經驗，我還擔心呢。”韋正奇給她拿來一雙筷子。
李蘭芝接過筷子，看向韋正奇，便調侃。“哦，原來如此啊，怪不得不要我錢，原來我是幫你做試驗的！”
韋正奇聽罷，笑著看她：“嗯，會打趣我了。看樣子，你心情好了很多。”
“嗯，你的面果然神奇。我這還沒吃呢，只是聞了聞香氣，就覺得好多了。”李蘭芝笑著，一口一口吃下了他煮的面條，最後還把湯喝光了。
她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擡頭卻看見韋正奇正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便又臉紅了。“你……你不許笑我！”
“不笑不笑。在下很榮幸。這表示我做的面，一定很好吃，對不對？”韋正奇眉眼都是溫柔。
肺腑、胃腸，都因那一碗面溫熱起來。而眼前男子的眉眼又是那麽溫柔。
年少時，愛也純粹、恨也純粹。李蘭芝覺得，也就是那個時候，她喜歡上他了。沒什麽太多理由。就是因為她最傷心失意的時候，他給她煮了一碗面。
李蘭芝深深看了他幾眼，然後站起來。“我先走了，謝謝你的面。”
“你真的沒事了嗎？”韋正奇也站起來，看向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擔憂。
“沒事。”李蘭芝笑。
“沒有迷路？”韋正奇再問。
“沒有迷路，我就住在這條街上！”李蘭芝朝他招手，“你的面條很棒，我會經常來的。你可不許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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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便是李蘭芝的母親常說的話。
故而，李蘭芝向來與父親親近，而與自己的母親疏遠。
母親一不在，李蘭芝便會出去玩。在她心裏，憑什麽男孩子就能去私塾上學，她只能在家裏等教書先生。私塾裏，一群人上課才有趣呢。在家裏，教書先生只教她一人，她便覺得太過無趣了。那個時候，她非常羨慕男孩子們。
李蘭芝跟著父親的好處是，她自幼視野開闊、見識不菲。她跟著父親學了洋文，一口英吉利語也說得地道。
一日，她跟著這家中的仆人上了街，被母親知道，又是一頓訓斥。她自己出去、或者跟著丫鬟們出去倒還好。她跟著一幫男仆上街，被母親認為是有傷風化的事，讓她跪了一下午。
父親正好有事不在，李蘭芝找不到靠山，只能自己跟母親據理力爭。她那會兒雖年紀小，但也還算伶牙俐齒，母親講的道理，她都能反駁回去。所以，她母親動了氣，一時罵出一些難聽的字眼，說她跟仆人廝混，傳出去沒有人會相信她還是清白之身。
李蘭芝因為母親的這一句話，徹底傷了心。她看著母親，說：“無論如何，名節對一個姑娘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我不過跟著仆人們上街采辦東西，看著他們搬貨、看他們討價還價，也是有趣。你卻非說人言可畏，說我可能和仆人們如何如何了。這是一個母親對女兒該說的話嗎？別人怎麽說不管。一個母親，都不相信自己的女兒，這才叫人言可畏！”
“你——！你這是要反了！”她的母親氣急。
“心裏骯臟，眼裏看到的才骯臟！”李蘭芝沒有聽母親的話跪下來，而是憤怒地轉身離去。
她沒有再顧母親的呼喊，而是直接跑到了街上去。
她一路跑，一直跑到街角，才停下來。
她有些茫然地望著周圍。剛才她直接這麽跑出來，只是一時沖動。現在她卻不知該往哪裏去，故而她有些茫然，就站在那裏，頗有些無助地朝四周望去。
這個時候，有人叫住了她：“你迷路了嗎？”
李蘭芝循聲望去，問她話的人是一個約莫十八歲的少年。他在面攤口做面條。他有著好看的眉眼，不過他臉上沾了面粉，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滑稽。
李蘭芝看著看著，突然就破涕為笑了。然後，聞著那股子面香，李蘭芝才發現自己餓得狠了。她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又與母親吵了架，一直都沒吃什麽東西。於是，她的肚子突兀地發出一聲響。
此刻，李蘭芝哪裏還顧得上傷心，只知道害羞得低下了頭。
那少年卻是笑了。“今天我爸媽有事，我看鋪子。現在店裏沒什麽人，進來坐吧。”
“我……我沒帶錢出來。”李蘭芝有些窘迫地說。
少年只笑：“沒事兒，我請你。我跟你說啊，不管你有什麽傷心的事啊，只要吃完一碗熱乎乎的面，你都會開心起來的。”
“真的？”李蘭芝問。
“真的。”少年溫和地笑著，拿了抹布，在一旁的桌子和椅子上都擦了擦，“來，坐吧。”
“多謝。”李蘭芝咬唇，也上前坐下了，“你叫什麽名字？”
“韋正奇。我叫韋正奇。”他說。
“我叫李蘭芝。”她抹掉眼淚，笑著說。
“好，我給你做面。”韋正奇說著，便轉身專心為她做起面來。
韋正奇做的是陽春面。面湯是他父母早已熬好的高湯，韋正奇做好面條，以清水煮好，放入碗中，淋上熬制的蔥油，再撒上蔥花和海米，最後淋上高湯。面條滑爽，海米鮮美，蔥香四溢，幾乎讓李蘭芝的口水都流出來。
李蘭芝看著這碗面，再看向韋正奇。她自覺得這面珍貴無比，但比這面條更珍貴的，是韋正奇為她做面的樣子。
李蘭芝不喜歡什麽君子遠庖廚的說法，在她眼裏，他似乎就是那個為她洗手作羹湯的人。
母親待她嚴厲、苛責，且尊崇的那一套向來不由她所喜歡。父親雖待她好，但太過忙碌，她也常常見不到他。
她在這最傷心的時候，韋正奇給她煮了一碗面，便似給她吃了一碗良藥，醫治了她心裏所有的不安。
“發什麽呆？吃啊。你看好不好吃。說實話，你是我今天的第一客人。我煮面沒有爸媽那麽有經驗，我還擔心呢。”韋正奇給她拿來一雙筷子。
李蘭芝接過筷子，看向韋正奇，便調侃。“哦，原來如此啊，怪不得不要我錢，原來我是幫你做試驗的！”
韋正奇聽罷，笑著看她：“嗯，會打趣我了。看樣子，你心情好了很多。”
“嗯，你的面果然神奇。我這還沒吃呢，只是聞了聞香氣，就覺得好多了。”李蘭芝笑著，一口一口吃下了他煮的面條，最後還把湯喝光了。
她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擡頭卻看見韋正奇正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便又臉紅了。“你……你不許笑我！”
“不笑不笑。在下很榮幸。這表示我做的面，一定很好吃，對不對？”韋正奇眉眼都是溫柔。
肺腑、胃腸，都因那一碗面溫熱起來。而眼前男子的眉眼又是那麽溫柔。
年少時，愛也純粹、恨也純粹。李蘭芝覺得，也就是那個時候，她喜歡上他了。沒什麽太多理由。就是因為她最傷心失意的時候，他給她煮了一碗面。
李蘭芝深深看了他幾眼，然後站起來。“我先走了，謝謝你的面。”
“你真的沒事了嗎？”韋正奇也站起來，看向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擔憂。
“沒事。”李蘭芝笑。
“沒有迷路？”韋正奇再問。
“沒有迷路，我就住在這條街上！”李蘭芝朝他招手，“你的面條很棒，我會經常來的。你可不許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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