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海棠春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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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樣子,分明是喝醉了。

她是貴妃的打扮,身份尊貴,但是衣服只是胡亂披著,臉上的妝容似只有一半,也不知是沒化好、還是沒卸完妝。連她的頭發也有些亂,鬢沒有梳好,步搖、金釵也只胡亂插在頭上。

可偏生是她的這副模樣,似醉未醉、將醒未醒,卻把那股慵懶的媚意拿捏得正好。

這人,正是楊貴妃楊玉環。

《冷齋夜話》記載:“唐明皇登沈香亭,召太真妃,於時卯醉未醒,命高力士使侍兒扶掖而至。妃子醉顏殘妝,鬢亂釵橫,不能再拜。明皇笑日:‘豈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

傳言,風流才子唐伯虎便是根據這個典故畫下了這幅畫。

白折正感嘆這畫工精湛、天衣無縫,再瞧向那幅畫,便覺得那畫中人未動、眼未動。但她的眼底除了媚色、似乎還多了一分傷心。

再看那海棠花。畫裏只出現一支海棠,不濃不淡,不多不少,恰到好處,既沒有搶去貴妃的艷姿,卻也不會讓人忽視它的存在。這支海棠似乎輕輕搖了搖,有徐徐花瓣墜下,仿佛是在流淚。

貴妃不能流的淚,它便替人而流。

白折微怔,再一定眼,那幅畫便恢覆如常。

“自今意思和誰說,一片春心付海棠。”

多少年來,對這幅畫、對這詩的解讀,都是帶了點香艷色彩的。貴妃的風情萬種,少女懷春的心事,通通惹人遐想。

可眼前這幅畫,除了表現出來的這些,其下似乎更有深意。

齊文柏有些期待也有些緊張地看著寂修和白折,見那二人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過了很久,才開口:“二位,如何?”

聽罷,寂修便道:“應當是真的。《紅樓夢》裏有說過,秦可卿的屋中便有一副唐寅畫的《海棠春睡圖》。只不過這畫比起唐寅的其他畫來,名氣甚小。很多人便懷疑,此事是《紅樓夢》的作者所杜撰。如今,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此畫。”

“此畫,不是一般的畫。”白折微微皺眉、看向寂修。

這畫,畫得如此之好,卻又如此沒有名氣。若非《紅樓夢》裏提到,這後世之人怕是根本不知道唐寅還畫過這樣一幅畫。而剛才從這畫裏,白折似乎真能看到海棠的心事。那麽,這畫裏藏著的,卻又是什麽?

“什麽……”齊文柏眼睛瞪大,“難道這畫有什麽古怪不成?”

“有古怪,卻不一定是壞事。”寂修上前,接過這幅畫,細細端詳後、將這幅畫收好,放入隨身帶來的一個藤箱當中。

做好一切,寂修便問:“你們可知,海棠為何無香?”

“海棠無香?是啊,這海棠百般嬌艷,卻為何沒有香氣……”齊文柏喃喃。

“因為它怕洩露了心事。”寂修淺聲而道。

聽到寂修這麽說,白折的心便狠狠跳了一下。

寂修垂眸,看了白折一眼。他微微皺了下眉,卻又恢覆如常。他看向齊文柏,再問:“你那位老友在何處?這畫珍貴,非金錢所能衡量。我看得出,他有未盡的心願。我們可以幫忙。”

“好。我這便帶你們去看看。”齊文柏說著,便去到一個臥室門口,敲了敲門,“正奇,寂修先生和白小姐想看看你,你現在是否方便?”

“進來吧。”屋中傳來一個老者的聲音。

白折和寂修對視一眼,也便走進了那屋中。

屋內,韋正奇躺在床上,他的面容頗為安詳,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他顯得還算平靜。知天命的年紀,他好似已將生死看淡。

隨著寂修與韋正奇打了招呼,白折朝這屋中看去,便看到韋正奇床頭櫃上有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年輕女子,她眉眼有一絲傲氣,但也生得明艷動人。

白折皺了下眉頭,因為發現這女子的容貌有些熟悉。

她想了一會兒,便想起來了。這照片上的女子,分明就是她剛才在這公寓樓下見過的那個老奶奶。

白折不由便朝寂修看了一眼。寂修對她點了一下頭。白折便知,寂修也註意到這件事了。

寂修回看向韋正奇,便說:“你可還有未盡的心願?”

韋正奇聽了,搖搖頭,笑了:“我這畫能賣出去,我就已經很高興了。我啊,就怕兒子和孫子活不下去。這個世道太亂。他們需要錢。我希望他們找個還算太平的地方躲起來。”

寂修聽罷,點點頭,又看向他床頭的那張黑白照。“恕我冒昧,這個照片上的人是誰?要不要讓她來見你最後一面?”

聽了寂修的話,韋正奇卻面露了疑惑,“她啊……她是我的青梅竹馬,不過我們好幾十年沒有見過了,我娶了我的妻子,她也嫁了別人。後來我妻子死了,我也就一心把兒子們拉扯大,沒有心思想別的。”

怕是回光返照,韋正奇的聲音聽起來與常人沒什麽兩樣,並沒有虛弱無力。

“抱歉,這照片放在你的床頭,所以還以為……她對你很重要。”寂修輕輕瞇了一下眼睛,觀察著韋正奇的反應。

韋正奇便道:“我還真沒什麽感覺了。年輕的時候,我的確跟她在一起過。不過,那個時候我們都年紀小,不知道什麽是情愛,我們之前或許只有親情和友情。所以後來我們分開了,也沒什麽痛苦的。”

頓了頓,韋正奇再道:“所以,其實我也奇怪。這照片是我孩子前些日子送過來的。他說知道這個人對我很重要。他還說……說什麽,他以前生我氣,因為以為我愛這個照片的女子、甚過了他的母親。他說,見我現在我都這樣了,也就不想計較,便把這照片還給我,讓我可以再緬懷一下過去,還把這相片放在了床頭。說來啊,是這孩子誤會了。”

“你們從前畢竟在一起過,對於你們之間的情感,你真的一點都沒有印象了?”白折忍不住再問。

“沒有。”韋正奇肯定地回答,“那段時間現在回想起來,是挺美好的。不過我們都還小,哪裏懂什麽情情愛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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