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三十五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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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個陰天。

霧霾藍的空中纏繞著棉絮狀的雲。

橫濱是海濱城市,攜著海洋氣息的風吹到身上,不出一會兒就會感到皮膚變得黏糊糊的,不怎麽舒服。

陰濕的天氣真的能影響心情。盡管還是上午,偵探社為保證光線充足,開了燈。即使這樣,視野內的景象仍然有種昏暗感,使人昏昏欲睡。

臨近年關的現在,一般事務員放假的放假、返鄉的返鄉,社內氛圍整體寬容懈怠了,然而調查員們仍不能真正放松下來。節假日、尤其是年關與過年期間,事件發生率會增高,令人不禁這麽想——難道那群犯罪者還興趕業績,都不放假、不休息、不過年的嗎?

但工作不會因為抱怨和吐槽減少,大家一般只是嘴上說說、真正幹活的時候都毫不含糊。

而且,這樣的忙碌中,警方人員比他們更辛苦。畢竟偵探社沒有委托就不會負責那些千奇百怪的案件,占大頭的還是市警與軍警,只有委托人親自前來、或者發生異能犯罪的時候,偵探社才會出動。

有雨點拍打下來,落在玻璃窗上。大約是陣雨吧。鏡花收回視線。這是她在偵探社工作的第五個月。

她漸漸恢覆了精氣神,也習慣了作為偵探和調查員活動。只是和以前相比寡言少語很多,表情也變淡了。

人類是健忘的物種,隨著時間流逝,有些東西會不再陣痛。人類也是長情的物種,即使時間再如何毫無挽回地向前進,仍然無法療愈傷痕,只是它結了疤、被藏在心底,因為,至少人還得繼續生活。

話雖如此,除了亂步外社內業績最高的那個人,破案親自做、文書工作則推給其他人幫忙的津島秋時,此刻卻端著她的手提電腦,面無表情地打字。

女子身上的低氣壓已持續了很多天。那是什麽呢?就像雪水滲入鞋底般刺骨的涼意。

這是罕有的事,至少偵探社的大家從來沒見過這麽生氣的津島秋時——應該是在生氣吧?

她不是個情緒外顯的人。即將成為第十五個孩子的養父的織田作之助也覺得自家摯友有點不對勁。

提到這個,不得不說,在他們的印象中,津島秋時雖然時不時做些讓人惱火或無語的事,在某些時候會露出冷漠又可怕的陰暗表情,例如毒蛇般一點都不正派的冷笑、帶著寒意和傲慢的嗤笑……

但她一直很好脾氣的樣子。包括社長、亂步先生還有與謝野醫生在內,大家都對津島秋時「憤怒」的姿態沒有印象,她從未做出過這種反應,面對再惡心的敵人,她都只會含著倦怠,蔑視、譏諷、嘆息。

再加上,因為兼職偶像,雖然大部分是本色出演,但津島秋時還是有那麽一點職業素養的,在套上社交面具後,對外表現比對內的時候更靠譜。外界沒機會看到她小孩氣的真實一面,只有家裏人能讓她松懈。

“——我稍微出個門。”

被夥伴們暗中關註的津島秋時突然合上電腦、關閉電源,說完後立刻起身走向大門。

“等等,秋時!”國木田連忙喊住她,又頓了一下,最終、他只是問,“……什麽時候回來?”

“只是離開幾天而已。我也不是去旅游。”津島秋時放緩臉部表情,彎了彎眼睛,“稍微辦點事。”

“秋時。”盤腿坐在辦公桌的零食堆裏,亂步平靜地喊了妹妹一聲。

他沒有睜眼看她。津島秋時望著亂步,溫順地、低聲說:“我明白的。”

她向兄長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終於到這個時候了嗎。”鷗外輕嘆。

同樣察覺到「津島秋時」要做什麽的中也一言不發。

那麽——你覺得她是要做什麽?

不止一人的腳步聲回蕩在昏暗的地下空間。雖不是只身赴會,但「津島秋時」連槍都沒帶,就好像闖入永恒的下午茶會的愛麗絲。

安吾與織田作對視,眼中是相同的無奈。期望「太宰治」不要以身涉險十分困難,即使那個人是「津島秋時」、也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因為那是固定的習慣、選擇的做法、思維的方式。就像戰領會有獨屬自己的戰略與戰術,如同標志般的東西,只要一看就知道會是這個人做得出來的事。

〖“歡迎你。我等你很久了,秋時君。”

一年四季佩戴白氈帽的黑發青年,輕輕蹬腳使電腦椅轉向,雙手交疊、勾起看不出深意的微笑。

“是嗎。”津島秋時扯扯嘴角,“你的「邀請函」真是有夠隆重。偷窺那麽久終於下定決心了嗎,老鼠。”

“關於那對夫婦,我很遺憾。”費奧多爾斂下笑意,神色悲憫,“但這是必要的犧牲——願他們能夠從罪之枷鎖中解放,靈魂得到救贖。”

“雖然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費奧多爾君、”津島秋時換了個站姿,“莫非你覺得自己是「神」之類的?”

“怎麽會呢。”費奧多爾做出很驚訝的表情,“當人切實地看到你、了解你做過的事以及你的經歷與思想,秋時君,沒有人還會傲慢地認為自己是神。”

津島秋時沒有回應,僅是冷笑了一聲。費奧多爾並不介意她的不配合,連停頓都沒有、繼續說下去。

“人害怕死亡,是因為愛生命,很多人這麽認為,並把它作為一種天性。”那抹令人不適的微笑重新出現在費奧多爾臉上,“可惜,這完全是錯覺。”

源自電腦的冷光照著津島秋時的面龐,她站在房間中央,冷眼看著背光的青年侃侃而談。

“生命是痛苦、是恐懼,因而人是不幸的。人們愛生命,是因為愛痛苦和恐懼。人們就是這樣。

如今生命以痛苦和恐懼為代價,一切錯覺就在這裏。而誰把生死看得一樣,誰就是幸福而自豪的新人。誰能戰勝痛苦和恐懼,那就是上帝。”

覺出味兒來的津島秋時高高挑起眉毛。

果然這家夥知道了啊……難怪他最近這麽安靜,而且這個據點,無論內外都沒有設置埋伏——當然,果戈裏在不在附近,她就沒法算到了。

空間系是除了精神系和時間系外第三麻煩的異能者。

“你在我眼中是多麽美麗啊,秋時君。那靈魂深處透出的、枯枝殘葉般的腐朽,就如寧靜的黑色漩渦。

上帝既不存在,又存在。石頭裏沒有疼痛,可是在對石頭的恐懼中有疼痛。上帝是一種恐懼死亡的痛苦。

若誰想獲得根本的自由,誰就應當敢於自殺。誰敢於自殺,誰就識破了錯覺的秘密。此外沒有自由;這就是一切,此外一無所有。

也就是說,誰敢於自殺,那個人就是上帝。自殺者的目的是不同的,那些一般人都是懷著恐懼自殺,而不是為了扼殺恐懼。誰僅僅為了扼殺恐懼自殺,此人就立即成為上帝——”

“那個人就是你,秋時君,你是特別的。”費奧多爾輕柔地嘆詠,“你是這世上最自由的純潔之人。”

津島秋時仍然沒有回應,她偏頭打了個呵欠、懨懨地看向費奧多爾:“……說完了?那就來講正事吧。”

光看其他「太宰」的記憶,她可沒料到這個人這麽能說。不過她也沒興趣糾結費奧多爾對自己的濾鏡——大體上沒錯,但從他嘴裏說出來就顯得很陰間。

“真是不解風情呢……好吧,秋時君。”嘴上說著這樣的話,費奧多爾嘴角的弧度一毫米都沒變,“不過在那之前——門外的蒼之使徒·佐佐城小姐?請進。”

“我不會做什麽的。”面對佐佐城信子冰冷的視線,青年舉起雙手,“那位威爾斯小姐也在盯著這裏吧。我是認真要和秋時君好好談談的,請不要這麽戒備。”

“扯皮差不多可以了,廢話少說。”津島秋時打斷兩人的對峙,“從「鐘塔侍從」開始吧。既然想搭我的異能力的順風車,費奧多爾君,我要你盯緊他們。”〗

“這是、到底在說什麽……”敦君聽著那堆長篇大論,露出迷糊的圈圈眼。

“不用聽懂,敦。”鏡花堅定道,然而她的眼裏也帶著一些聽天書的茫然。

“不要揣測魔人的腦回路,會變得不幸。”秋時面無表情地唉聲嘆氣,“把主世界的他和果戈裏塞進默爾索監獄,也算滿足當時被辣耳朵的我的怨念了……”

秋時這家夥,那個反應,果然是青花魚。中也條件反射地頭疼起來。

一環套一環、過於做作的喜怒哀樂,在虛幻的刻意與真實的心情間互相遮掩的馬戲團表演。

例如說,太宰現在比過去冷淡陰沈的時候要更難懂,中也回頭審視老搭檔的言行,不得不承認那時候的他甚至算得上情緒外顯和稚氣未脫。

長大後開朗活潑卻更加欠揍和深沈覆雜,雖然有些地方和以前沒兩樣……但變化還是很大。可太宰沒有變得省心。成熟不是讓那混蛋用來使人胃痛的啊!

〖“我回來了——”

津島秋時打著呵欠走進偵探社。之前冷凝的陰郁氣息一掃而光。

國木田瞧著她把拎著的袋子放到亂步的辦公桌上,含糊地嘟噥「伴手禮」什麽的,游魂一樣腳步虛浮地飄到會客沙發上,撲通一聲死魚般躺倒不動了。

這要是給她曾經的禮儀老師看見準得氣暈過去。不過這樣才好。那樣的人偶誰想當誰去當……啊,舒坦。

“說是出去幾天,結果竟然到了十二月份才回來……腿不要開那麽大,收起來。”

與謝野聽到外面的動靜,從醫務室來到辦公區,拿著毯子、蓋到津島秋時肚子上。

“與謝野小姐、”亂步扒拉著零食,拖長聲音,“臨近新年連國木田都沒那麽緊繃了,掛歷還沒換呢。”

“——把它換到最後一頁吧。”

黑發綠眼的世界第一名偵探平靜又尋常地指示道。

緊閉著眼。〗

於是,短暫的第七幕——「津島秋時」停下腳步休憩的一年,到來了。

··

〖中島敦,18歲,所在地橫濱。

他按照院長老師給的地址,來找他的恩人、前往武裝偵探社工作。

不過……白發少年不知所措地撓了撓臉頰,今天是那位津島秋時小姐的定期入水日,聽說她五年前就沒在跳鶴見川了,該去哪條河撈人呢……

敦剛開始知道津島秋時的怪癖的時候,是臉上一片空白、十分「……?」的。

但這麽多年過去了,聽經常來看望他的異能特務科的叔叔阿姨,尤其是後來認識的、津島秋時的朋友阪口安吾說了那麽多她的事情,又從電視上看了很多津島秋時參加的節目,敦早就接受了。

那樣厲害的人,有一兩個癖好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六年前,有很多不認識的叔叔阿姨來他的孤兒院。

在那之後,院長老師變得溫柔了起來,院裏的條件也更好了,那一天,他被老師叫進院長室,腰間戴著佩刀的大姐姐告訴他、他是一名異能者。

他的生活是因津島秋時而改變的,那個人需要他的力量,所以他就來了。

說這話可能有些自大吧……畢竟就算安吾先生他們有訓練他,他現在還是不能完全虎化,一那樣就會異能暴走,雖然半人半虎也夠用了,但萬一那個人需要他完全虎化他卻做不到,真的很對不起她……

偵探社的社長先生好像是可以調和部下的異能力的異能者,希望可以通過社長先生的幫助,讓他對異能的掌控長進一些。敦回想了一下背誦過的橫濱地圖裏的幾條主河道,決定去恩田川碰運氣,撈津島秋時。

……然後真的撈到了仿佛安眠般仰面朝天,在河面上順流而下的津島秋時。

那是怎麽做到的啊!青森的濡鴉巫女竟然可以像漂浮在死海海面一樣躺在淡水河河面上嗎?!

盡管聽人說過,可親眼所見還是有些控制不住呆滯和震驚,以及強烈的吐槽欲。但敦心裏清楚,大概是濡鴉巫女天生和水親和,又用了靈力托舉她自己吧。

“敦君、嗯……我可以直接叫你「敦」嗎?”

津島秋時剛開口喊了一聲,又突兀地停頓,改口叫了更親近一些的稱呼。盡管是征求意見的問句,她臉上的神情卻沒那個意思,敦敏銳地察覺到這點。

果然,秋時小姐和安吾先生的描述、還有他自己想象中的一樣……反問的內容其實是她決定好的事項。不過那不是通知、而是要對方主動答應。不是由她自己來,而是經由別人的選擇、達到她想要的結果。

“是,當然可以……”不過他選擇配合,也沒什麽好拒絕的。敦遲疑一下,“那個、”

“秋時。安吾與你說過吧,我討厭別人稱呼我津島。”

渾身濕漉漉的女性拍掉身上的水草之類的東西,從口袋裏拿出閃爍紅光的古樸小木匣。然後,她身上的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不消片刻恢覆了幹燥。

“啊、好的,秋時小姐。”

“嗯嗯。實際看看,果然是乖巧的好孩子呀。”

被突然貼臉觀察的津島秋時嚇了一跳,敦楞楞地看著她直起身,走向一旁通往大道的堤壩階梯。黑發女性走到一半,回頭向傻站在原地的少年招招手。

“好了,敦,跟我來!去偵探社啦!”〗

“這麽快就到敦君入社的那天了。”直美扶著面頰,她微微蹙眉,深思,“……是快要結束了嗎?”

“事到如今已經對秋時入水還有平靜看待這件事的其他人沒有想法了……”國木田一臉升華的表情。

“是哦。要結束了。”秋時如同眺望著什麽一樣註視影像,“由大家的執念拼湊成的幻影只收錄了他們印象最深刻的記憶,不會像真正的故事一樣詳細描述。”

··

〖隔日,漩渦咖啡廳。

“非常抱歉!”谷崎連連鞠躬道歉,“入社測試是必須的,但我還是欺騙了你,嚇到你真的很不好意思!”

“請不要這樣、谷崎先生……谷崎君。”敦急忙側身沒有完全受禮,不停擺手,“我都明白的,快別這樣!”

“不過你竟然用身體蓋住炸彈。”織田作拍拍少年的後背,“了不起。但以後遇到真貨不要這樣做,好嗎?”

“好的,織田先生。”敦不好意思地摸頭,“訓練和實戰果然有差距……當時不知道該怎麽辦,慌神了……而且沒想到偵探社原來和Port Mafia是同盟關系。”

“小子,這次入社測試也是給你的一個教誨。”國木田嚴肅地舉起咖啡杯,“人只要容許自己犯錯一次,就會養成壞習慣,想改正可是會很費勁的。”

“國木田君的意思就是,萬事開頭難、但一開了頭接下來就很簡單了。”津島秋時豎起手指,“絕對不要給自己找借口。你要改正不重視、看輕自己,甚至遇到無法解決的事情要麽就犧牲要麽就逃避的壞習慣。”

“成熟不意味著麻木。對一件事經驗頗多,態度卻依舊是不習慣、不接受,那不是幼稚。

不成熟和堅守本心絕不是錯誤。心存希望更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活下去的願望更是勇氣的源泉。

敦,我希望你直到最後一刻都如少年般誠摯,永遠不要忘記你到底是誰,並且,燃燒自己的心吧。”

“是,我會的,秋時小姐!”敦滿臉感動地大聲回應。

“秋時,你這家夥……當初不會也是這樣把那個芥川說迷糊的吧?”國木田眼角抽動,他壓低聲音。

“怎麽能這麽說呢,國木田君?”津島秋時笑容未變,“我只是在履行一個老師引導學生的職責罷了。”

國木田想起十幾分鐘前,芥川龍之介還沒走前,津島秋時拉著兩個學生說的話,滿臉覆雜。

“敦,龍之介。你們要記住,真正的強大和勝利不是戰勝敵人、成為勝者,而是至死也要保護好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這是一道自我約束,限制你們心中的「獸」。人在擁有無論如何都要守護之物的時候,會擁有弱點、不再無敵,但也會變強。這是雙刃劍,就看你們能否使用好它了。”

……的確說的很有道理。但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認真教育後輩的人是素來油嘴滑舌的大小姐,就迷之讓人沒法就這樣輕易地相信啊。

而且。國木田無法忽略心中的違和感。而且大小姐當時說的話,雖然很有道理,但有哪裏不對勁。〗

“啊,是入社測試……”莉莉做出懷念的表情,“當時也是〖我〗和〖芥川〗第一次見面,太驚險了。”

“不認真點的話不能算是入社測試。”鹿鹿挺直脊背,淡然地說道,“感謝〖我〗幫〖你〗找出缺陷吧。”

“不不……當初〖芥川〗是真的有殺氣!”莉莉立刻反駁,“他真的在打算、如果我太弱就要殺了我的!”

原來那邊搶老師的戰爭也這麽兇險啊……

……不對,被帶跑偏了。他才沒有和芥川那家夥搶太宰先生!敦君狠狠搖頭,甩去雜念。

“國木田君莫非也這樣想我嗎?”太宰再次西子捧心,泫然欲泣,“唉,怎麽會這樣……”

“不。”國木田竟幹脆地否認了,但在太宰難得有點訝異地挑眉時,他又補充,“你更不靠譜。”

“人的價值不在於犧牲。”織田作嘆息著合上眼,“以犧牲為前提的保護……那根本不是拯救。”

——她不是不懂。只是,已經無法回頭了。

秋時垂下眼,不語。

··

〖“空蟬小姐的演奏很美,但總覺得她在哪裏有點怪怪的。為什麽卡洛斯先生要著急制止她呢……”

今天從東京那邊的機場護送空蟬小姐安全到達橫濱的酒店,明後兩天的演出期間仍需要他們跟隨警戒。

雖然不是不能理解對演奏家的看重,橫濱的確不是安全的都市,但也沒必要不請警方而來委托偵探社吧?

而且……走在回去的路上,敦回憶經紀人先生的反常表現,那個人就好像害怕被發現什麽一樣,莫非……

“敦,雖然除了亂步以外的其他偵探,需要先學會去懷疑世界上的一切,但先入為主的判斷會影響推理,懂得懷疑不是疑神疑鬼,而是不要輕易下判斷。”

津島秋時冷淡地看著街邊的櫥窗,精品玩具店裏售賣的音樂盒上,漂亮的娃娃隨樂曲不斷旋轉,畫制的笑容可愛卻無生氣,永遠不會改變。

“警方、偵探、律師、法官都是看證據說話。而且提出猜測要講究基本法,經紀人先生對空蟬小姐很好。既然經紀人先生沒有委托我們,就不要管太多。”

“……好的。”

津島秋時不會多管閑事,但會做多餘的事。感覺秋時小姐自從看到卡洛斯先生拉走空蟬小姐後心情就不是很好……可能是觀察到什麽東西吧?敦不再多想。〗

第二天,說了不要多管閑事的「津島秋時」,還是帶著〖敦〗跑到音樂廳的舞臺下方,目擊了正在給空蟬做調試的卡洛斯——美麗的女演奏家竟是異能人偶。

“這種類型的制造技術在西方並不稀奇。”即使得知空蟬的真身,國木田也沒有像其他小輩那樣驚訝,只是冷靜地向秋時求證,“那個卡洛斯是異能技師吧?”

“是的。他是空蟬的制造者。”秋時冷眼看著影像中走入室內、開槍擊中卡洛斯的兩個男人,“他希望空蟬可以擁有「心」,而不只是作為道具存在的人偶。”

“連中三槍,內臟大出血加上窒息。這個異能技師沒救了。”僅僅掃了一眼便得出判斷,中也垂首默哀。

這兩個男人是卡洛斯的雇主,也是持有空蟬所有權的負責人,隸屬想要挑釁Port Mafia威嚴的境外勢力。

即將入場的觀眾都是他們的人質。於是,〖敦〗不得不強忍怒火、目送擊殺卡洛斯的兩個外國男人離去。

「愚蠢的卡洛斯,竟然愛上了自己做出來的人偶,還想帶她逃跑?背叛了組織,又能逃到哪裏去?」

聽到這段話,紅葉微不可察地渾身一震。

註意到部下的條件反射,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鷗外沈默著撫摸愛麗絲柔軟的金色卷發。

「馬上要開場了,我們得去隔音室等待演奏結束。友情提醒,二位還是快走吧。那位異能無效化的小姐或許會沒事,小兄弟你就不一樣咯。」

無視大笑離開的兩個男人,空蟬坐在升降臺上,從上方的舞臺處傳來客人入場的喧囂。

她盯著死亡的卡洛斯,輕輕詢問「卡洛斯,修不好了嗎?」,「津島秋時」平靜回答「嗯。他壞掉了」。

空蟬緩慢轉身、說「……這樣啊」。她低頭看著面前的鋼琴,等待開場,無光的非人眼瞳徹底失去神采。

〖上方逐漸安靜,燈光通過升降臺的洞口,打入昏暗的下方準備區。

被制造的演奏家,沒有生命的人偶。潔白如玉的皮囊之下,是機械構造的心臟。

“他們說的對,你們快走吧,不要回頭。”

美麗的人偶對望著她的津島秋時和敦露出微笑,那頭擬真纖維構成的金發如綢緞般閃閃發光。

“如果可以的話,請把卡洛斯的身體帶走……他的家鄉在西班牙。”

“那你怎麽辦,空蟬小姐?”敦上前一步,“和我們一起走吧,然後揭發他們、替卡洛斯先生——”

“不。”空蟬平靜地截斷敦的勸說,“我是人偶,卡洛斯將我制作出來就是為了讓我演奏。我得演奏。”

說完,少女人偶不再開口。敦還想講些什麽,津島秋時拉住他,搖頭:“帶上卡洛斯先生……我們走。”

升降臺旋轉著上升,舞臺處傳來開幕的雷霆掌聲。

敦背起卡洛斯逐漸冰涼的遺體,跟在津島秋時身後奔跑起來。空蟬寧靜的嗓音訴說著最後的語句,伴著回聲傳入虎的少年敏銳的耳中。

“如果我確實愛一個人,那麽我也愛其他的人……我就會愛世界,愛生活……如果我能對一個人說「我愛你」,我也應該可以說「我在你身上愛所有的人,愛世界,也愛我自己」……”

因愛滋生的喜悅宜人的光芒,總是能讓人對許多事情心生溫柔情懷。這個時候,你不僅愛那個人,甚至更愛這個世界。是啊,他的生命因她的存在獲得了更加優美的價值——她也是如此呀。〗

從異能中誕生的,天堂之曲響起……不,不對。

那是送葬的黃泉之歌。

被琴聲操控的人們安靜有序地撤離音樂廳,空蟬的演奏漸入高.潮,建築物開始坍塌。

她一直演奏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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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然不會突然變成真的。”皮馬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會慢慢的變,要很長時間。所以那些棱角分明,容易破碎,需要小心保存的玩具,幾乎沒有什麽機會變成真的。

總之,當你變成真的,你的頭發很快就會掉光,眼珠會滾落出來,身上的接縫處也會慢慢松散,你整個會變得又破又舊,不過這些都沒關系。因為一旦你變成了真的,在那些愛你懂你的人心目中,你始終都是美麗的。”」

——瑪格麗·威廉斯《絨布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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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空蟬小姐、真的只是人偶嗎。”

少年悵然若失,耳垂上的祖母綠耳釘反射著夕光。

這場異能暴走事故中,只有兩名境外組織的成員,還有卡洛斯和空蟬被確認死亡。

“真相已無從考證了,敦。”

趕到的軍警接手本次事件,津島秋時做完現場筆錄,走回自家學生身邊,陪他一起看警戒線內的、曾經是音樂廳的廢墟。女子嘆息著,眼神悠遠。

“「戀」與「愛」……無論在什麽時代、哪個地區,都是經久不衰又酸澀悲苦的謎題呢。”

在各大藝術上,意外不是好悲劇,真正的悲劇是由環環相扣、順理成章的共時性偶然組成的。

這就是「命運」的真實面貌,它是必然發生的有邏輯的崩壞,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挽回的衰敗,是築起的城堡被燒毀的剎那,是合乎情理的戛然而止。〗

“即將進入沈浸式觀影。”

保持了很長一段時間沈默的米拉柯再次開口。AI少女面無表情地擊掌三次,開啟禁言。

··

〖七為輪回,神的創世紀與八之終。

如夢似幻的十二年,終於走入尾聲。

而「命運」的詩歌,也譜到了最後。〗

T.B.C

作者有話要說:

空蟬的名字來自《源氏物語》。

橫濱雖然有很多港口但沒有機場,用的是東京的,它們間隔不遠。

空蟬和卡洛斯的故事參考《丹特麗安的書架》,幻曲那一節的悲劇。

「如果我確實愛一個人,那麽我也愛其他的人,我就會愛世界,愛生活……etc.」

——埃裏希·弗羅姆《愛的藝術》

文中〖費佳〗的一大段哲(迷)學(惑)發言,出自陀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長篇小說《鬼》。

就像中也吐槽的那樣,成年人武偵宰心機很深。「津島秋時」不是情緒外露的類型,太宰也不是……雖然本文版本的這個要坦誠很多,但還是很內斂。

你們看到的他倆特別情緒外露的樣子……其實是他們的天才戀愛頭腦戰,兩個人眼中只有彼此,他們也不是什麽會在意他人眼光的人,十分我行我素。

只是筆者太懶又覺得很煩,就沒寫具體交鋒過程。比如表現得很驚恐其實是博取同情老婆貼貼之類的,當然不適是真的不適,不然秋時也不會順著太宰。

我對宰科生物一分鐘之內的大多數念頭都要繞十幾個彎的行為十分無語,構思黑時宰的九曲十八彎心路歷程足夠麻煩了,筆者還不想禿(流淚貓貓頭)。

送給〖敦〗的是祖母綠耳釘,因為他在戰鬥時會將自己的手臂和腿部虎化,不方便佩戴其他首飾。祖母綠是五月誕生石,象征愛與生命,代表春天,可以給予佩戴者誠實、美好的回憶,是鎮邪避災的護身符,可令佩戴者不受欺騙,將憂郁和瘋狂治愈。

主線的費佳不是特別了解「津島秋時」,但「夜泉的新娘」的〖費佳〗研究「津島秋時」八年,看他的謎語人程度就能感覺到他的高好感,被〖費佳〗和〖果戈裏〗看中不是什麽好事,只有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迎來死亡的「津島秋時」,才會與虎謀皮吧。

終幕前的「她的故事」正好是十二章,對應了「津島秋時」真正活過來的十二年。上帝花費七天創造了世界,祂在第七天休息。然而「津島秋時」直到終幕之八也沒有迎來真正的安眠。來個文藝的總結——你翻過了十二個章節,卻是「津島秋時」的整個人生,你看過了七幕的創世與八的犧牲,她卻還沒有停下。

「時間に縛られた毎日

被時間束縛的每一日」

——山在哭泣,於鮮紅的夕照中,盛大的謝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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