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05 (1)

關燈
自江楚心口落出的玉佩,其溫潤如澤、通透如水的質地還如三年前一般。

三年來……他都將那塊玉佩這般妥貼放在心口麼?突然襲來的念頭,讓黎月眼眶酸紅。

江楚見玉佩落在泥地上,連忙彎身要去拾,然後腦杓的發被身後的大漢一把揪住,身前又有一柄長劍抵在肋側,教他一時難以動作。

男人一把捉住江楚的下顎,將他焦急向下探看的臉龐硬生扳了上來,端視了一會,「真是可惜了這小子長得這般端正,要怨,你便怨她吧,與初星有過牽扯的人,向來都沒有好下場。」

江楚本欲自下顎的箝制中扭開臉,然男人的話卻讓他一楞,忘了掙紮。

初星?黎月……便是初星麼?可自己又為何知曉這名……為何這個名字會在那一瞬間從自己腦海的最深最底處竄出?

眼前發生的一切不斷地與自己的記憶抵觸,使自己脆弱的記憶開始崩解、碎裂,伴著腦海中巨大的疼痛,江楚腦側閃過一道光束般的疼痛,讓他狠狠皺了眉。

見他吃痛糾結了面容,黎月以為是男人在他下顎的箝制使了力,心裏一急。

「不準碰他──」黎月在男人身後撕裂了嗓一般地怒吼,拖著蹣跚的腳步,吃力地走近,沈重的步伐在泥地上拖曳出沙沙聲響。

「是麼?可我偏是要看你自責、看你心痛。」男人唇畔揚起歹笑,隨即,一劍劃向江楚左臂,輕輕擦過皮肉,須臾,江楚銀白色的外袍上染現一斑鮮艷血痕,緩緩淌流,緩緩暈染。

江楚身子一屈,皺眉悶哼,早已失卻血色的面上一滴冷汗滑落入土。

黎月騰騰怒意燃上心頭,咬牙瞪著男人,一雙眸被憤怒所釋放的瘋狂染得血紅。她微微別過頭看了穆桓一眼,冷火熾盛的眼神似是傳遞了什麼訊息,那是她在瘋狂邊緣僅剩的理智。穆桓接受到來自黎月的目光,心下明白,卻也暗自為她擔心。

黎月左手捂著胸前傷口,假作不敵痛楚地微微屈下身,唯剩一張不願屈服的冷艷臉龐擡著,惡狠的目光冷冷瞪著男人,薄唇刻意吐露挑釁話語,「你如何傷他,我會加倍在你身上討回──」

男人輕蔑哼笑,「別天真了?你──亦是將死之人。」

隨即,宛如要展示給黎月看一般,男人緩緩揚高了手中的劍,然後,往江楚身上劃了下去──

只見一道身影迅速閃過,男人定睛,竟是黎月以自己右肩窩擋去了往江楚身上劃去的長劍,男人未曾意料黎月尚有這氣力,一時訝異便讓黎月捉住了空隙,擡腳便往他最脆弱的肋末使勁一踢,男子吃痛,握住長劍的力道一松,黎月抓住他食指向後一折,只聽見喀拉的骨頭折裂聲,男人痛得猙獰了臉。

黎月以左手拔出微微嵌入右肩窩的長劍,手腕一回,劃在身後正挾持著江楚那人的腕上,山賊一時吃痛,手上大刀沒能握穩,落地鏗鏘一響。

同時間,穆桓也有了動作,他趁挾持他的那人分心,一把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扭,將那人甩至一旁,順勢掙脫了他的挾持,兩名山賊見寨主頹倒在地,不敢妄動。隨即,穆桓立刻拉過江楚,將他護在身後。

「趁現在……你們快走……」黎月不支虛弱地微微喘著,已然脫臼的右肩又受了一劍,加劇了痛楚。

「要走,一起走。」江楚臉上亦是痛苦的神色,卻仍不願退縮分毫。

「是啊,不能留你一人──小心──」穆桓語至一半,只見原先倒在黎月身後的男人撐地爬起,如狼似地逼近她,一時情急,彎身撿了方才山賊落在地上的刀,刺向黎月身後顛晃步來、面容陰鷙瘋狂的男人。

「呃啊──」

隨之入耳的,是闊刀撕裂了皮肉的劃然聲響,以及男人被大刀貫心而過的哀號。鮮熱的血噴濺在三人衣上,斑斑怵目。

而地上的兩名山賊見寨主被殺,自知失勢不敵,連爬帶滾地踉蹌而去,黎月看著倉皇逃命的山賊,只是任著他們去,並不想追。

「楚──你──」穆桓看著眼前景象,一時愕然。

「桓大哥,這罪孽是我的,不該由你替我擔。」江楚蒼白的臉綻出慘然一笑,而插在男人胸膛的大刀,竟是握在他手中。

在穆桓拾刀刺向男人的那一瞬間,江楚自他身後跨步閃出,未有思索地奪了原先握在穆桓手裏的刀,順著穆桓那力勢而去,不偏不倚地沒入男人胸膛。

江楚輕輕放開刀柄,男人失去重心的身軀緩緩向後頹倒,倒在地上的男人面目抽動了幾下,欲言不能,須臾,頭一歪,斷了氣。

一陣微風吹來,翻攪著林中濃重的血腥氣味。

「桓大哥,你為我、為初星做的,已經夠了,這殺孽,合該由我來擔。」江楚失卻血色的面上溫柔依舊,話語飄忽得仿佛一自口中脫出便會散逸在空中。

黎月聽見江楚的話,狼狽的臉上卻驚恐更深,踉蹌後退了幾步,「你……」

江楚轉過身,面對著黎月,半斂的眼眸竟載滿了孰悉的溫柔,飄忽不真切的呼喚溢出他的唇齒,「初星……」

那聲呼喚,與黎月心底深處的眷戀彼此呼應、糾纏,卻也勾起龐大的恐懼。黎月害怕,害怕聽到江楚接下來的話。

只見江楚緩緩彎下身,拾起落在泥地上的那塊月牙玉佩,仔細地用衣角擦拭汙處,方擡起頭看向初星,那眼神,專註且溫柔。

「初星……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這三年來我的記憶中沒了你……你,會怨我麼?」江楚眼眸一沈,苦澀且哀傷地糾結了眉。

黎月眼神因驚恐而空洞,她搖著頭,一頭束起的發驚惶地晃動。

江楚……想起一切了。

走到黎月面前,江楚溫柔伸手輕輕撫著她臟汙的臉龐,那是遺失了三年的觸碰。他睜著迷茫的眼看向黎月,如墨的瞳眸朦朧起來,「我只記得……我們在嵐臯城外,有很多官兵……為什麼再睜開眼……就是沒有你的生命了……」

江楚的話,勾起黎月不堪的回憶。

「不行、不行──」她惶恐地退開江楚的觸碰,背過身子,不敢再看向他的臉、他的人。

江楚怔怔盯著黎月的背影,張了臂輕輕摟住她。然胸膛甫貼上黎月的背,只見黎月觸電一般跳開,猛地回頭,驚恐而空洞的大眼看向江楚,呼吸竟有些急促。

她,竟被江楚輕輕靠在自己背上的觸感狠狠一驚──三年前江楚頹倒在自己背上的那瞬間感受,此刻歷歷地躍出腦海,與交錯得讓她區分不清。

是她害了他,她是他命中的煞星。三年後的今日,亦是自己,將她卷入生死劫難的關頭。

他不能再想起自己,而自己──亦不能再出現在他的生命之中。

「穆桓,帶他走,不要、不要讓他再見到我──」黎月連著後退了幾步,眼角湧出絕望的淚水,宛如潰堤一般肆流滿面。

語落,黎月別過身,拖著滿是傷的身軀,一顛一跛地催著蹣跚踉蹌的腳步,逃命一般地逃離。

她只能逃,逃出江楚的生命。

作家的話:

下一章,我敢掛保證,真的是末章了唷>.^。祝

閱安

☆、《酹江月》 末章01

鮮血從多處傷痕汨汨滲出,左肩上滲出的血從肩頭滑落至指頭,圓珠般鮮紅晶瑩的血滴懸在指尖,然後滴落入土,一路走來,腳邊的紅艷不曾止過。

數度,黎月幾近暈厥,身軀不支地頹倒在路途中,是堅韌的意志守住了一絲意識,虛弱地掙紮著爬起身,顛顛晃晃地朝著河岸旁那矮屋而去。

眼見那矮屋已在前方數十步的距離,而方才自己離開前正坐在屋前揀選藥材的老人依舊在那兒,彎著身的佝僂背影質樸中帶著一點難以透徹的神秘。

「師、師父……」黎月以絞碎殘破的嗓音喚著,三步並作兩步地加快腳步上前。

門前老人似是感知到身後黎月的靠近,他從地上站起、轉過身,看著傷痕累累、染血斑斑歸來的黎月。

「阿月。」老人沈沈喚了聲,在黎月走到自己跟前終於不支頹倒時,從容地伸出手扶住她倒落的身子。然那沈穩淡定依舊的眉宇以及面容,鎮靜得好似一點也不意外為何黎月出去采藥草,卻滿身是傷地回來。

老人扶在黎月的腰側,審視了她的傷勢,俐落以指勁迅速點了左胸附近幾個穴道,止住了上身許多傷口接連失血,而後方將她攙到屋內。

將黎月的身子靠著墻緩緩放下,老人轉過身欲往藥箱處拿藥,卻被一個虛弱的力量拉住了衣角。

「阿月,你傷得重,先別用力。」老人微微皺了眉,轉過頭看著身後僅餘稀薄意識、面色蒼白的黎月。

「師父,求求你……救、救救江楚……」黎月的臉虛弱且痛苦得糾結,然揪住老人衣角的手卻不肯松開,「江楚他……想起來了,一切都、都想起來了……求師父……再、再救他一次吧……」

「阿月,別再使力了,這樣血止不住的。」老人歛眸,淡淡地說,隨後將黎月揪住自己衣裳的手拉開,安放在她身側,逕自走到藥箱去了。

再走回黎月身邊時,老人手上已然多了一瓶藥酒、一困白紗、幾條長巾,以及一個瓷瓶。

「師父……我求你了……」黎月見老人不理會自己的哀求,挪動身子,連忙要下跪,一個抽噎,兩行晶瑩的淚自眼角滑出,炙燙過她憔悴的面頰。

老人眼明手快地扶住黎月的身子,將她押回墻上靠穩,隨即蹲屈在地上,扭開酒瓶的棉塞,微傾瓶子,在棉塞上沾濕了些許,隨即,透過衣裳割裂的開口,輕輕擦拭月身上的一道道傷口。

「嘶──」那沾了藥酒的棉塞一挨上傷口,頓起萬針紮刺的細密疼痛,黎月皺緊了眉頭,低呼出聲。

「嗯……右肩脫臼,雙肩、胸前、腰側皆有刀傷。」老人逕自檢查著黎月傷勢,一一細數著受創之處。「阿月,我要幫你接回右肩關節,會有些疼,你忍著點。」

「師父,我不要緊的……快救江楚……」黎月虛弱地搖著頭,不在乎自己如何,「師父能救他一次,定能再救他第二次──呃──」

在黎月哀求同時,老人一把握住她的右上臂,迅速向外一拉,隨後又用力往上一推,一聲「喀啦」如彈指般的響亮聲音,黎月感覺一股劇烈的拉扯疼痛,右臂仿佛被重重扯斷隨即又被狠狠塞入空了的右肩之中,她咬緊了牙關悶哼一聲。

老人順著肩膀處之骨絡輕撫,確認關節已然接妥後,覆到外頭方才挑揀藥材之處拿了一些藥草,放在一旁的石缽中搗了一會兒,方拿起一旁的白紗,將藥草帶汁的碎末在攤開的紗布上鋪得平整後,對折包起,如此反覆做了幾個,濃綠色的汁液在紗布上漸次擴染,將藥末包覆好後,老人拿起了其中一個敷在黎月胸口的傷口上,又拿了另一個敷在腰間,才抽出一條長巾緊緊地包纏束住、將那些敷藥固定在傷處。

黎月氣力放盡,怔怔看著老人從容細膩且有條不紊的動作,只見她的唇微微努動,欲言之樣,「師父……」

然一句話未說完全,老人便先開了口,「阿月,為了江楚,這些年你忍得很辛苦吧?」

聽清老人的話,黎月先是一楞,斂下眼眸,然後扯動了嘴角,虛弱的嗓音此刻聽來更為飄忽,「怎麼會呢?一點……也不辛苦的。記得江楚受傷那時,師父您說……只要還記憶著,便算是活在自己的生命當中。只要我還能把江楚記得清清楚楚,即使想到他時心口會痛、即使身邊沒了他後寂寞得讓人難受……他都還留我的生命裏,直到我死,都不會離開……這樣,怎麼會辛苦?」

「三年前……我只覺得,記得太清楚,原來也是一種痛苦。可是現在……雖然痛楚依舊,卻覺得能夠這樣記著他、能時時想起他,已經很幸福了……」黎月指尖輕輕撫上心口方被老人包紮完畢之處,隔著緊束的白巾,感覺到微弱的跳動。

江楚雖然不在她身邊了,可是他會一直活在這裏。

老人轉向包紮黎月雙肩處的傷口,一面默默聽著,行醫多年,看慣了愛恨嗔癡、生死別離的那雙淡然的眸中,總讓人看不出真正的心思。

「你既然這麼愛他,那江楚記起了一切,你不是該開心麼?」

黎月怔楞半晌,神情有些迷茫,「說不開心……是騙人的,三年來,有無數次我總在心底偷偷奢望,奢望江楚能想起我,雖然是奢望,可是有的時候,奢望得心都疼了……可是當他真的想起時,又覺得好恐懼,怕我又要害了他……師父,我真的好害怕……這三年來,太常夢到他當初倒在我身上的那一幕……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能比自己所愛之人卻因自己而死更讓人心痛、更讓人覺得不堪呢……」

這一刻,黎月忽然想起幼時,自己所驚見的、父親握著劍插在母親心口的那一幕。恍惚之間,她好似透徹了當下父親的心緒,透徹了當下那瘋狂的嘶吼以及糾結的臉龐,仿佛穿過遙遠的記憶後,伸手便可觸及他的心痛。

因為自己這三年來,亦是如此。

「所以師父……我求你了……」黎月臉唇蒼白,捉住老人正替她包紮傷口中的手,懇懇哀求。

老人不回應黎月,只是緩緩擡起了眸,目光投出門外,好似望著無盡的遠方,須臾,沈沈嘆了一聲。

然黎月尚未厘清老人嘆息之意,便聽見一陣紛亂雜沓的腳步聲,筆直朝小屋而來,黎月驚得坐起身子,散漫失焦的瞳眸中,驚恐迅速爬上。

是誰?是覆仇追殺而來的山賊們,還是……江楚?

心底方升起帶著恐懼的疑惑,然聽清了來人那匆促中帶著輕盈及柔軟觸地的腳步聲,黎月已是了然。她失卻氣力地一頹身子,靠倒在墻邊,慘淡的灰眸中仿佛放棄了掙紮,心底,一潭名為絕望的黑池隨著那響在耳邊、越逼越近的腳步聲越擴越大,幾乎要將她淹沒。

待那腳步聲近得仿佛只餘兩三步之遙時,黎月才虛弱地嚅動嘴唇,話語飄忽中竟是深沈的絕望。

「師父……為什麼他要愛上我呢?如果……他從來不曾愛上我……那該多好……」

作家的話:

看吧!真的是末章了><。祝

閱安

☆、《酹江月》 末章02

下一刻,一個淡雅雪白的身影闖入了小屋內,也闖入黎月朦朧的視線之中。

「初星──」江楚溫沈的叫喚之中蘊含著無比的焦心──亦有濃烈的溫柔。

黎月只覺一道高大的陰影將坐靠在墻邊的自己完全籠罩住,微微仰起眼眸,在陰影中對上了江楚的如墨潭般的瞳眸,頓時覺得那雙墨瞳連帶著他的身影所遮映下來的陰影成了溫柔暈染的漩渦,將自己緩緩地卷入。

那時間仿佛有一刻停止了流動,有一瞬間,黎月覺得自己仿佛被這樣的溫柔包圍,再也聽不見外界的任何聲響、聽不見自己心底吶喊的聲音。

須臾,掙紮的意識將黎月從那溫柔的漩渦中驚醒,她驚覺自己陷溺在他溫柔的眼神裏過久,驚慌地將眼神挪開,挪至一旁隨在江楚身後踏入矮屋的穆桓身上。

「不是要你帶他走的麼……為什麼……為什麼?!」黎月原先低喃的聲音逐漸轉為嘶吼,仿佛責怪穆桓為何要將江楚帶往此處,為何……要再一次讓自己陷入心中的煎熬。將視線勉強鎖定在穆桓身上,仿佛刻意對江楚視而不見,她害怕,一旦接觸到江楚的目光,便會陷入那無法自拔的溫柔之中。

她以為……如果是穆桓的話,必定會以江楚的周全為先、必定會努力地勸退江楚的。

穆桓歉然失笑,輕輕揚起的唇畔雖然仍有一絲擔憂,然更多的是釋然,「……這三年來,我替楚決定的事情已經太多了。這一回,該讓楚自己決定。」

他不是不擔心了,只是……這三年內他已經看了太多江楚無意流露的哀傷,多到他開始質疑,這一切是否真是江楚所希望的。

所以,當江楚說希望知道一切的始末時,他便鉅細靡遺地告訴他;當江楚說他想追初星而去時,他陪著他來到這裏。他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對江楚好的,但至少他能肯定,這是江楚所要的。

穆桓看著黎月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帶著一些質疑、一些不能諒解,嘆了口氣,緩緩開了口,「這三年來,有很多次機會,可以讓楚憶起你,是我選擇了隱瞞,是我替楚選擇了一個沒有你的生命,以為這就是對楚好的……有一回,他拿著一只月牙玉佩問我,知不知道這是誰的,我雖不了解那玉佩的來歷,卻知曉一定是你的,然而我隱瞞了。」

「有很多回,楚他娘苦勸他成親,楚不從,我便幫著她勸,因為我以為,只要有了家室,或許楚就能專註於現在的生命、不會再露出那樣若有似無的哀傷,我以為這樣是對楚好的……」

「直到來清河前的某一天,我看見楚一個人在後院的亭子裏對著那塊月牙玉佩發楞,他說,他不願成親,因為這三年來,他總覺得……自己仿佛惦記著誰、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人遺失在他的記憶之中……他依舊淡淡地笑著,然而那笑,是我二十年來不曾見過的哀傷……我才知道這三年來,我徹徹底底地錯了……想守護楚,到底該守護他的生命,還是守護他的幸福呢?答案……我越來越不能肯定了……」

穆桓漸漸飄忽的語尾,斷在一個苦澀的笑容之中。

而黎月,早被穆桓的那番話,震懾得無法思考,宛如一道響雷擊落心上,腦間思緒空白了一片,耳邊嗡嗡地響,有一股龐然的震撼轟然壓在她心上,一時還不能消化。

然而,分明已然空白了思緒、連意識也仿若墜入無邊際的恍惚之中,為何眼淚開始不受意識控制地、撲簌簌地直滑落?如有一串斷了線的珠鏈一般,在黎月兩頰潰散成兩行晶瑩。

至此,黎月再狠不下心刻意忽略一旁的江楚,她再管不住自己眷戀的雙眸,目光輕移,顫動地觸上江楚溫潤的瞳眸。若江楚的溫柔是一方總是讓她陷溺的深潭,三年前她失足墜入,如今,是甘願自沈。

「初星……桓大哥他……都告訴我了……」江楚緩緩地擡起手,輕觸黎月的頰,以指腹輕輕拂去她的淚,溫熱的觸碰之中,帶著一點細微難辨的顫抖。江楚如今方知,原來丟失記憶的三年來,思念不曾停止過,兀自在心底的角落堆積、膨脹。隨著記憶的解放,累積已久的思念如崩裂山海一般襲來,濃烈得教他幾乎承受不住。「三年……過了三年我才回想起來,初星,你會怨我麼?」

「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執著?我這樣的人……到底有什麼好……為什麼,你要追來呢……」黎月哽咽著嗓,戰戰兢兢地擡起手,覆在頰邊江楚的手上,她深深闔眸,懸在眼眶的淚被沈重的眼簾壓落,滑過她的鼻側、唇畔。

上一次自己緊緊貼著他的手,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而沒有他的三年,漫長得好像過了一輩子。

「因為,忘了你的這三年裏,空洞到讓我好害怕……」像極了一個懼怕黑夜的小孩,江楚輕輕拉了黎月的衣角,將她帶往自己的懷裏,然後,緊緊地擁住──「每一天都因為生命中的空蕩恐懼著,是不是我若找不到那個能夠填滿我心底空虛的人……我就要一輩子都這樣寂寞……」

黎月下顎靠在江楚的頸窩,熟悉的藥香味竄入她的鼻,在鼻間縈繞不已。

這三年來,她又何嘗不寂寞?每每看見身形氣質肖似他的男人,她每每錯認成他,那便是心底龐大思念的作祟。

「我一直都知道,我和你,是兩個世界的人,只是……直到差點賠上了你的命,我才看清、才斷了念想……江楚……我們……不能在一起了,你知道麼?」她在他的頸間,抽抽噎噎地喃語,然而鼻間的藥香味卻如三年前一般教她眷戀得離不開。

「初星……」江楚扶住黎月的雙臂,微微將她拉開一點,隔著約兩個指節的距離,他的眸光狠狠地攫住她的,不讓移開。喃動的薄唇將溫熱的吐息撒在黎月面上,「三年前,是我不濟事,護不了自己心愛的女人,還害得她背負煞星的罪名,一切,都是我無用,並不是你帶給我什麼劫難……我從不相信什麼命讖,初星,你也不要相信,好麼?」

「不是這樣的……你還不懂麼?即便沒有那命讖,我與你,都是兩個世界的人。你那樣溫柔、那樣光明……而我只是滿手殺孽的女人……」

自從與他相遇開始,她就只有不斷帶給她災厄的份。初識時,她便將雷風幫追殺她的人引入了江府,引起了騷動;,在嵐臯,又讓他遭受了雷錚的毒手、陷他於官府的追緝之中……三年後的今日,亦是因為自己,才讓他與穆桓身臨山賊圍殺的驚險。

打從一開始,她便不該貪圖那片溫暖的。

作家的話:

完結倒數第三篇(還第四篇我忘了XD)。祝

閱安

☆、《酹江月》 末章03

「……初星,你始終在意的,果然是這個,」江楚似乎早便透徹了初星的心思,他不慌不亂地,好似要說出口的,是早在心底預備了許久的解釋,「初星,我知道你一直在乎自己來歷覆雜,初識時,你眼神裏的自厭總是讓我舍不得,然而我希望你明白,既然決定牽起你的手,我便不害怕未來會面臨如何的危險與困難……或許,正是因為你是這樣一個女子,才讓我牽掛、讓我惦念不已,我原本淡薄、乏味的生命,也才因此有了值得執著的意義,有了停泊的重量。」

這番話,原先便是江楚心中醞釀許久,打算與初星說分明的話,只是因著三年前的意外,這番話被塵封在記憶的角落之中,至今才從江楚口中說出;而兩人的彼此牽念、追尋,也因而跨越了綿長的三年。

黎月楞楞地看著江楚,眼眸深處的凍潭仿佛被春風吹融。她一直都知道,江楚其實一點也不在意自己身分如何,畢竟他是那樣溫柔的傻男人,只是自己,始終不能輕易釋懷。然而……江楚卻說,正是因為自己是這樣的身分,才讓他有了傾心的契機……為什麼眼前這個男人,總是能說出這般溫柔的話呢?

如果能什麼都不顧慮、單純地把這一番話都當真了該多好?這樣一來,就不必這麼辛苦、這麼傷痕累累地去愛一個人了。

可是……她可以麼?她真的可以義無反顧地、待在這個人身邊麼?

「初星,」江楚見她須臾怔楞無話,略帶苦澀地一笑,「方才,我也握著一把刀,刺穿了一個人的心口……若你是煞星,那我亦是個殺人兇手了。三年前的死劫,追根究柢,不就是我自己的愚昧引起的麼?若不是我自以為可以幫助葉姑娘,也不會引起王侯的殺機,不會有一切被官兵追捕的後續事件了,不是麼?王侯,是因我而死的,一切也都是我引起的,我不要你為我背負這些罪惡。」

「初星,我們都有過錯、都有罪,你願意……在往後的日子裏,與我一起贖我們生命中的錯誤麼?」江楚溫柔的眼神中帶著幾近哀求的懇切,他凝視著黎月,等待一個回答。

「師父……」黎月抑不下心中的慌亂,不敢回答他,怕在那溫柔的註視之下,脫出口的話語,會掙脫理智的束縛、順從心底最深的沖動,她哀求般的眼神看向一旁靜觀許久的老人,仿佛乞憐,「師父……你快告訴江楚啊……告訴他,我是個煞星,不能待在他身邊的,就像三年前你說過的一樣……師父,徒兒求求你了……」

老人淡然地接收黎月哀求的眼神,須臾,眼眸微歛,緩緩開了口:

「……現在,跟三年前不一樣了。」

黎月未料到老人此番回答,有些怔楞,不解為何。「師父……為何?分明……不是這樣的……」

「阿月……你知道『除煞』真正的意義麼?」老人一雙眸凝視著黎月,看似淡然清澈的眸中有幾許幽深難測。

「除……煞?不就是要江楚忘了我麼?」黎月回想起三年前冬雨疏薄的矮屋之中,老人的確是這樣說的。

「那只是一部份的作法,」老人以他低緩略帶沙啞的嗓音,反駁了黎月的話,只見屋內其餘三人皆是不解地投來疑惑的目光。

「青石大夫,此話何意?」江楚淡眉輕擡,溫雅一問。

老人輕籲了一口氣,娓娓道來,「當初,讓江公子忘了初星姑娘,只是治標之法。真正的除煞,的確是要除去江公子命中的煞星,但──誅殺只是消極的方法,最終只會給所有人帶來難以抹滅的傷害。而青石所說的、『除煞』的真正意義,是泯除初星姑娘身上的戾氣,讓她不再是個招致劫難的煞星。」

「這……」穆桓有些啞口。思緒隨著老人的話語而回溯至三年前的那一日,彼時青石老人的話仍鮮明在耳,只是他未曾想到,竟有這層涵義。

「當初所說,讓江公子忘記初星,讓你們二人生命再無交涉,亦是一法。然而……青石始終不忍心看見你們之間這般深牢的羈絆被硬生生地斬斷,如此一來,江公子與初星,未來一輩子可能都將如同過去三年一般,活在空虛與悲傷之中。」老人話語稍頓,看向江楚與黎月兩

人,而這兩人亦投來有些訝異的目光,「若醫了你們兩人肉體之傷,卻留下了心中之傷,那青石有何資格擔這醫者之名呢?」

青石老人嘴角輕輕扯出一笑,目光緩緩別向一旁,好似凝視著無盡的遠方。

「所以師父……您當初將我留在身邊,又費這三年的心力開導我……就是為了這個?」黎月微微瞪大的雙眼之中,交織著訝異與許多不明的情緒,看著眼前這名自己跟隨了三年的師父,三年來,老人的神秘難測她未曾多看透一分。

「阿月,這三年來你隨著我行醫,我一直看著你的改變,性冷雖是與生俱來,然現在的你,漸漸懂得人與人之間相處的道理、關懷,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枉顧人命、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了。不然……你怎會出手救下江公子的母親、因而與他重逢呢?所以……別再害怕、別再逃避這個名了──初星。」

「師父怎知……」黎月一訝,救下江楚母親一事,她分明未曾同他說提起過……然訝異之外,老人的話在耳際徘徊不去,教她眼眶再度泛起酸意,她顫抖著嗓,惶惑地開口,「真的……像師父所說的一樣麼?讓我與江楚重逢……真的不是讓我再一次傷害他麼?」

她還可以是初星麼?那個與江楚深深愛過一段的初星。

「初星,我不準你這麼說。」江楚倏地皺起眉,抓住黎月雙臂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那深深看入黎月眼底的雙眸之中,有著一絲哀淒與無助,「到底……要怎樣做……才能讓你相信……」

看著江楚瞳眸深處流露的無奈,黎月竟覺得心狠狠一揪。

記憶中總是淡定從容的江楚,竟也會有如此濃重的哀傷與絕望的無助,自己這般堅持,最終還是折磨了他麼?

作家的話:

下一篇就是正文的最後一篇了!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我的興奮難以言表啊!!!!!祝

閱安

☆、《酹江月》 末章04(完)

「初星,」老人再度出聲,喚的卻已不是平常習有的稱呼,「三年前江公子已亡,你亦一心求死,若那時便這樣作結,這段緣分也就此了結了。施於江公子身上的藥術,是青石費了大半輩子所習得,一旦施術,要解開被封住的記憶並非易事。當初選擇施藥術,又花費這三年時間,便是對你倆有信心,相信他終能發現記憶的蹊蹺與生命的缺漏,也相信你必能回到性格被扭曲前的單純,若今日你們二人其中一者辜負了青石的期待,便不會有今日的重逢。初星,你要明白──命運不是束縛與困綁,而是選擇與因緣。」

黎月倏地一怔。

選……擇麼?自己這樣的人,可以擁有選擇的權利麼?自己真的可以拋下一切、義無反顧地,選擇眼前這個男人的懷抱麼?

前半輩子,她不懂何謂選擇。父母雙亡、被雷鳴收為義女、成為雷風幫的殺手,這一切的境遇,都不是她能左右的,遇上了江楚之後,她開始有了選擇的機會,而她選擇了待在他的身邊、選擇了那一片恒常的光明與溫暖,卻是兩人皆傷。

她早已經喪失了選擇未來的自信。原來能選擇,有時比被命運推著走還艱難。

過去三年內,她不斷告訴自己,此生將不再有見到江楚的機會,只要收藏著嵐臯那一段歲月的美好,自己就應該滿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