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星記得，這人便是掌嵐臯一城的縣令大人。那日在城郊的客棧氣沖沖地一走了之，揚言勢要抓到殺害王侯的犯人，然後嵐臯封城。

「那日真是輕放你了，讓你多逍遙了這些日子。」嵐臯縣令輕聲說道，語氣裏盡是勢在必得。

「想困住我？」初星冷眸半斂，淡漠地一瞥眼前的縣令與大隊人馬，隨即自腰間抽出隨身長劍，亮晃晃如冬日薄雪、如秋水寒霜，「也要看看有沒有這本事？」

「今日不把你擒捉我就不坐這縣令的位，來人，拿下！」嵐臯縣令往後退了幾步，像要看一場好戲。

「退到我身後。」初星微微別過頭低聲向江楚說道，隨後把劍一橫，格在胸前。

江楚眼眸一斂，隨即退到初星背後，看著站在眼前的纖瘦女子，他心頭恁地一澀。「初星，你小心。」

一列彪壯的兵士掄起手上的刀劍，朝著初星攻來。初星舉腕提劍，俐落地運使手中長劍，幾個旋身，便一一格開朝著自己來的武器。

一時間，十餘人竟近不得初星的身。

「你們在做什麼？！一群廢物！若擒不下這兩人，就拿你們的人頭來賠罪！」嵐臯縣令在一旁看得氣急敗壞，出聲喝道。

懼怕真的會被縣令砍下腦袋，兵士們紛紛再提起武器，攻了過去。

初星見他們蜂擁上來，揚起手中長劍劃過第一人肩頭，一時鮮血淌流，沾在初星耀亮的劍上，更見鮮紅觸目。眼見第二人手中大刀又逼了過來，初星手腕向下一刺，長劍輕戳在他大腿上，他一時吃疼便跪了下來，大刀拄地。

初星執劍的手快得讓人看不清，讓眾人開始有些膽怯，竟有這般武藝精湛、見了血一雙眸眨也不眨的女子。

眾人驚愕同時，初星又提劍劃過兩個人腕間，鏗鏘一聲，是砸落刀劍的聲音。初星手中的劍，已被鮮血染遍，耀著刺目的銀紅。

未幾，那十數人便抱著傷癱倒在地。然嵐臯縣令在後頭吆喝著，要斬下他們不濟事的人頭，一時間對死亡的恐懼刺激了眾人，紛要提兵再戰。

眾人害怕被殺頭，初星又何嘗不畏懼死亡。劃出的每一劍不只是為了保命，更是為了保全江楚、為護自己心中所冀望的長安相守。

盡管初星刀劍功夫遠在他們之上，然單薄纖瘦的身子卻抵不過這些皮厚肉粗的男人們一次次來攻，刀劍來往幾回，初星氣息已開始急促，白皙的額角落下一滴冷汗，持劍的手有些顫抖。

「初星，莫要逞強。」江楚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頭不舍，又無可奈何。

向來，他是最不喜打打殺殺的，如今，他開始有些怨恨自己的無能，怨自己竟護不了心愛的女子。

「不打退他們，我們便無前行之路。」初星喘息紊亂，低聲一吼，又擡劍擋去欺至江楚身前的一名大漢。

「楚──」身後穆桓與葉知秋追了上來，看見兩人被團團圍住，亦是一驚。

「桓大哥當心！」江楚一個側身閃過劈頭而下的一把刀，恰見穆桓匆匆而來。

穆桓義不容辭地加入戰局，自從幼時與江楚在山上遇襲後，穆桓便勤於練武，如今一身拳腳功夫甚是了得。

「初星姑娘，小心！」穆桓眼見一人正朝與人纏鬥的初星劈去，擡了一腳過去踢中那人下顎，翻倒在地上，抱著下巴叫痛不已。

眾人越打越激烈，初星不只要護住自己、更要保全身後的江楚，壓根無暇分心。

「啊──」葉知秋一聲驚叫響起。

葉知秋盡管是局外人，然刀劍無眼，一個大漢被格出一刀朝著她過來，葉知秋驚惶閃開，卻被一把捉了要脅，一旁穆桓眼快，一拳打在大漢胸前，讓他痛得放了挾持葉知秋的手。

「葉姑娘，快走！」穆桓擔心葉知秋被波及，吼著要她走開。

葉知秋被眼前刀光劍影一驚，雙腿麻軟，然為了不成為眾人的絆腳石，趕緊踉踉蹌蹌跑遠了，卻又擔心著不肯離開，只在遠處找了片木叢躲身進去。幸虧那十數人意在擒捉初星與江楚，未再追她而來。

那些高壯的大漢們，雖是武藝不比初星，然男人的體力卻不可小覷，更何況初星日前才病過一場。

「呃──」初星的長劍一把擊在大漢的刀上，發出鏗鏘巨響，然大漢橫了刀，便以蠻力往初星身上壓來，初星使盡了全身力氣推開他，卻已是雙手麻軟無力，執劍的五指輕顫。

盡管穆桓的加入替初星分去了一半敵人，體力逐漸不支的初星舉劍旋身間卻越見支絀。

此時，雙刀襲來，一上一下，初星擋開了腰間一招，卻來不及回應劈在自己左肩的一刀，只聽得鋒利的刀刃倏地劃開皮肉，登時血流如註、染遍衣袖。

「初星──」江楚看見，狠狠一驚。

初星卻哼也不哼一聲，只是擰皺了眉頭，隨即像是忘了這個傷口一般，提劍擋下一個欲趁傷而入的偷襲。

似是看穿初星的疲乏，眼前的壯漢們互相使了使眼色，一股作氣又攻了上來。

初星拖著身子相抗，已然無暇察知欲從自己身後偷襲的一人──

直到一個溫熱的重量沈沈壓在她的背上，她方從刀光劍影的迷茫中回過神來。

「楚──」穆桓抽空看見，瞪大了眼驚呼出聲。

只見江楚倒落在初星背上，頭虛軟地靠在初星肩窩，氣若游絲。

「江楚？！」初星微微一轉過頭，看見江楚嘴角略有血絲，正從背後歪倒在自己身上。一把闊刀穿身而過，森寒刀尖恰抵在初星背脊。身後站著一人，闊刀脫手。

「初星……是我累你辛苦至此……」帶著血絲地嘴角勉力扯出一笑，江楚的頰幾乎要貼著初星的，冷熱相偎。

「江楚？！」初星一個旋身扶住他差些倒落在地上的身子，一把大刀仍突兀插在江楚的背，覆穿出於他優雅的胸口，血汨汨冒出來，像雪地上開了紅花。

「楚──你沒事吧？！」穆桓也擺脫了敵人，快步跑了過來，從初星的手中接過江楚頹軟的身子。「楚，你醒醒啊！」

一雙眼，欲闔未闔，像是沒有睡熟，然再如何喚叫，卻一絲反應也無。

「可惡──」初星一怒，眼角瞥見一個欲從背後偷襲的人，執劍回身便砍下了他的手。至此，再顧不得什麼殺不殺害無辜。

又有大漢握刀襲來，初星幾個旋身躲過刀鋒，一連數劍穿過對方心口，不消半刻，大半官兵已倒在地上，斷了氣息。

剩下寥寥幾人看見初星殺人成狂，甚是驚懼，一步也不敢進。

「還……還不給我上去捉拿！」嵐臯縣令踉蹌向後退了幾步，嘴裏仍是吆喝著那群官兵，然已不見威嚇的氣勢，取而代之，是恐懼與慌亂。

然初星已是殺得瘋狂，提起劍便又了結了剩下幾人的性命，她的一柄長劍染得銀紅，連一雙寒眸，也映了鮮紅血色，消褪不去。

嵐臯縣令拔腿奔逃，逃得不知去向。

直到眼前遍地屍骸，初星顛顛晃晃地來到穆桓面前，一雙仍泛著血色的眸看向穆桓懷中的江楚，空洞得像是失了魂，全然虛脫的手已握不住劍，鏗鏘一響，掉落在泥地上。

「少爺──」何安與葉知秋匆匆忙忙跑過來，不敢置信。

「少爺、少爺！」何安雙膝重重跪落，搖著江楚的身軀，然指尖觸到的冰冷讓他心緊緊一揪，「少爺，您醒醒啊……老爺跟夫人還在曲陽等著您返家呢……少爺……」

原是驚愕得怔楞的穆桓，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揪住了何安的衣袖，「九轉還魂丹！不是有九轉還魂丹麼？現在尚未及一刻，用九轉還魂丹一定有得救的，快拿出來呀何安──」

何安原也像是被點燃一點希望似地亮起瞳眸，瞬即又暗淡了下去，顫著嘴唇，囁囁嚅嚅，「九轉還魂丹……沒了。」

「沒了？！」穆桓一把揪住了何安的衣領，「怎地好好一顆九轉還魂丹就這樣沒了？！」

何安慌張得緊，目光飄忽地瞥了瞥一旁的初星，只見她也揪緊了心似地看著自己，一句話便說得顫顫抖抖，「九轉還魂丹……給、給初星姑娘用掉了……」

「我？！」初星倒抽了一口氣，甚是詫異。

「究竟怎麼一回事？！」穆桓一時心慌，連話語都不禁加重了幾分，讓人生懼。

「那日有人闖入壽春堂，初星姑娘傷得重了……少爺、少爺不顧奴才反對……把九轉還魂丹給了初星姑娘……」何安一句話說得抽抽噎噎，急得欲哭。

初星一怔。如驚雷接地，劈落心上。

難怪，那日自己分明讓雷錚手中的長劍穿心而過了，卻又奇跡似地活了過來。

難怪，江楚總說是自己福大命大終能絕處逢生，卻絕口不提到底如何救治。

本是氣力卸盡的初星，終究無能再抵抗此時的沖擊，雙腿一軟，跪倒在江楚的身軀之前。

「你快醒來，我不要你的命了，你拿回去……拿回去，我只要你醒來……你還要帶我回曲陽的……呵咳……」初星握住江楚冰冷的手，用力搓揉，非要見它升起一絲溫度不放。一雙空洞的眼泛湧出兩行淚，不曾止住地紛紛落在江楚失去血色的面頰上。

一旁眼眶泛紅的葉知秋吸著鼻子，努力思索著，必定還有法子可以救江公子的，必定有的……這樣好的人，不該命喪於此。

「穆公子，知秋想到了，」葉知秋突然喚了穆桓，仍不免有些哽咽，「上回穆公子說過的青石老人……若是青石老人的話，必定有法子的可以救回江公子的……」

「在哪？！」初星一把握住葉知秋的手腕，她驚得一擡頭，看見初星澀紅的眼眶讓淚給模糊了，她何曾見過心冷如斯的初星這般表情？

「在、在西南的矮山上……這兒再往西面去就是了……」葉知秋慌忙擡起袖抹了抹自己眼角，不忍見這樣的初星。

初星抱過了江楚的身軀，往自己背上擱，穆桓趕緊要阻止她，她卻執拗地不從，不管眾人的勸阻，催快了腳下的步伐，朝著西面踉踉蹌蹌地走去，背影纖弱得好似將要屈折。

感受到背上身軀逐漸逝去的溫度，初星心底微微泛疼。

她要走得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作家的話：

嗚嗚嗚嗚為何都寫到要收尾了還會卡文啊！祝

閱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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