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銀被拉成了絲線,明秋看著絲線的另一端落在地上，這才對太宰治開口道：“你先下去。”

“嗯？秋不要和我一起下去嗎？”

明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裙擺，道：“我這樣不方便，所以你先下去,之後叫別的人給我開門就好了。”她盯著太宰治開口道：“然後就趕緊給我離開這裏,這裏都是魔術師,不是異能者的世界,如果有什麽麻煩的話,你的異能根本派不上用場。”

太宰治摸了摸下巴，似乎十分認真地思考著某個問題，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秋覺得我很弱小嗎？”

明秋用“不然呢”的眼神盯著他。

明明是一米八的個子，看起來卻輕飄飄的,尤其是穿上風衣的樣子,總覺得只要被風一吹，下一秒這個家夥就會摔倒在地，更不用說他還有這種奇怪的把繃帶纏在身上的特殊癖好，一看就是身體不好的代表人物。

同樣是一米八,小織醬看起來就要健康很多啊！

於是明秋開口道：“你也差不多吃點飯吧，難道異能特務科一點錢都不給你發嗎？就算是這樣,你這家夥想賺點錢也應該可以吧，再不濟……去找小織醬啊,你們是朋友吧,至少可以吃到咖喱飯。”

太宰治斂起笑容，反問道：“秋為什麽要說遺言一樣的話？”

明秋忍不住擡手扶額，道：“我沒有……”

盡管她確實想要做些危險的事情,但是不要牽扯到太宰治是最好的選擇,畢竟是涉及生死的事情,這個家夥還是繼續痛苦地活著比較合適。

太宰治哦了一聲，微微歪著頭註視著她，道：“秋接下來不會要說讓我現在去附近某家店裏找織田作和櫻吧。”

被基本洞悉心思的明秋沈默片刻，隨後故意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道：“總之，快點下去，然後讓人給我開門吧。”

“如果秋願意答應我，今天晚上不會做危險的事情，我現在就下去，但是如果秋不能做這樣的保證——”太宰治攤開手，一副無辜的樣子，道：“那我們就一直一起呆在這裏，做一樣不幸的人吧。”

明秋微微張嘴，有些呆滯地看著他，低聲喃喃道：“什麽‘一直’、‘一起’、‘一樣’之類的話啊，你這個人好煩……”

這種話為什麽不早說，只要在一年前，太宰治對她說這句話的情況下，她說不定會……

“秋不是已經明白我的回答了嗎？”太宰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秋現在能夠不需要掩飾就可以直接面對的人，只剩下我一個了，我也是這樣，所以如果秋要選擇不幸的一方，那就一起好了。”

這個人緊緊地攥住了她現在只想要一個人結束這一切的弱點，真是可惡。

明秋忍不住跺跺腳，鞋跟碰撞在石磚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胡亂地開口道：“我答應你好了！這下總可以了吧……”

她話音剛落，太宰治忽然把她抱了起來，一手支撐著她纖瘦光滑的脊背，一手隔著布料架起她的腿彎，笑道：“那就一起吧。”他又像是自言自語，道：“秋才是應該多吃飯的人啊。”

明秋嚇了一跳，本能地伸手摟住他的肩膀，直到太宰治的呼吸落在她脖頸上的時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動作，於是明秋立刻松開了手，掙紮著開口道：“你……你在幹什麽啊！”

太宰治十分自然地回答她的問題，“和秋一起逃離。”

“所以就不能讓人來開門嗎？”明秋忍不住嫌棄道：“又不是什麽話劇之類的場景，你難道是來解救公主的騎士嗎？為什麽要公主抱啊……”

“我應該不算什麽解救公主的騎士，那種角色還是織田作比較合適吧。”太宰治分外認真地回答她沒道：“我是來奪走公主的邪惡反派，秋是反抗不能的公主。”

明秋：“……”能有這樣清晰的自我認知可真不錯啊。

“秋準備好了嗎？”

明秋忍不住抓緊了他肩膀上的布料，小聲道：“還沒——”

等到明秋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和太宰治已經平穩地落地了，就像是從一朵雲彩跳到了另一朵雲彩上，完全沒有猛地降低高度帶來的不適感。

他的身手有這麽好嗎？不過之前確實在很多她並不在意的地方監視著她，這樣一想的話，說他身手好也並不過分吧。

太宰治輕輕地放下她，直到她真正站穩了，這才開口道：“怎麽樣，公主殿下？”

明秋站在了地面上，這才真正反應過來，然後狠狠地踩在了太宰治的腳上，道：“這樣很危險啊！如果摔到你自己怎麽辦……”

太宰治雙手插兜，似乎格外自信，只是道：“秋還是要多相信我一點啊。”

明秋抽抽嘴角，道：“完全不想相信你呢。”

兩人正說著，背後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

“沒想到這裏還有人啊，爺還以為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去那種熱鬧的地方。”

明秋和太宰治一起回過頭，對方是一位老婦人，雖然如此，但她身材比明秋還要高，後背挺得筆直，絲毫沒有老態龍鐘的樣子，她穿著一身青綠色的禮服，外面罩著厚重的披風，而青綠色往往象征著生命的意義，在萬物枯寂的冬日裏，能有這麽一抹亮色，偏偏又是在這位老婦人的身上，讓人不由產生了奇妙的感覺。

明秋立刻乖巧地問好，“您好。是我們打擾了您的清凈吧，很抱歉。”

能夠出現在這裏，這位一看就是德高望重的魔術師，而明秋也已經通過模糊的感知察覺到了對方身上強大的魔術回路。

“不不不，爺雖然不喜歡這宴席的喧囂，但也不會因此討厭熱鬧。”年過七旬的老婦人微微一笑，如此說道：“畢竟這個世界還是熱鬧一點比較有趣。”

“您說的是。”

太宰治瞄了一眼旁邊尊老愛幼的明秋。

老夫人笑瞇瞇地詢問道：“是東洋來的魔術師嗎？還是生面孔啊。”

明秋眨眨眼，道：“魔術師這個稱號我還配不上，只能是算是玩點小把戲而已。”

“真是謙虛啊。”老婦人呵呵笑著，藍色的眸子閃著精明的光芒，道：“這樣的魔術回路數量和精度，已經遠超常人了吧？”

明秋苦於自己沒辦法向對方解釋自己的情況，當然，她也確實沒有什麽解釋的必要，只好開口道：“是這樣……”

“旁邊那個年輕人是你的弟子？”

這一點明秋曾經聽韋伯提起過，一些魔術師會收弟子，有的是為了延續自己的魔術，有的則是為了通過弟子來彌補自己在魔術層面的缺失，弟子要比普通的學生更加親密，甚至會擔任隨從或者仆人。

趕在明秋否認之前，太宰治已經微笑著開口道：“是的，秋是個很好的老師，教會了我不少東西。”

明秋只好順著他的話承認道：“確實是這樣……”

“竟然會選擇與魔術無關的普通人來做自己的弟子，真是奇妙啊。”

明秋對上對方促狹的目光，有些別扭地右手抱著左臂，開口道：“啊……嗯。”

“今晚是想要得到什麽東西呢？小姑娘？”

明秋正在想著怎樣敷衍對方，太宰治已經替她開口回答：“想要得到那個人偶，能夠盛放靈魂的空白人偶。”

明秋嚇了一跳，奈何太宰治已經將她的真實目的全部透露了出來，她只好承認道：“確實是這樣。”

這樣說完，她又有些疑惑於太宰治為何會這樣清楚她想要的拍品……難道是問了小織醬？但是這種事情小織醬應該不會告訴他才對……

老婦人對此似乎十分感興趣，詢問道：“為什麽想要空白人偶？你需要它嗎？”

“我……”明秋張了張嘴，隨後又露出些許倉皇的表情，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的太宰治，隨後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樣，開口道：“我真的很需要這具空白人偶來盛放我的靈魂……您大概也能看出來我的身體不是很好，所以我想要用新的身體來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老婦人循循善誘，“也就是說原本的身體不需要了，對嗎？”

“嗯……算是這樣。”

“雖說只是陌生人，但爺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你原本的身體的魔術回路的優秀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了其他魔術師，這已經不是僅僅依靠遺傳就可以達到的高度了，你真的要舍棄這具身體嗎？所謂的身體不好也可能只是魔術回路過於強大帶來的副作用，算不上什麽大問題。”

明秋微微一楞，努力理解著對方話語的內涵。

對方是十分強大的魔術師，不會察覺不到魔術禮裝的存在，卻十分肯定地斷言她身上有強大的魔術回路，就像被醫術高超的名醫誤診一樣可能性極低……也就是說她的身上真的有十分強大的魔術回路？

或許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因為“壁”的漸漸消失，始皇帝贈送給她的魔術禮裝已經徹底融入了她的身體，成為了她的身體的一部分，而她本身具有學習魔術的適應性。

而之前太宰治推測她是“書”創造的生命體，這就顯現出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兩種力量在她身上重合了，又或者說無論是“書”，還是聖杯連接的“根源”，其實都是一種力量的不同體現，即“第三法”。

“看樣子，你好像明白了什麽。”老婦人簡單打理了一下長長的披風，轉過身道：“爺現在也明白你為何要收這個沒有魔術回路的年輕人作為弟子了，他確實有著你沒有的東西，作為弟子補全你是最好的結果，可不要被反噬了。”

明秋不由看向身邊的太宰治，他也正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明秋看向那個綠色的背影，開口問道：“請問您是時鐘塔創造科的君主伊諾萊·巴魯葉雷塔·阿托洛霍姆嗎？”

韋伯向她介紹過這些君主們的基本特征，尤其是對於她來說意義重大的創造科君主。

“正是。”

明秋正想說些什麽挽留對方，太宰治忽然牽住了明秋的手，道：“等等。”他看向老婦人的背影，從容地開口道：“想要從這裏獲取些什麽，至少不要用引誘的方法，君主阿托洛霍姆。”

明秋微微一楞，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已經完全被老人牽著走，完全陷在了“第三法”的頭腦風暴之中。

倘若沒有太宰治，她大概就會說出“我想實現第三法！在這個世界上活下來！”之類的激情宣言了吧……

太宰治像是自嘲一樣勾起嘴角，道：“畢竟秋總是被別人利用她的願望傷害，這樣的意識我還是有的。”

明秋擡眼看著他，那雙鳶色的眼睛雖然因為微笑而微微彎了起來，此時此刻裏面卻沒有笑意，反而滿是冰冷，緊緊地註視著對面的伊諾萊的背影。

這個人不再是她旁邊的觀察者了，他正在走進她的人生，與她一起向有光的地方走。

伊諾萊回過頭，精明的老婦人對明秋露出一個笑容，道：“你的弟子很聰明，看來你們感情很好啊。”

明秋回握著太宰治的手，註視著對方藍色的眼睛，道：“您到底有怎樣的目的？我想我們可以合作。”

伊諾萊露出諱莫如深的表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