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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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百號人陷入狂喜,緊接著懷疑人生。

一個恍然大悟,說自己出生時霞光漫天,另一個就吹牛說出門前娘老子講他會化險為夷,大富大貴,還有人說祖上積德,大夥兒都是托了他的福呢。

心情一放松,那牛皮就吹得滿天飛。

也不知誰領頭唱了第一句,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斷斷續續,氣勢昂揚的□□仿佛雜亂的溪流漸漸匯聚成汪洋大海,磅礴驚人,響徹公路。

真一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也跟著曲調哼哼,調子跑得跟脫韁的野馬似的,整個一瞎唱。

“到了市區,就跟他們分道揚鑣。”

“還倒貨嗎??”

“嗯。”

“……”

盛景玚說到做到,到了合安立刻跟張朝聞爺孫,鄧清文四人道別,絕口不提拜師之事。

惹得張朝聞訝然不已,明明一天前他拜他的想法還挺強烈的,自己甚至做好了收關門弟子的準備,不過一晚過去,就換想法了?

還是——

那姑娘說了什麽?

張朝聞若有所思,看了真一一眼。

真一接收到他的眼神,有些莫名,但還是下意識咧嘴笑了笑。

張朝聞:……

“咳,那就……山水有相逢吧。”

時局如此,說不定隨著陽間和地府對鬼魂精怪的管束越來越嚴,哪一天玄門就徹底消失了,有沒有徒弟傳承衣缽已經不重要了。

張朝聞牽著孫女,轉身離開前終是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機緣難得,莫毀了你這一身功德。”

真一微楞,沒覺得被冒犯了,旋即一副傻白甜模樣笑了笑:“多謝指點。”

張朝聞定定看著她好一會兒,才將目光轉向盛景玚,也看了他半晌,從衣服內口袋裏掏出一本封面是赭石色的小冊子,隨手扔過去:“暫且借你,能學多少是你的本事,下回遇見我就得物歸原主了。”

盛景玚忙不疊接住,手指下意識摩挲了兩下。

手感粗糙偏硬,有些奇怪。

剛想開口,張朝聞已經別過臉轉身走了,他拔高聲音:“大……”師字沒喊出來,臨時換成了“叔”。

“叔,什麽時候會再見面?”

張朝聞依然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樣:“該見時,自然就再見了。”

盛景玚:“……”

猜謎人的世界,他是真不懂!

真一抿嘴,好奇地望著他:“什麽東西,給我看看。”夫妻之間沒分得太清,話沒說完前爪子已經先伸過去了。

鄧清文身邊的兩位軍人倒是想留下盛景玚,畢竟這段經歷著實離譜,當日進入隧道的除了張朝聞便是盛景玚。

而鄧清文則暗示他們莫請求。

尤其是聽到盛景玚說趕回東川,從頭到尾沒有提救命這件事,甚至在另一個小夥子面前更是表現得對他們的出現一無所知,鄧清文就明白對方確實沒有借著救人牟利的心思。

況且,他們不是普通人,不願意的話逼也是逼不了的。

鄧清文便問了盛景玚和真一的單位跟名字,打算讓東川那邊的熟人照顧一二。

“你倆要是遇到難事了,就打這個電話。”

這回盛景玚沒拒絕。

鄧清文四人趕時間,寥寥幾句便分道揚鑣,吳燦看著真一手上那神秘的小冊子,再瞥了眼盛景玚手中電話號碼,搓了搓手,雙眼發光,壓抑不住的美滋滋:“盛哥,咱傍上大腿了,發達了呀。”

盛景玚睇他,嘖了一聲。

“隔著兩個省,能發到到哪兒去?少想些有的沒的,踏踏實實幹你的活。”

“嘿,你想啊,能派當兵的護送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像他們那種有地位的最在乎面子了,肯定一口唾沫一個釘,人家都開口說了,讓你有事就聯系,那肯定不是假的。盛哥你走大運的話,千萬別忘了我啊……”

“少做點白日夢!”

“盛哥……”

“沒完沒了了?不賺錢了?”

“賺賺賺!”

吳燦比劃了個封口的姿勢,屁顛屁顛跟在盛景玚後面,沒安靜多久,又跑去找真一獻殷勤:“嫂子,地上積了水,要不你在車裏等我們吧。”

拍不了盛哥的馬屁,拍拍嫂子的?

真一摩挲著冊子,看著地上深一個,淺一個的水坑,好些石板松,確實有踩雷的可能。

她低頭瞅瞅身上幹凈如新的衣裳,想了想,看著盛景玚:“我在車裏等你們。”

真一性格外向,認真說來很少有處不好的人,但有時候她對與人打交道這件事是厭倦的,便懶得去當木頭樁子了。

盛景玚點頭:“我們很快就回來。”

“嗯嗯嗯,快去快回。”

她拉開車門,重新爬回駕駛室懶洋洋地歪坐著,翻閱起冊子。

起初漫不經心,翻著翻著,真一瞳孔瞬間緊縮,立馬坐直了腰。

咦?

不是她想象的敷衍之物。

是真東西呢。

他整理的修煉法門稱得上深入淺出,非常易懂,真一自詡並不是聰明絕頂的人,更稱不上悟性絕佳,但她卻能看懂冊子裏說了些什麽。

裏邊還提了許多他曾遇過的玄奇古怪之事。

其中便有一個走了邪路的玄門組織用童男童女當引子試圖奪舍長生,也是因為這起兒童失蹤案轟全國,上面經過幾番討論,決定讓玄門自己管好自己人。

這才沒有強行取締玄門徹底將他們打為異類,而是招攬到統一的部門納入管理,這才成立了特管局。

不過,雖說玄門被保留下來,正大光明收徒光耀哪一派是肯定不成了。

有不明就裏的玩意兒便覺得尋著了欺師滅祖的機會。

張大師運氣不好,大徒弟失蹤,自己被二徒弟三徒弟合夥暗算,不得已才倉皇遁走,途中撿到了被人丟到路邊茅草裏的牙牙。

真一看到這兒,秀眉蹙了蹙,讓人摸不透她的想法,過了會兒不知想到什麽眉頭舒展開。

她咬著下唇,眼神放空,最終依然決定問一問老柳樹。

這次倒是順利聯系上了。

老柳樹第一句便是問她是不是在祁珍那兒吃了虧,真一撇嘴,自己有那麽弱嗎?

“怎麽可能?我可是百年老鬼哎,還有你和閻君的支持,區區一個異界之魂算什麽,都不需要我親自出馬,只出了一個小弟就把她搞定了。”

反正沒人在旁邊,真一神氣地哼了哼,大吹特吹。

吹牛的同時不忘拍拍老柳樹和閻君的馬屁:“您老人家給我做的身體太棒了,修覆力特別強,特別厲害,這次我能攢筆大功德多虧了你跟閻君,能遇上你們真是三生有幸,不,十輩子的幸運……”

“停停停!”

“別嘮叨了,說正事。”

“這個嘛……”

“吞吞吐吐就別說了,我忙去了。”

真一趕忙叫住:“爺爺,我說我說,你別那麽著急呀。”

老柳樹:“……”臭丫頭。

真一不敢賣關子,當即將天眼的事說了,老柳樹沈默許久:“確實有。”

不待真一展露笑顏,他緊接著就說:“陽間稱為天眼,實際上是地府裏血晶獸的眼睛,它們游走在黃泉,以彼岸花為食,長此以往就有了點本事,不過……沒了眼睛血晶獸也活不了。”

血晶獸狀似綿羊,通體血紅,性情溫和,數量卻不多,是某位閻君喜愛的小寵物。

挖它們眼睛前當心自己這對招子先被挖了。

“嘶~”真一笑容僵住,撓了撓頭,惆悵道:“這樣啊,那算了。”

她以為天眼是某種法器,才想著撒撒嬌弄過來,如果一早就知道是活生生的眼珠子,她就不問了。

沒有天眼,並不折損盛景玚的出色,但血晶獸沒了眼睛卻會丟命的。

她再王八蛋,也幹不出這種事。

“爺爺,昨日我遇上一樁機緣,功德已經提前攢足,我可以變成人了!”

她的聲音活潑跳脫,地府那端的老柳樹聽到熟悉的語調微微一笑,捋了捋長長的胡須,不覺意外:“你運勢極好,註定會否極泰來。”

“哪有!”

“我如果命好就不會被奪舍,如果運勢好也不至於被關了近百年,如果……”

見她又開始嘮叨。

老柳樹慢條斯理打斷她的哭慘:“你見過衣衫襤褸,食不果腹,終身潦倒的人;見過斷手斷腳,生活不能自理,被別人厭惡咒罵的人;也見過那些倒黴到被父母兄弟吸血一輩子,被當成貨物牲口買賣的人……除了眼睛看到的,生老病死你又經歷過幾樣?如果不是福緣深厚,又怎麽能在被奪舍之後,靈魂逃脫被絞碎的命運,逃到地府安安穩穩養了百年?小嘮叨鬼,你已經比大多數人命好了。”

真一微楞,沒料到老柳樹突然如此嚴肅。

他的話簡直迎頭一擊,讓她如飲醍醐。

她一直都以為自己是個知足常樂的人,對任何事的得失心可以忽略不計,沒想到貪婪早就不知不覺根植在她身上了。

真一豁然開朗:“爺爺你說得對,我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幸運。”

人不能老是沈湎在過去的痛苦裏。

她如今過得很好,那些不在意她的她也忘得差不多了,而她喜歡的、她在意的也在意著她。

衣食無憂,還有個暖心窩子的人守著,又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她以為只是說說而已,甚至帶著幾分戲謔和做戲,其實心裏未嘗不是這樣想,一次兩次便罷了,長此以往還得了?怕是心肝脾腎都泡在苦水裏,那樣的日子還能好?

“爺爺,等回到東川變回人,我可能……就聯系不上你了。”

“不過,幾十年而已,您打個坐就過去了,等我回到地府再來跟您聊天。”

前一句惆悵無比,後一句又變得俏皮起來。

老柳樹失笑,原本想提醒她還陽後必須慎用他和閻君給的東西,現在卻不講了,就等著看小嘮叨鬼被嚇到的模樣。

這丫頭也不想想,閻君是何等人物?

給出去的東西再收回去不就是打了自己的臉嗎?

區區黃泉之力,對小鬼而言是了不得的力量;對閻君而言卻跟那孫猴子拔了一根猴毛差不多,哪會計較那麽多?

至於他給的,就更不會討回來,虧得小嘮叨鬼有良心,他的一番苦心總算沒有白費。

“聊天就不必了,沒你在旁邊嘰嘰喳喳,我這耳朵呀,總算得閑啰。”

真一:“……”

唔,這樣說很傷人家的心哎。

“異世之魂的事處理得怎麽樣了?閻君說了,如果可以的話,將那個魂魄好生送入輪回境,不要讓陽間那些道士插一手,把人打得飛灰湮滅。”

真一耳朵了:“怎麽突然就……?”

照她的想法,如果邵兵能徹底將祁珍消滅,她挺願意劃劃水,摸摸魚的。

最關鍵的是——

“爺爺,不是我不願聽從閻君的吩咐,實在是情況不一樣了。祁珍現在被特管局一堆人盯著呢,我這身份呢,總歸不好見人,總不能頂著一副木頭殼子大搖大擺到他們跟前晃悠吧,萬一遇著脾氣火爆的,不聽我解釋就打我,那我以後不就見不到您老人家了?還有,我家裏那兄弟已經知道我的底細了,我得趁他們有其他作前徹底還陽才行,否則不定得鬧出什麽事。還陽了我就沒辦法跟您聯系,更沒法用閻君的力量,要在那群人眼皮子底下弄走祁珍的魂魄,恐怕不行。”

邵兵這人脾氣硬歸硬,直來直去,卻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對她翻了無數次白眼,也沒見真格的。

但特管局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如果他們對鬼魂精怪接受度高,思想足夠包容開明,作為內部人員的邵兵就不會特意警告她躲著避著。

想到這裏,明知老柳樹看不見她的表情,她還是搖了搖頭:“不行不行的,我只能,只能盡量,如果找不到機會,只能讓邵兵處理了,閻君……應該不會記我一筆的哦~~”

真一說得沒什麽底氣。

不過,其他人她不信,邵兵是可信的,他那種嫉惡如仇的性格絕對不會有拘住祁珍給自己牟利的私心。

老柳樹一噎。

倒是作繭自縛了。

原是想嚇嚇這妮子,她倒好,直接以此為由磨洋工了。

“哎,你這丫頭!閻君的東西你放心拿著就是,誰說還陽了你就真成普通人了?到你手裏的就是你的。不過祁珍這事你確實不能推脫,好歹為了以後回地府有好日子過也要辦得妥妥當當。”

人死了還得歸地府管,投胎需排隊,投什麽胎也有講究。

給閻君留個好印象總不是錯的。

這回換真一語塞了。

她重重嘆了口氣:“哎,人在屋檐下,淒涼啊~~~”她怎麽就不是閻君的頂頭上司呢?

當人做鬼都得被人管,不知道也就罷了,最痛苦的莫過於現下這種狀況,不爽,卻沒本事反抗!

可轉念一想,給閻君當馬前卒也不是人人都有的機會,倒是她有點不知好歹了。

“我會辦妥的。”

嘆息後,真一端正態度。

老柳樹又提了幾句別的,真一認真聽著,這才知道在她見公婆這半個月裏地府已抓到四個異世之魂,都是在其他閻君的地盤捉到的。

這就難怪無妄閻君提要求了。

原是業績比不過同僚,面上不好看,非得扳回一城。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發現魂魄在各個位面亂躥不是近幾年才發生的事,光是你在的位面,奪舍之事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秦漢,只是那東西做得隱蔽,隔上幾十年、一百年才送上一個兩個,嘿,每個人的任務還不一樣,地府能發現這個問題再正視起來,還真是托了你的福。”

“你算是在閻君面前露過臉的人了,名字在其他閻君面前也掛了號,這事如果辦得漂亮,等你人回來肯定少不了好處。”

若想免了輪回之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老柳樹怕她心有憤憤,將其中詳情和道理掰碎了給她聽。

真一默了片刻,感慨:“爺爺,我知道了。”

老柳樹:“明白就好,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就及時聯系我。”

真一:“好。”

****

與此同時,盛景玚那邊卻不太順利。

“哥,我看這情況不太對啊,這是把咱們撂這兒不管了。”

門衛把他們往休息室一領,說是去找負責人,一走就沒有消息,這都等了半個多小時還是不見人來,吳燦心裏打鼓,扭頭一看盛景玚臉色不變,淡定得不得了,他反倒更拿不準了。

小聲咕噥道:“哥,你那個熟人……不會耍咱們吧?還是,他調部門了??”

這年頭有關系的想便宜拿點國營廠子裏的瑕疵品都是藏著掖著,不好擺在明面上,他們這樣大搖大擺上門實在紮眼。

盛景玚不輕不重瞥了他一眼:“你腦袋裏裝的都是稻草嗎,自行車這種東西怎麽偷著弄出去?肯定得過明面。”

吳燦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一點不見窘:“看我這豬腦子!”

盛景玚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弧度,依然氣定神閑:“一會兒少開口,多觀察。”

“明白。”

吳燦眼睛發光,美滋滋地點了下頭,手指在嘴上一劃拉:“保證不礙事。”

又過了十來分鐘,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戴黑框眼鏡的男人拿著記事本走進來,見到盛景玚頓時笑得臉上起了好幾道褶子:“盛老弟!”

“哎呀,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呀。”

盛景玚起身,笑得真誠又恰到好處:“好久不見,方大哥,嬸子的身體好些了嗎?”

對方聽到這話,笑紋出現在眼角:“比前年好多了,你那兩顆野參幫了大忙,盛老弟,咱們是自家人不說外道話,這回又想幹點啥?”

盛景玚掀起嘴角,笑了笑:“還是方大哥懂我!”

“是這樣……”

“……嗯……嗯,你接著說……”

“……”

說著兩人勾肩搭背談生意去了,也沒避著吳燦,吳燦看得一楞一楞的,恨不得拍著大腿出去顯擺幾句,看看,要不咋連自家老頭子都說盛哥是個人才咧,就看這五湖四海的人脈,人家的眼睛就沒盯在運輸隊上頭。

曉得機會難得,吳燦豎起耳朵,將兩人的對話、作品了又品。

深感為人處世真是一門高深的學問。同樣的話,從他嘴裏出來就做不到盛哥這樣游刃有餘,每一句仿佛都在為別人著想,什麽替廠子打開西南的市場,讓這姓方的把他當做不掛名不領基本工資的銷售……

吳燦聽得瞠目結舌。

算是懂了什麽叫舌燦蓮花。

……

真一第六次看時間,張朝聞的手劄已經被她翻了三遍,盛景玚還沒回來。

在即將感到不耐煩之際,兩人終於回來了。

再看兩人不慌不忙的樣子,她撇撇嘴,側身趴在車窗上:“怎麽那麽久呀?”

盛景玚咧嘴笑:“等急了?”

他這會兒已經不像在外人面前那樣穩重,隨性得很:“大廠子麻煩,見了這個見那個,一個個多疑得很。媳婦兒,為了養咱倆的小家我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以後你得對我好點。”

真一嗔了他一眼,還有外人在呢,說的什麽話,沒臉沒皮的。

可繃著的臉還是沒忍住,洩出明媚的笑:“知道啦知道啦~~”

兩人一個在車裏低眉笑著,一個在車外微仰著頭,明明沒做親密舉,也沒說離譜的話,吳燦硬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覺得冷冷的狗糧往臉上無情怕打來。

他作怪地抖了抖胳膊:“盛哥,嫂子,你們肚子餓沒?要不咱們先去吃碗面吧。”

“順便找個地方停下車。”

車子這會兒停在大馬路邊,兩側都是老房子,老房子有一個特點,每一戶的人都不少。

加上時代特色,孩子一生就一窩。

三四個是常事,生得多的有六七個呢。

這就導致明明就五六棟房子,聚集了十幾個小孩兒圍在車子旁撿石子,鬥雞玩,那膽子大的隔一會跑來摸車子,或是吊在車廂欄桿上蕩秋千,看得人眼皮子直跳。

盛景玚掃了一眼掛在車上的小孩兒,沈聲道:“嗯,我挪車,你看著點人,被讓他們往車底下鉆。”

吳燦:“好咧。”

小孩聽到這話,利落地跳下車,八九歲大的主把更小的喊走,車子剛發出轟轟聲,他們就興奮得原地跳起來,指著車子尾氣嘰嘰喳喳,發出大人們很難理解的驚呼聲。

等吳燦小跑著爬上車,他們還嘻嘻哈哈追在車後面跑了十多米才停下。

“他們怎麽喜歡聞汽車尾氣呀……”那小孩的表情可陶醉了,真一看得好奇不已。

“可能是因為尾氣裏面有一種物質是乙醛氣體,乙醛是一種水果香味的物質,強烈的綠意和草本氣息,也像……揉碎的樹葉一樣,可能有些人喜歡聞到這種味道。”

真一眨了眨眼:“你懂得真多。”

盛景玚輕笑,餘光瞥她,止不住洋洋得意:“以後你就知道,我懂的可不止這些。”

真一先是困惑,而後在他別有意味的語氣裏恍惚明了了什麽。

“盛景玚!!”

擡手就想往他身上招呼,總算在下手前記起還在開車,這才不甘不願地縮回手,低聲嚷了一句:“你等著。”

盛景玚又笑:“行啊,我等著。”

“你別忘啊,千萬別放過我。”

真一:……這是什麽品種的厚臉皮!

三人對合安不太了解,吳燦急著脫手香煙,對吃什麽不挑剔,只想趕緊吃完辦正事。

見真一磨蹭許久只點了一碗紅燒肉,趕緊擠過去喊道:“三碗陽春面。”

面送上來,細細圓圓的面條,淡淡的油光,沒有配菜,連小蔥都沒有,真一有些失望:“陽春面這麽好聽的名字,原來就是什麽東西都不加啊?”

旁邊那桌聽到她的話,哈哈大笑:“外地人吧,這陽春面啊就是光面,清湯面,不過別小瞧這裏的面條,那湯底可是有講究的,再加上一勺醬油,那味道,絕了!”

真一赧笑道:“原來如此。”她沒什麽胃口,在食客友善期待的目光下嘗試著舀了一勺醬油,吃了一口。

嘴裏還是沒什麽味兒,面上卻驚喜道:“確實不錯。”

對方聽到這話,又笑:“對吧,柳師傅煮面有一手的。”

“嗯。”真一豎起大拇指。

待沒人註意,吳燦也在狼吞虎咽時,她偷偷將自己碗裏的面條轉移到盛景玚那兒,盛景玚擡眸,就對上她討好賣乖的眼神,忍不住戲謔地挑了挑眉。

真一作大睜著眼,瞪他。

看什麽看,又不是不知道她現在吃什麽都跟元寶蠟燭差不多,她這樣做也是為了節約糧食。

盛景玚聳聳肩,迅速端過去,將自己吃了大半的那份挪到她面前,等著一會兒再借機端回去。

他作很快,三人又坐在角落背對著其他人,吳燦擡頭時他已經換好了。

“看什麽,吃你的。”

吳燦看看兩人面前的碗,憨道:“哥,這面不合你胃口嗎?要不……我幫你解決?”

他覺得挺好吃的啊。

盛景玚嗤了一聲,高冷得很,吳燦訕笑:“……這麽磨蹭,我還不是想為你分憂嘛。”

盛景玚又哼了哼,他不說了,真一被吳燦賤慫賤慫的樣子逗得咯咯笑,有些人看著那麽壯實一坨,膽子只有指甲蓋這麽大。

***

寨子裏。

陳冬梅夾了一筷子鹹菜,吧唧吧唧咀嚼了幾下,問:“還沒回來?”

“嗯。”祈大強悶著應道。

“小妹的消息呢,淩家咋說的?”

這話一出,除了幾個孩子不知事,桌上的人都詫異地看著她,陳紅梅先是心虛,眼神閃爍幾下,隨後色厲內荏道:“老大,問你話呢,淩家那邊什麽意思啊?是要跟咱們家斷親了?”

祈大強沈沈看她,不搭腔。

祈大富聽她到這會兒了還惦記著祁珍,也是無語,黑著臉道:“斷親不好?難道您老人家還想跟祁珍相親相愛嗎,你還真打算不認小妹了啊?”

陳冬梅嘴裏的小妹是祁珍,他嘴裏的自然是祈真一。

陳冬梅環視一圈,兒子兒媳、老伴都不認可她的想法,就連一向最貼心的小兒子也不吱聲,頓時悲從中來,摔筷抹淚:“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幾個沒出息的?要是跟淩家那邊鬧翻了,人家找事故意不收你們的菌子怎麽辦?祁珍一失蹤,咱們家就斷親,淩家人能沒想法?說不定以為咱們和祁珍是一夥兒的。

你們可別忘了,這幾年靠著淩家的關系,咱們才攢下這麽點家底,要不是——”

聽她老調重彈,祈興國重重將碗摔在桌上。

斥道:“覺得拿了那妖怪的東西良心過不去那就好好算一算,花了多少就還回去,還不了就寫欠條。”

這話把陳冬梅堵得夠嗆。

不等她張嘴,葛笑笑就假笑著開了口:“能花了多少啊?也就結婚頭兩年給家裏捎了東西。錢吧有三四回,加起來差不多兩三百,別的就是稀奇古怪的藥丸子,也不知打哪來的,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咱們大夥兒沒質疑,都吃了,這筆賬倒不好算。”

說到這兒,她話頭一轉:“咱們家這房子,確實托了祁珍的福,但錢也不是白送的,您老人家幫著走家串戶拉關系,組織大夥兒搞山貨,又幫忙游說修路搞灌溉水井的事。是,我知道您要說幫忙時沒別的想頭,事情辦成了寨子裏也確實受益了,但淩家那位也沒少得好處,縣裏都把他誇出花了。”

“媽你說的話就不對,咱們攢的這家底怎麽就全靠她,靠淩家了?是地裏的莊稼不是咱們親手侍弄的?還是院子裏曬著的木耳香菇不是一家老小去采的?他們就搞了個集體廠子,合著收東西給錢還講上恩情了?”

葛笑笑冷笑一聲。

堂屋裏陷入安靜,都被葛笑笑這番論調震住了。

不愧是除了老幺外,讀書認字最多的人啊!

就連最喜歡跟她唱反調的何招娣也滿臉認同:“這麽說,咱們還虧了呀,跟縣長當親家也就面子上好看,小姑子還真沒拿多少實惠回來。”

美體丸、美白丹被何招娣選擇性遺忘了。

她腦子裏就一個念頭:不還錢,不寫欠條,否則日子還過不過了?

為了這個,妯娌倆難得統一了陣線。

使勁掰扯拿了但沒欠也不打算還的理由。

“她要不是借了小妹的身體,也嫁不去淩家啊,家裏就算是欠,也欠咱真小妹的,大哥大嫂,你們講我說得對不對?”

“上次匯幾百也是為了算計秦瞎子那老房子,事沒辦成不就把錢拿走了嗎,這麽吃不得虧的人,媽你惦記她做啥?”

“……”

你一言,我一語,噎得陳冬梅腦仁突突地疼,恨不得白眼一翻暈過去算了。

“我不是——”

“媽,知道您心善,畢竟跟咱們相處了這麽多年,她也沒做什麽對不起咱們的事,但一碼歸一碼,還是她不對在先。”

“就是呀。”

“大不了等咱家有能力了,多幫著照顧照顧孩子。”

“……”

“你們能不能——”

一而再,再而三被打斷話,陳冬梅臉色發青,她提祁珍並不是因為舍不得她啊。

而是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祈真一記恨她,害怕到時候報覆到自己頭上,就想把祁珍弄回來當閨女怨恨的承載對象。

老話說,鬼有怨氣必定得報仇才行。

為了一家老小的安全,她只能犧牲祁珍,當務之急就是幹凈把祁珍弄回來。

偏偏屋裏這群蠢貨根本體會不了她的良苦用心,連瑞軍也不明白。

那股焦灼憂慮自心口上湧,躥上天靈蓋,陳冬梅臉色脹紅,渾濁的眼珠上布著細細的血絲,想大罵他們,讓他們閉嘴,沒想到怒急攻心竟厥過去了。

“媽!”

“冬梅,冬梅!”

“趕緊把你媽扶進去躺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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