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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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蒼穹邊緣透著微光,西北向來幹燥,今兒早空氣卻比往日濕潤些許。

值班民警郝建黨翻了個身,總覺得耳畔嗡嗡嗡,以為是擾人的蚊子,下意識往自個兒臉上呼了一巴掌。

蚊子沒拍著,倒是把自己拍醒了。

他倏地睜開眼,思緒還有些迷糊,看了看窗戶外的天色,正要倒頭接著睡,就聽“哎喲”、“嘶嘶”聲斷斷續續傳進來。

不大,只能隱約聽見。

郝建黨睡意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

判斷出門口確實有人。

寧康市公安局整體建築是L形,大門往外支出三米寬,左右四根威嚴的大柱子。值班室窗戶望出去,只能瞧見外頭的馬路和第一重大鐵門,但樓棟凸出的那一塊正好被柱子擋住了,看不真切。

他拿起電筒,慢慢走出值班室。

到了大門口一看,嘿,傻眼了。

五個男人被麻繩捆成一團,痛苦的呻|吟著。

見了他就跟見了救星似的:“公安同志,救命啊!”

郝建黨手裏的電筒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傷得不輕但又不致命,最後,電筒光落在長著一雙吊梢眉三角眼的男人腿上,他的腿耷拉著,似是斷了。

“有兩個……兩個……”

一人趕忙控訴,可當他想說起兩人時,詭異地是,竟想不起那兩人長什麽樣了。

男女不清楚,身高想不起來,腦子裏只有模糊不堪的記憶。他驚駭地扭頭看領頭人:“大哥,你還記得那兩人是男是女嗎?”

這問題當即把郝建黨聽懵了。

再一瞧,另外幾人也臉色茫然。

“男、男的吧?”

“……是嗎,為什麽我想不起來了,你們還記得那兩人的臉嗎?”

又是齊齊搖頭。

郝建黨開始覺得有點意思了,也沒給幾人松綁,蹲下身問道:“綁你們的人呢,去哪裏了?為什麽被綁過來,什麽時候到這裏的?挨個兒說。”

五人又不吭聲了,倒是叫囂著讓他快點解開他們身上的繩索。

“公安同志,你先把我們松開,我們才是受害者。”

“是啊,趕緊去抓他們啊,再慢點人就跑了。”

郝建黨挑眉,正要勸他們配合,餘光就瞥到最外面右邊柱子上綁著一張紙。

他起身走過去,將紙抽出來。

電筒光照上去,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字:塔子路遇匪徒,有命案在身。

字跡潦草,透著紙都能感受出留字的人狂妄不羈,想必不是什麽守規矩的人。

郝建黨手指輕輕撚了撚,紙張沒什麽特別,是供銷社裏最普通的那種。

既是塔子路發生的沖突,又在這個時間點,就是說這幾人是劫道的,也不知道是本地人還是外省流竄過來的。

郝建黨回頭看了五人一眼,先到傳達室把另一位睡得跟死豬一樣的值班同事叫醒,而後回辦公室撥通了局長家的電話。

寧康是西北的重要城市,公安局的規模和人手自然不是東川派出所能比的。

盛景玚二人扔“垃圾”的地方名為三處,離此地不遠的位置就有公安三處家屬院。這邊郝建黨電話打過去,將紙條的事一說,那頭的陳海洋立馬繃緊了神,腦子飛速運轉:“我馬上過來。”

睡覺?

哪還睡得著!

紙條內容真假不論,能悄無聲息把五個人扔到公安局門口就不是一件容易事。

陳海洋套上褲子,“……又有案子了?”

身後傳來妻子含糊不清的話,顯然這種情況已經很多次了。

“嗯,我先走了,一會兒你跟女兒說一下,我不是故意不送她到學校,下次——”

話沒說完,妻子無奈地打斷她:“知道了,下次一定送嘛,你快出門吧。”

“嗯。”

陳海洋拿起門口鬥櫃上的口哨出門,到了樓下空地處舉起哨子吹了一記響亮的,很快,六七家燈陸陸續續亮了,兩分鐘之類,淩亂的踢踏聲從樓道裏傳出。

集合過程不超過三分鐘,陳海洋已經帶著七人分隊趕去局裏了。

他們動作能如此迅速,是在陳海洋接管三處大刀闊斧改了數項規定後養成的習慣。

眼下偌大的寧康市按東西南北劃分了管控區域,每個公安分局負責的範圍都非常大,加之寧康周邊不少遺留問題,民國時就存在的幾大土匪窩沒有被一網打盡。

事實上,建國後寧康市數次剿匪,可這些土匪中不少人是當地村民,村裏的關系彎彎繞繞,互相打掩護,這就讓少部分漏網之魚東躲西藏,時不時出來作案,需要的警力就非常多。

光是三處辦案民警就分了三組。

為了提高公安局辦案的效率,陳海洋將人員分組後直接拿從前在部隊裏那套來管,不管有沒有緊急情況,三組輪流排班隨時警戒。

如同今晚,他一吹哨,事先安排好的那一組就立刻到位。

“陳局,啥情況啊。”

“到了局裏就知道了,說不定這次能捉條大魚。”

塔子路是什麽地方,進入寧康市最主要的道路之一,整個路段就十多裏,甭管發生搶劫案的地方是頭還是尾,都說明這幾人膽子很大,吃準了不會被發現。

比起流竄的土匪作案,陳海洋覺得塔子坳附近幾個公社的社員嫌疑更大。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遇到了狠角色。

陳海洋一行人到達公安局時,就見一樓正大門那兒燈火通明,幾個男人五花大綁,郝建黨跟溫家棟半蹲在他們面前,狀似無意地套著話。

聽到腳步聲,二人起身齊齊喊道:“陳局!”

陳海洋點頭:“都動起來,把人先弄進去。”

隨後接過郝建黨遞過來的留言條,看清上面的字後他略微挑了一下眉,邊往裏走邊道:“耗子,你負責調查今晚從塔子路進城的人,問問街道左右居民有沒有聽到動靜,李剛你去查塔子路附近公社少了誰,告訴他們提供的線索確認有用就發五斤大米,還有……”

******

盛景玚二人把五個不長眼的匪徒丟在最近的公安局後,就將車直接開往供電所。

他們沒刻意隱藏自己的身份,但也沒想主動幫寧康市公安局破案。

畢竟有工作在身,到林場又得開上半天車,算來算去能耽擱的時間並不多。

盛景玚對待外人一向冷心冷肺,更不情願把時間浪費在公安局。

說得難聽點,他這人是沒什麽正義心的,不是通俗意義上的好人。

而真一呢,她一輩子沒跟警察打幾次交道。

壓根沒有配合警察的概念。

她覺得自己把人抓了送過去,又特地提醒了那幾人身上有因果沾了血的事,做得足夠多了,卻沒想到她好心讓盛景玚留的紙條反倒惹得陳海洋將註意力進一步放在他們身上。

要知道自個兒弄巧成拙,她肯定能念叨一整天。

“來了,來了,有人上班了。”

對方也瞧見了他們:“東川來的?”

看著防水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卡車,當即明了他們的身份,連忙打開大門讓車子進去。

順著對方的指示,車子慢慢開到庫房區。

“同志,先喝杯水等一會兒,王主任一會兒就來。”

任何一個單位或者廠子都有自己的規章制度,誰簽字誰負責,王主任還沒來上班,小幹事當然不能越俎代庖,只能先把人好好招呼著。

他詫異地看了真一好幾眼,以為她是跟車的司機,想到東川到寧康幾百公裏,對真一佩服得五體投地。

女司機少見啊,能當方向盤的都是有真本事的人。

真一被他仰慕的眼神弄得一頭霧水,想問他怎麽了。

可人家沒說,她也只能禮貌笑一笑。

算是見識到了運輸隊的吃香程度了,連公家單位都要對他們另眼相看。

難怪方向盤能進大夥兒最羨慕工作的前三甲。

她朝盛景玚擠眉弄眼,半是誇耀半是揶揄:“厲害了。”

這邊小兩口悠哉悠哉等著王主任上班驗貨簽字,那頭公安三處已經忙瘋了。

有道是久走夜路必撞鬼,這不是那夥人第一次搶劫,其中兩個甚至有盜竊前科,被另一個辦案小組的人認出來了。

這下好了,恁他們如何嘴硬不交代,姓甚名誰哪個大隊的人很快被知道得一清二楚。

陳海洋將五人關到不同的審訊室,對其中兩人進行了嚴刑逼問。

這年頭可沒有公安不能隨意對嫌疑人用刑的規矩,陳海洋又是部隊轉業來的,審訊人很有一套。

其中一人心理防線薄弱,交代出三樁命案,連埋屍地點都說了。

他交代得很痛快,陳海洋卻懷疑還有別的事,再次不動聲色問起今日淩晨那一樁。

奇了怪了,只要問起他們淩晨要搶的是誰,對方開什麽車,五個人腦子齊齊短路。

不用串供,齊刷刷地表示想不起來了,那種茫然和無能狂怒也不像裝的。

局裏的人一琢磨,當然不可能是有意隱瞞,畢竟命案都交代了,左右逃不了了,又何必怕多交代一樁搶劫未遂的案子呢?

“耗子,你那邊有問到什麽嗎?”

名為“耗子”的男人先是點點頭,後又搖搖頭:“有線索,但是……不可能啊。”

他神色困惑,遲疑著要不要講給陳海洋聽。

那大姐的說詞實在讓人不敢信,他甚至懷疑對方故意來戲弄他的,但是思來想去又找不到理由。

陳海洋眼眸微瞇,下巴點了一下:“說說看。”

“……那輛車很大很高,車裏有人,動作不像開車……被綁在前車蓋上,沒發出聲音……我推測是載重量不小的卡車,初步調查昨夜進城的貨車至少百八十輛,符合條件的車子還沒統計出來。”

陳海洋手指無意識在桌上輕敲,默了片刻,問:“他們怎麽說的?”

“……不記得了,他們不記得怎麽過來的,只有搶劫失敗被反綁跟到了咱們這兒的記憶,但有一點五個人意見很統一,那就是對方是兩個人,不是車隊,只有一輛車。”

“通知一組二組的人,全力調查進城車輛,各個大廠、大單位都跑一跑,看看哪個最近在外地訂了貨。”

“三組的,立馬前往埋屍點。”

“知道了,陳局。”

……

王主任掐著點兒來的,正正好九點,一分不早。

驗完貨便叫兩個幹事過來卸貨,差不多到十一點,兩人蓋好章簽好字離開供電所。

二人離開不到半小時,便有公安到供電所問話。

王主任一聽,登時變了臉。

以為盛景玚兩人犯了事,慌慌忙忙道:“走了呀,一個小時前就走了。”

“是出什麽事了嗎?同志,你別嚇我啊,我們單位就是接了一批東川來的電纜而已,跟送貨司機不熟啊。”

兩個公安對視一眼,一人掏出小本子,一人負責詢問:“不要緊張,例行詢問而已。能描述一下車子和司機的特點嗎?”

王主任掏出手帕擦了擦腦門的汗,嚇死他了,以為拉過來的是見不得光的貨咧。

一聽不是追罪犯,才松了口氣:“哦,他們開的解放牌軍卡嘛。吶,那批貨就是剛到的。司機有什麽特點?談不上特點吧,小年輕長得怪精神的,同行的女同志好像是他對象,挺俊一姑娘。”

聽到這兒,問話的公安驚愕擡頭:“一男一女?那車是東川過來的,你確定司機沒有助手,陪著一道來的是女同志?”

運輸隊是有女司機的,但女司機幾乎不會跑長途。

再者,以那五人交代的內容來看,說他們喪心病狂也不為過。

領頭的交代了,這次他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帶了自制的□□和長刀,兩個壯漢想反抗都不容易,何況是一男一女?

看來,不是他們。

王主任怔怔地點點頭:“是,一男一女,還挺斯文的。”

單看長相,這兩人長了一副聰明相,看著就挺有文化的樣子。

“他們回東川了?”

“……”王主任苦惱地笑笑:“這,我確實不知道。”

“知道司機姓名嗎?”

“不知道。”

王主任搖搖頭,下一秒拍了自個兒腦門一下。

在桌上那一疊單子了翻了翻,指著其中一張說:“這是東川電纜廠的電話,同志,你可以打電話過去問問他們運輸隊安排的誰,那小夥子長得特別俊,說不定不用找上運輸隊,電纜廠的人就能告訴你們答案。”

這話倒是說得兩個公安好奇了,大老爺們能好看成什麽樣啊?

兩人當即給東川電纜廠打了電話,知道了送貨司機名為盛景玚和吳燦。

許是先入為主,竟忘了再問一遍性別,只將車子型號和司機名字登記好,在二人名字後面備註上特殊標記後前往下一個調查點。

而這個時候,真一兩人已經在去往林場的路上了。

貢凡林場在寧康市正西方,面積遼闊,但荒漠化非常嚴重。車子越靠近貢凡林場,風沙越大,氣候越幹燥。

人煙也越來越稀少。

下午四點,在一片黃沙中兩人終於瞧見了一小片綠意,漸漸有了稀稀疏疏的房子。

真一趴在車窗,眼睛好奇的看著馬路兩旁筆直的樹,問:“要到了嗎?”

這地方著實荒涼,看起來比她們山上還要苦。

紅頂寨好歹靠山吃山,山下也有紅溪河,只要不是懶漢總歸不會沒得吃,可這裏就不一定了,越往西走連農田都見不著了,只有大片大片矮墩墩的荊棘灌木。

也不知道上次公婆寄過來的那麽多東西讓他們攢了多久。

一想到他們倆結婚卻把爹媽的家底掏空了,真一心裏怪不是滋味。

盛景玚要是知道她心理負擔這麽重,定是哭笑不得。

“……嗯,快了。”

他每年都會來一趟林場,親眼看著這裏的綠化面積逐年增加,心情自然比真一更加輕松,笑著說道:“過了前面的三月河,再經過一片白楊林就到了。”

“三月河……名字挺奇怪的,為什麽叫三月,不是四月,也不是五月?”

盛景玚輕笑,看出她閑得無聊沒話找話了。

“不是月份的月,這條河蜿蜒而下,猶如三輪殘月相連,當地人這才給它取名為三月河,意指三個月亮。”

真一恍然,拖長尾音:“哦,這樣啊~~~”

離林場越近,真一越是坐立難安,屁股下好似埋了幾顆釘子,一會兒換一個姿勢,單從她淡定自若的表情和語氣裏的雀躍很難發現這一點。

“怎麽還沒到?”

“快到了。”

“……”

當她第五次問還有多久到時,盛景玚終於察覺到了她的緊張。

失笑道:“來之前是誰吹牛說沒有人不喜歡她這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兒媳婦啊?不會害怕了吧。”

真一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哼哼唧唧道:“誰害怕了,坐車太久我屁股疼而已!”

“噗!”盛景玚憋著笑:“嗯,知道了。一會兒到了地方我幫你揉一揉。”

真一:……

“流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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