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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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頂寨。

祈瑞軍向磚廠請了幾天假,磚廠裏都知道他是副縣長公子的小舅子,這個假批得毫無壓力。

他想著回到家就跟爸媽說祈真一的事,但到了家後卻猶豫了。

他不敢想如果爸媽知道祁珍被關到局子了,會做什麽決定。會不會主動撇開跟祁珍的關系,重修覆和祈真一的?

到時候祈真一又會提出什麽條件呢?

如果她知道是自己偷偷換了秦瞎子給她的護身符才讓她被奪舍,她會告訴爸媽嗎?到時候他怎麽面對家裏人異樣的目光?他們肯定會瞧不起他。

可是,如果她知道了,又怎麽會替他隱瞞?

照祈真一的意思,媽已經見過她了,媽為什麽沒跟家裏說呢?是因為媽也不想她回來嗎?

是了,媽肯定跟他一樣,害怕祈真一心存怨恨,會對家裏不利。

但話說回來,她如果死咬著祁珍不放,哪怕不對家裏人下手,也會破壞他們現在的生活。

沒有祁珍做祈家和淩家中間的那架橋梁,沒有縣長親家這個身份,他們豈不是又要被大伯他們踩在腳下?

他們的臉面怎麽辦,還如何在村裏走動,到時候村裏人知道祁珍坐牢,肯定會對他們指指點點。這幾年他們在外面炫耀了多少次祁珍對家裏的好,就要受到多重的反噬。

那些曾經只能背著說些酸話的人肯定不會放過這個能踩他們的機會。

要不,不說了?

祈瑞軍搖搖頭,不,還是得跟爸媽說。

最好能跟祈真一和好,說服她不要再死咬著祁珍不放,大家重做回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對誰都好。

反正,她如今活得好好的,甚至平白年輕了幾歲,還有什麽不知足的?

又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呢?

拿定主意後,祈瑞軍在睡覺前悄悄敲響了父母的房門。

祈興國剛泡好腳,正要出去倒洗腳水,見小兒子鬼鬼祟祟進門,臉色一沈:“什麽事非得背著你幾個哥嫂說?”

“如果是縣裏買房子的事就不要講了,這麽一大筆錢不可能不跟你三個哥哥商量。”

最近家裏為了老六買房的事吵了三四回了,祈興國對小兒子意見大著呢。

甭管妻子多疼幺兒,他都不可能讓她做出這麽偏心眼的事,一碗水既然端不平那就不要端。

“又是誰惹你不舒坦了,你沖老六發什麽火?”陳紅梅聽到丈夫不滿的語氣,也不高興了,直接兇了回去。但對著祈瑞軍立刻換上笑臉:“別管你爸,有啥事你直接說。”

祈瑞軍表情微僵:“爸,不是房子的事。”

說完,他將門拴上,坐到床尾。

“媽,你什麽時候遇到我姐的?”

陳紅梅呆了呆,祁珍?“我最近都沒見著她啊,你問這是啥意思?”

知道母親會錯意了,祈瑞軍咳了咳,壓低嗓音:“不是祁珍,是我姐,祈真一。你是不是見過她了?”

聽到祈真一三個字,祈興國面色倏變,渾濁的目光霎時變得咄咄逼人,他死死盯著妻子:“你見過真一?什麽時候,在哪裏見到的?”

陳紅梅暗道不好,支支吾吾道:“……去縣城那一次遇見的。”

“縣城?你是說真一在縣城裏,你遇上她時她還好嗎?她怎麽會在大白天出來?”祈興國到現在都以為鬼懼怕太陽,他用力抓著陳紅梅的手臂,陳紅梅吃痛一聲:“你這是幹啥子,把我當犯人審嗎?”

祈瑞軍也趕緊上前掰開父親的手:“爸,你先冷靜,聽媽慢慢說。”

祈興國眼睛發紅,冷冷地註視著妻子和小兒子:“行,你們講。”

陳紅梅被他看得心裏發慌,知道祈興國不發火則以,真發火了誰也攔不住,是以沒想過撒謊,而是老老實實把遇到真一的經過說了。

祈興國怔了怔:“結婚了?你說真一跟一個小夥子結婚了?”

陳紅梅點頭。

“是的喲,那小夥子也不是個好東西,對我一點不客氣,我是不會承認他這個女婿的。”

“她是……怎麽可能結婚呢?肯定是糊弄你的,陳紅梅你怎麽當媽的,閨女站在你面前你都能不聞不問?你就記得那祁珍是你閨女是嗎?”

“你小點聲,非得把大家都吵醒了才好嗎?”陳紅梅趕忙去捂他的嘴巴,見祈興國怒視著自己,她也不痛快:“我怎麽沒問?你知道她多氣人嗎?開口就是讓我跟她斷絕關系,那一聲聲罵過來,簡直是給了我一巴掌又一巴掌,我是她媽,不是她仇人,我難道還得跪在地上求她跟我回家嗎?”

“她既然不認我這個媽,說自己跟祈家沒關系,我也不是死皮賴臉的人,我就當沒這個女兒,反正在我心裏,祈真一七年前就沒了,現在這個我不認,誰知道她是真的還是假的?咱祖上都說鬼是最愛騙人的。我女兒那麽懂事,不可能對我這樣的態度。”

反正說什麽,陳紅梅都不認賬。

好像借口說久了,也就把自己騙過去了。

不等祈興國駁斥,祈瑞軍這次卻沒站她這邊。

他表情十分凝重:“媽,那肯定是祈真一。我不清楚她為什麽能白天出現在人前,但她肯定是祈真一,只有祈真一才會恨不得弄死祁珍。媽,祁珍已經被關局子裏了,我去找過祈真一,她雖然沒有親口承認,但我知道肯定是她動的手腳。”

接著,祈瑞軍將淩敦義上回說的話講了。

“淩叔上次說要把我從磚廠換到縣裏當會計,這事拖了這麽久沒下文,會不會就是因為祁珍被真一弄得坐了牢,淩家想跟咱們劃清界線,所以才不再提換崗的事?”

陳紅梅急了:“那怎麽行?磚廠累就算了,說出去人家都覺得跟做苦力沒什麽區別,也就村裏覺得這工作不錯,哪裏比得上會計體面?”

“你那個姐姐真是討債鬼,秦瞎子還說她運勢好,以後能成貴人。我看是衰神才對,一回來就四處惹事,一點不顧血脈親情,明知道家裏靠著祁珍,還非得找祁珍麻煩,這下好了,把你的前程弄沒了。”

“早知道她這樣禍害家裏,生出來時就該把她溺死在尿桶裏。”

陳紅梅眼睛充血,若是祁珍站在她面前,說不得她立刻兩個大耳刮子過去。

顯然是恨得厲害了,一點也記不起自己曾愛過這個女兒,為了女兒跟公婆對著幹過。

祈興國聽她劈裏啪啦一堆,怒氣上臉,再聽她不停咒罵真一,再也忍不住。

“啪——”地一聲。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在屋子裏,陳紅梅嘗到嘴裏的血腥味,捂著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祈興國。

她被打了??!

反應過來後,陳紅梅猛地撲到祈興國身上。

手在他臉上亂抓亂撓,邊打邊大聲罵道:“我真是上輩子造了孽才嫁給你這個窩囊廢,前半輩子跟著你被那兩個老不死的磋磨,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你這個一家之主屁都不放,好不容易分家了你就開始抖起來了啊。”

“現在日子好過了,你就燒得慌是不?你敢打我,祈興國你憑什麽打我?就你心疼祈真一,我不心疼是嗎?當初祁珍說祈真一沒了,她代替祈真一給父母盡孝時你咋不站出來罵她,啊?你也怕對不對,怕祁珍朝你下手,是吧?現在又想起祈真一了??你是不是覺得好日子過得不舒坦,啊?”

陳紅梅嫁進祈家這麽多年,祈興國從來沒下手打過她。

這巴掌直接把她打懵了,也把她的理智打沒了。

聲音突然拔高,哪裏想得起來小聲冷靜,只想把自己的憤怒通通發洩出來。

一旁的祈瑞軍被老倆口這打法嚇得抖了抖,一會兒拉親娘,一會兒拉親爹,混亂中也捱了好幾下。

祈大強三兄弟聽到爹媽屋裏這麽大的動靜,祈興國氣急敗壞的怒罵聲跟陳紅梅喊天喊地的嚎叫交織在一起,嚇得他們一哆嗦。

趕緊起床套上衣服就去勸架。

“爸??”

“媽?”

“你們咋啦?先開開門,大半夜的吵什麽呢?”

祈瑞軍見這事止不住了,趕緊從兩人手裏逃出來把門拉開。

“老六,你怎麽在爸媽屋裏?”祈大強審視地看了他一眼,見爸媽打得厲害也顧不得他,趕緊沖進去把陳紅梅拉開。

老三、老四也擠了進來,兩個抱著陳紅梅,一個去拉祈興國。

這邊剛把打架的老兩口勸住,三個兒媳婦也跑過來了。

一看祈瑞軍臉上帶傷,老爺子臉上好幾道抓痕,老太太臉頰也腫了一塊,何招娣的警戒雷達呼啦啦地響。

“爸,媽,你們怎麽打起來了?還有老六,你臉上怎麽也受傷了,爸媽打架不會是因為你吧?”自從上回祈瑞軍當著大夥兒的面罵她後,何招娣就恨上他了。

一想到他又偷偷找婆婆要東西,何招娣的撕逼功力蹭蹭地漲。

“媽,你偏心老六不是一天兩天了,咱們都知道,就算爸不同意,你也沒必要跟爸幹架吧。”陰陽怪氣完陳紅梅,她又嘲諷祈瑞軍:“還有老六,媽一直在外人面前誇你多孝順,多有出息,讓爸媽為你吵架就是祈家最有出息的人幹出來的事?怕是要笑掉別人大牙了哦。”

“閉嘴!”陳紅梅慪了一肚子氣,這會兒全撒在何招娣身上了:“怎麽哪裏都有你這個攪屎棍啊,我偏心老六關你何招娣什麽事,看不過眼你就滾回娘家去,我還想問問你爹媽怎麽就養出個攪事精,非得弄得家裏雞飛狗跳才行是不是?”

“我這裏沒你們的事,滾回去睡覺。”

何招娣被罵了個沒臉,看見老六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偏心怎麽就沒有我們的事了?老六工資又沒交到公中,你和爸手裏錢都是大富幾兄弟掙的,憑啥給老六花?”

“聽過掙錢給爹媽養老的,還沒見養小叔子的。”

陳紅梅氣得一個仰倒,捂著心口哎喲哎喲叫喚:“何招娣你個打短命的啊,我幹啥了你就說我偏心,何家是怎麽養出你這樣的閨女哦,你是想把我氣死是不是?”

見婆婆氣得實在厲害,何招娣才偃旗息鼓,只小聲嘟囔:“……就逮著我罵?”

陳紅梅又罵了幾聲。

葛笑笑眼眸深了深,她是三個兒媳婦裏文化程度最高的,平時跟陳紅梅處得也不錯,見何招娣熄了火,又看葉春妮悶不吭聲,只能自己出馬。

她溫聲細語道:“爸,媽,不管出了什麽事,只要咱們一大家子齊心協力總是能想到解決辦法的,沒必要大動幹戈對不對?”

說完,她停頓了一下觀察眾人的反應。

待看到陳紅梅神色略微動容才繼續說:“是老六工作遇上麻煩了嗎?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不如說出來,大家一同出出主意,有什麽需要兄弟幾個幫忙的千萬別悶在心裏。”

這話沒說到祈瑞軍心坎,但確實撓中了陳紅梅的癢處。

想到祈真一沒有藏著躲著,而是正大光明在縣裏生活,她和春妮遇上了,老六也見著了,說不定哪天就被家裏其他人遇上了,到了那時有心算無心,大強幾個不知內情萬一被那妮子利用了怎麽辦?

可這事玄乎,陳紅梅又擔心說了嚇著他們惹出別的亂子,簡直左右為難。

不等她想出解決法子,祈興國發了話:“春妮,你們幾個回屋去,大強大富大貴留下。”

幾個女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挪腳。

陳紅梅見狀,臉上脹紅,怒聲罵道:“你們聾了嗎?讓你們出去聽不見啊?你是當兒媳婦還是當祖宗啊,公公婆婆的話你們都可以裝作沒聽見,趕緊滾滾滾。”

何招娣翻了個白眼,出去前還抱怨道:“走就走,也不知道有什麽秘密兒子聽得,兒媳婦聽不得,又不是舊社會,還欺負人呢,哼。”

葛笑笑壓下嘴角:“那我先回屋了,大貴,你好好勸勸爸媽,他們年紀大了動不得氣,對身體不好。”

葉春妮眼觀鼻,鼻觀心,什麽煽情話都沒說直接出去了。

等她一出去,門“啪嗒”一聲甩上了。

就見說好回房的兩個妯娌都在堂屋裏等著,低聲討論著屋裏到底在說什麽。

葉春妮沒心情參與,點了點頭回房了。

黑暗中,她平躺在床上,無神地看著房頂。

其實她猜得到公婆肯定在說真一。

那天從縣城回來,婆婆閉口不談遇到真一的事,還警告她不要亂說話,她自己卻在心裏琢磨了一遍又一遍。

說害怕吧,有一點,但更多的是覺得真一可憐。

或許是因為她由自己看著長大,葉春妮對她總是存了幾分惻隱之心,有時候甚至想偷偷見她一面,問問她這幾年到底在哪裏。

可每當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葉春妮就拼命讓自己想大強,想鐵牛……

那些零散的憐憫頃刻被現實擊得粉碎。

也不知今晚過後家裏會變成什麽樣,葉春妮想著想著,失眠了。

而陳紅梅夫妻倆的屋裏,此刻安靜得連一根針掉下都能聽見。

幾兄弟大氣不敢出,驚愕地看著陳紅梅。

他們聽到了什麽?

小妹不是他們的小妹,他們的小妹早就死了,現在魂魄回來報仇了?

****

盛家廚房裏傳來陣陣香氣。

一會兒是小雞燉蘑菇,一會兒是豬蹄燉大豆,光是費時間的燉湯一下就弄了倆。

黃英覺得幹坐著等吃也不好意思,索性到廚房搭把手。

“嫂子,我來幫你——”

話音還沒落下,背對著她片魚的真一轉過身。

黃英楞了楞,眼中現出一抹驚艷,下意識沖真一笑了笑。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祈真一,跟她想象的很不一樣。

她以為吵架能贏黃小娥的女人一定是……

是什麽樣的呢?

應該是個相貌濃烈,氣勢驚人的女同志,看起來潑辣成熟些,而不是眼前這個眉眼彎彎,臉嫩得跟高中生有得一拼,笑起來像隔壁家妹子一樣的女同志。

還沒開口說話,就叫人親近。

真一轉過身,笑著打了招呼:“你是徐茂的愛人吧,我叫祈真一。”

看他們來這麽早,便知打算來幫忙。

這兩口挺值得相交。

真一大致摸清了徐家人的性格,知他們跟盛景玚關系確實不錯,便沒再客套,直接將案板上已經剁好的排骨和還未攪拌的蒸肉粉遞給黃英。

“虧得你來了,我家這個粗手粗腳的幫不上一丁點忙,這一大堆我都忙得暈頭轉向了。”

“粗手粗腳”卻幹了一大早上活兒的盛景玚正好走到廚房門口:……

他眉梢向上挑了一下,鳳眸含笑,將剁好的蔥末放在靠門的擱板:“還要燒火匠嗎?”

“都是大柴,不需要你特意看著,你在外面招待客人,對了,花生米先端出去。”

大柴就是指樹幹劈成好幾塊的柴火,在竈膛裏放上兩三根就可以燒很久。

城裏有用煤的,也有留下土竈燒柴的。

煤方便,但每家每戶每個月能用的煤是定量的,得到專門的門市部去領。真的完全靠煤的話,後半個月指定吃不上飯。

不過盛景玚不一樣。

他領了不怎麽用,蜂窩煤都壘了一小面墻。之前這屋子又破破爛爛的,雖不至於漏水卻總是返潮,有部分蜂窩煤已經受潮不能用了。

讓真一心疼了好一陣子,直吐槽盛景玚敗家,不會過日子。

也是這回辦席面才讓積了灰的爐子重見天日,像這種煤爐子燒菜不溫不火,就適合燉湯。

真一取了蒜末蔥末。

又揭開爐子上提鍋的蓋子看了看湯,這鍋蓋一揭,那菌菇的鮮味兒瞬間躥了老遠,別說院子裏幾人直呼想吃,左右兩家鄰居也被饞得夠嗆。

右手邊那家小孩當即扯開嗓門喊:“媽,我要吃肉~~~”

孩子媽哄了半天,小孩依然跟在她屁股後面唐僧念經,不出意外迎來了一頓竹筍炒肉。

黃英聽到隔壁的母子大戰,笑道:“你這手藝啊,把人家孩子饞哭了。”

“哪有這麽誇張,不過是大夥兒吃肉的時候少,肚子裏沒油水自然老是惦記著,聞到肉味就饞蟲附體了。”

就像當初她還在家裏時,別說燉雞燉豬蹄了,家裏買兩斤邊油炸過後的油渣,指甲蓋那麽一塊,都夠她咀嚼好久舍不得咽下。

那種滋味兒,好像吃的不是油渣,而是什麽人間美味。

說來說去,還是窮鬧的。

真想有一天吃肉能吃到膩啊。

真一瞇著眼睛做美夢,但她很快就清醒了,她想起自個兒根本就不能吃。

呵~

兩人都是手腳麻利的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很快,院子裏響起了熊叔疏朗的笑聲,沒過一會兒,熊小朵也鉆進了廚房。

原本尚算寬敞的廚房一下擠了三個人,瞬間變得擁堵逼仄。

熊小朵在家裏也是幹慣活兒的人,不用真一招呼就主動抱起冬瓜削皮了,邊幹活兒邊埋怨真一不把她當朋友。

“我哥知道你結婚,酸得咧,還信誓旦旦發誓著要找你男人比劃比劃。”

黃英聽得眉心跳了跳。

覺得這話說得不合適,萬一傳出去對女同志的名聲不好。

就見真一沒當回事,爽朗笑道:“是嗎?別了吧,盛景玚拳腳功夫可厲害了,我擔心你哥找我們賠醫藥費。”

“我也是這樣跟我哥說的。我爸說他連你都打不過呢,你這麽厲害還能看上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嗎?那肯定不能啊,我哥就吹牛來著,他能打得過誰啊?可能只打得過我。不過,你和你表哥都是跟誰學的啊,好厲害。”

真一腦子打了下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她嘴上老念叨邵兵是表哥,心裏其實沒把這話當真。

“……呃,我跟他拜的師父不一樣。”真一不動聲色轉移話題:“一會兒他來了你可以親自去問他。”

熊小朵低聲“嗯”了一下,吞吞吐吐問道:“真一,邵大哥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喜歡什麽樣的姑娘啊。”

真一:“不知道。”

“……那你覺得我做你表嫂怎麽樣?”熊小朵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真一聽到這話,猛地回頭看她。

熊小朵一張小臉紅成了猴屁股,含羞帶怯的樣子簡直驚悚,她下意識看了黃英一眼,黃英也瞪大了眼睛,這還是第一回 見到這麽外放的大姑娘呢。

“這不是我覺得好不好的事,得你和邵兵兩個人覺得好才行。”

真一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憋了這樣一句話出來:“不過呢,他比你大了十多歲,我看你這心思可能要落空了。”

聽熊叔說,熊小朵才十六七歲,這個年齡還在上高中呢,跟邵兵這年齡差距確實大了點。

照真一看,邵兵那人就是個孤獨終老的命,對誰都冷冷的,渾似別人欠了他百八十萬,熊小朵情竇初開的對象居然是他,真是不可思議。

不說熊叔同不同意,要拿下邵兵都難如登天啊。

熊小朵撇嘴:“哪有十多歲,我跟邵大哥只差九歲,是一個輩分的人。”

“啊?他才二十六?”

真一可詫異了,邵兵居然比盛景玚還小一兩歲,他那張臉瞧著比盛景玚老了得有五六歲,長得也忒著急了!

熊小朵點點頭。

立馬反應過來不對,紅著臉替邵兵辯解:“他就是老在外面辦事皮膚曬得黑而已……反正我就喜歡這種看著就是好人的長相。”

黃英見她小孩兒心性,職業使然忍不住提點:“這話可不能嚷嚷出來,人家得笑你不矜持了,你這個年齡啊就該在學校好好學知識,談對象的事兒不著急。”

她教小學,當老師的總是希望學生能好好學,畢業了有出息,而不是早早就進入家庭。

只是兩人頭回見面,說完黃英也知道自己說教病犯了。

不好意思地笑笑:“妹子你別生我的氣啊,我就是平時說太順了。”

熊小朵大大咧咧的,聽得出黃英沒有惡意。

領了這個情:“嫂子也沒說錯,我爸就老念叨讀書有多重要,我只是怕等我到了年齡邵大哥已經給我找了嫂子,才想問問邵大哥喜歡什麽樣的……”

對癥下藥嘛。

屋裏兩個都是已婚人士,也曾有過春心萌動的時候,怎麽會不懂心裏裝了人,輾轉難眠日思夜想是什麽感覺,不僅沒笑話她的小心思,倒是支了不少招。

大都是黃英和熊小朵說,真一在旁邊聽著。

……

熊叔一家來得早,接著是大旺和杜嘎子,蔡叔則跟邵兵前後腳來的,除了他們便是左右鄰居。

盛景玚起初倒是沒想著請人家。

畢竟他房子買了這麽多年,一年到頭回來睡不到一個月,跟自家房子都不熟,何況是旁邊的鄰居呢?

真一卻想,既跟胡家借了桌子,總不好略過人家,而請了左邊的鄰居,落下右邊也不好,索性都請了算了。

再者,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兩人得在這裏住小半輩子呢,那跟鄰居搞好關系就非常有必要了。

其實,盛景玚倒是暢想過政策放寬,接了父母到首都安家的未來,但誰知道啥時候放寬呢?

總不能懷著那個願景就不考慮眼前的日子,那不成了別人說的好高騖遠嗎?

她一番分析有理有據,盛景玚沒有反對的理由,這才給隔壁發了請帖。

他們家左邊是胡家,三代同堂一家十幾口。

因為人數變動,盛景玚直接讓徐茂又拖了一張八仙桌回來,就怕到時候位置不夠,大喜的日子平添幾分不愉。

要知道這是個缺衣少食的年代,吃席面大都是一家老少齊上陣,恨不得連吃帶拿。

講究點的客人會準備點實用體面的賀禮,不講究的隨便在自家菜園子裏薅幾根青菜蘿蔔就當走了人情了。

胡家還算知禮數,只來了胡嬸和兩個孫輩。

她拎了半包白糖,十來個雞蛋,這禮不輕不重恰恰好。

而右邊那戶姓張,鞋廠的一個小領導,媳婦姓王,養了四個孩子。大的三個是張同志前妻生的,老大老二是雙胞胎,女孩,十三歲了;

老三男孩,八歲,最小的那個今年才六歲,是後頭媳婦生的。

兩口子帶著四個孩子都來了,最小的男娃一進院子就直奔廚房,一個勁朝真一嚷嚷:“香香的肉呢?”

真一當即蹙眉:“小孩兒,你出去玩切。”

那小孩明顯被家裏慣壞了,看真一不僅不回答他問題還趕他出去,氣沖沖地往真一大腿拍了一巴掌。

疼倒是不疼,只是把祈真一惹毛了。

她揪起小屁孩的衣領子就要把人拖出去,黃英見狀趕緊攔下她:“我來,我帶她去找家裏大人。”

這麽重要的日子,可別因為熊孩子跟人吵嘴,不值當。

誰知啾恃洸那小孩兒滑頭得跟泥鰍有得一拼,真一一松手他立馬朝廚房最裏面那堵墻跑,眼疾手快在簸箕裏抓了兩塊酥肉就往外躥,邊跑邊跟餓死鬼投胎似的猛往嘴裏塞。

那爪子白白凈凈,但真一瞧見他指甲蓋裏黑乎乎的,不知是泥還是什麽。

簡直讓她恨不得自戳雙目。

黃英回來,就看見真一盯著酥肉滿臉惡寒的樣子,不覺好笑:“小孩子都這樣調皮搗蛋,等你有了娃就知道了。”

真一嘴角抽了抽。

她和盛景玚的崽要是跟剛才那個一樣,她肯定一頓不落地揍他,甚至會忍不住懷疑孩子是不是抱錯了,她和盛景玚都不是鬧騰耍渾的主兒,怎麽會生出一點也不像他們的崽兒?

肯定抱錯了。

聽她自信滿滿地說還沒影兒的娃肯定不會這樣討人嫌,黃英和熊小朵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了。

黃英揶揄道:“那你可要早點生一個咯。”

“不信啊,等我生了你們再看他是不是特別招人疼。”真一一臉淡定吹牛,說完就看蹲在竈膛前的熊小朵擠眉弄眼,要笑不笑的怪模樣,黃英也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

真一納悶,回頭一看,盛景玚不知何時來了,面帶笑容正倚在門邊聽她說大話。

……

尷尬了!

她尷尬得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了,盛景玚還笑瞇瞇地附和道:“嗯,咱倆的孩子像你,肯定招人疼。”

真一:!!!

這話是能在大庭廣眾下說的嗎?

她嗔了盛景玚一眼,沒好氣道:“廚房就這麽丁點大,你不陪他們說話到底進來幹什麽?”

盛景玚眉眼舒展:“端菜。”

真一:“那趕緊啊,別堵在門口,還有看著那小孩別讓他進來了,屋裏又是熱油又是開水,萬一燙傷了還得跟人吵吵,不吉利。”

也不知道那小孩是胡嬸家的還是隔壁姓張那家,孩子爹媽到底怎麽教的,到別人家做客東跑西竄就算了,萬一摔著碰著咋辦,都不擔心的嗎?

她對那小孩不喜,連帶小孩的父母在真一心裏已經成了拒絕往來用戶。

盛景玚將冷盤端出去,一個涼拌鹵肉,一個涼拌折耳根,三桌就是六盤,來回了兩趟,而後筷子擺好,酒也滿上。

反正自家做菜也不講究上菜順序,什麽熟了上什麽。

正常來說冷盤過後是炒菜,之後是燉湯,燉湯過後才是蒸菜。

在他們家就成了冷盤過後直接將大豆豬蹄,香菇燉雞先上了,接著木耳炒肉加粉蒸排骨……

小酥肉上撒上一層辣椒面,最後是一道紅艷艷的水煮魚,菜色不算多,但分量很足,吃得一個個讚不絕口。

真一慶幸盛景玚有先見之明,把胡嬸家三口跟張家媳婦和幾個孩子安排在同一桌,張家那位男同志則跟徐茂他們坐一桌喝酒。

一個小孩就夠鬧騰了,五六個小孩猶如一千只麻雀兒,全程都在嘰嘰喳喳。

如果只是吵鬧便罷了,為了搶雞腿,幾雙筷子在湯碗裏攪過來攪過去,差點在桌上打起來。

真一無意間看到這一幕,胃裏一陣翻滾。

忍不住慶幸自己不能吃東西,否則要留下心理陰影了。

“恭喜恭喜,小盛啊,小祁是咱們這兒人緣最好的,大家都把她當自家人,你以後不能欺負她啊,否則我們這些娘家人可不答應,到時候肯定得打上門的。”

“熊叔說得沒錯,小祁就是咱妹子,咱火……”杜嘎子說到半途被邵兵胳膊肘拐了一下,他反應過來,立馬將“火葬場”三個字咽了回去,“反正你明白的。”

熊炳雲端著酒,跟盛景玚碰了一下:“來,幹了這杯我就當你答應了。”

盛景玚看著熊炳雲手裏只蓋住杯底的酒,再看看自己手裏這滿滿一杯,嘴角抽搐:“熊叔放心,我不會欺負她的。”

跟熊叔喝完,蔡叔也跟上。

他什麽話都沒說,沈默著給盛景玚續了一杯:“來,喝!”

一個開了頭,個個都來了。

徐茂仗義,想幫著擋酒卻被熊輝立馬拉開了。

熊輝攬在他肩膀上,兩人一副哥倆好的樣子:“這灌郎官呢,是咱這兒的習俗,酒量越大代表本事越大,你去代勞就不美了是吧。”

幾杯黃湯都扛不住,還叫什麽男人?

他的初戀啊,剛萌芽還沒來得及告白,小祁同志就成了別人的媳婦兒了。

哎,難受,想哭!

熊輝目光挑剔地看著盛景玚。

行吧,個子比他高,長得也比他帥,還有正經工作,但是比他老啊,也就勉強比他強那麽一點點,真的,就一點點,小祁同志怎麽就專愛啃老草呢?

像他這種朝氣蓬勃,水靈靈的嫩草不好嗎?

越想越惆悵,熊輝拎起腳邊的酒壺給自己滿了半杯,洩憤似地灌郎官去了。

盛景玚被輪番灌了一遍,這會兒蜜色的臉頰紅通通一片,說話時還算條理分明。

問什麽答什麽。

眾人一直到吃好喝好離開時都沒察覺到不對,只覺得小夥子格外實誠。

但真一發現他那雙幽深的眼眸開始迷亂失神了,有時候跟人說著說著就轉頭看自己,眼睛不帶眨的,特別專註,特別深情,明顯醉意上頭了。

人全都送走後,他順手把院子門關上,腳步稍顯虛浮地走回真一身邊。

挨著她坐下,用那雙能把人溺死在裏頭的眼眸看著她,手緊緊抓著她不放,也不說話也不幹別的,就那樣看著。

“起身回屋睡覺。”真一知道他已經醉了。

沒想到喝醉後的盛景玚不耍酒瘋,但特別倔強,看著真一搖搖頭:“不睡,你睡,我看著你睡。”

“那你先進屋,這裏沒床我怎麽睡?”

男人思維遲鈍,緩緩側首看了看桌上不多的殘羹剩飯,慢吞吞地站起身:“嗯,媳婦兒說得對。”

然後身體僵硬著往屋裏走,走還不忘拉上真一。

熟門熟路找到自己的房間後,牽著真一的手松開,搭在她肩膀上,固執地要她上床睡覺,真一掙紮,盛景玚就用哄小孩的聲音輕輕哄著:“乖,快上床睡覺,我在旁邊守著你。”

弄得真一哭笑不得。

強行被他按在床上後,他還知道給她蓋被子,然後就像犯了強迫癥似的開始一下又一下拍在被子上。

只要真一有起身動作,他立馬把她摁回被窩,反覆折騰了幾次,真一也累了,漸漸合上眼睛。

等再次醒來,盛景玚已經爬床成功了,就睡在她身旁,自己則親昵地窩在他懷裏。

真一撐著上半身,手指在他平和的眉眼處滑過。

他的眉毛長得很好,濃密整齊,眉尾鋒芒畢露,眼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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