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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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真一狼狽地跑開了。

她沒有走太遠,而是進了山,循著記憶爬到一處不大不小的洞穴裏。

只有周圍沒有人時,她才敢放縱自己的情緒。

祈真一抱緊雙腿縮在山洞一角,小臉埋在膝蓋裏,晶瑩圓潤的淚珠兒止不住地滑落。寂靜的山裏,只有雨水打在樹木藤蔓上的滴答聲和她嗚嗚咽咽的哭聲。

她到底做了什麽孽?

好不容易從輪回境跑回來,卻落個無家可歸的下場。

她心裏明白,突然失蹤這麽多年,爹娘肯定以為自己沒了。

說不定喪事都辦過了。

在回來之前她不是沒想過他們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認為自己是妖魔鬼怪,可回家的執念戰勝了那些不安。

每當心裏慌亂時,她一遍一遍回想爹娘對自己的好。

越想,回家的執念越放不下。

可爹怎麽能不認自己呢,還有娘……

她肯定聽到了自己和爹的說話聲,但她卻沒露面。饒是祈真一再阿Q,再能安慰自個兒,也不得不面對悲慘的事實——

祈家沒她的位置了。

她沒死,卻被另一個“祈真一”取代了。

認清這點後,那些細思極恐之處再次湧上心間。

輪回境的時間跟陽間流速不同,她在輪回境裏呆了近百年,但陽間似乎才過去幾年。從大嫂和爹的面貌變化來看,應當不超過十年。

她離開時是六八年,紅頂寨彼時剛接收了一批雲省過來的知青,那些知青嫌他們家房子太破,打死不願意住進來,為此跟大隊長吵吵了許久。

而現在,家裏歪歪斜斜的泥土房已經換成了磚瓦房,砌房子的錢哪裏來的?

當年為了娶大嫂,家裏日子便有些艱難,以至於她念完小學再也沒錢到山下念初中,但剛才她看得很清楚,家裏又多了兩個嫂子。

她們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個補丁,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她離開的這段日子,家裏日子越過越好了。

而這個“好”很有可能沾了冒牌貨的光!

所以娘避而不見,爹明明認出了自己還是要把自己趕走。

不是對妖魔鬼怪的懼怕,而是因為——他們的女兒早就換成別人了。

祈真一忽然覺得命運很可笑,一時不知道該恨誰。

她做夢都想讓父母兄弟過上好日子,有人幫她做到了,可這一切又是以犧牲她為代價,沒有人跟她商量,問問她願不願意交出身體,她在什麽也不知道的情況下便失去了一切。

她很難不怨。

憑什麽呢?

為什麽有人能輕易剝奪她的性命呢?

她不服。

哪怕再來一次,在奪取她身體前問問她,她也不會答應。

螻蟻尚且貪生,何況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難道連螻蟻都不如嗎?

一想到這兒,她就恨不能把對方撕碎!

只是——

這具身體是老柳樹的枝丫做的。

即便老柳樹紮根地府三千年,修了幾分本事,來歷也十分神秘,但本質上還是木頭,遇水變色變沈,爆嗮開裂。

每晚吸收月之精華後,白日才可支撐數小時,時間一到便會變成木頭。

如果遇上雨天,她便會像今天這樣,撐不到三小時身體便開始變化,這樣的她連長時間呆在人前都做不到,談何報仇?

何況,她眼下是魂,一旦造了殺孽魂就臟了。

不僅回不去自己的身體,還會受輪回境的力量牽引,再次墜入其中,得再做幾百年苦役。

這樣的代價,著實太大!

想報仇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蠱惑人心讓他人替自己動手,二是重新變成人。

只要成了人,就不受地府管轄。

而重新變回人也只有兩條路可走。

要麽將占據她身體的魂魄趕走,她重新鉆回自己的皮囊;

要麽拼命攢功德。

老柳樹說了,只要她不斷攢功德,這具身體便能轉化成真正的血肉之軀。

否則,她只能算寄居在木偶身體裏的游魂,而不是一個人。

第一條路不能選。

誰也不知道那人是用什麽手段把自己的魂魄扔到輪回境關著的,萬一自己冒然對上她,沒逼走她的魂魄反倒打草驚蛇,下次肯定沒有重來的機會了。

而第二條……

祈真一扁著嘴巴,瞥了眼已經木化的左手,眼睛跟泉眼似的,淚水嘩啦嘩啦的流。

功德,功德,誰知道怎麽攢,又什麽時候能攢夠?

萬一她攢到七老八十,那壞蛋都已經壽終正寢了,她還報個屁的仇!

正當她悲憤交加,胡亂罵人時,垂在胸口那顆銀白色木珠忽然閃爍了一下。

隨後一道蒼老和藹的聲音響起:“哭什麽,既然放你出去自然就不會為難你。”

是老柳樹的聲音。

祈真一哭聲微頓,表情有些別扭,想繼續哭又覺得怪丟人的。

只能氣哼哼道:“你當然不知道我的心情,你就是烏鴉嘴,送我出來前還咒我。現在好了,你的烏鴉嘴靈驗了,我爹娘不要我,身體還被人搶了,我現在只能做孤魂野鬼了,嗚哇……”

嚷嚷著還是沒忍住。

老柳樹語塞。

他能告訴她,能逃回陽間已經是閻君網開一面了嗎?

如果不是閻君偶然間撞見小嘮叨鬼這個生魂,也不會想起查鬼魂投胎的事。

這樣便不會發現地府多了一些本該壽終正寢的魂魄,最奇特地是,生死簿顯示他們仍然活著。

雖說目前發現的生魂不多,加上小嘮叨鬼也就八人而已。但地府少一只鬼多一只鬼都是天大的事,這得牽扯到不知多少年前陰陽兩界的協議,暫且不詳說了。

總之,因為這份協議,陰間鬼差不可隨意出入陽間。

而陽間的人死去不再由鬼差拘魂,而是自動順著輪回境的指引進入陰間。

十位閻君自然不在協議限制中,但同樣,閻君並不會為了幾個小小的生魂奔走調查。

如此,才把查清真相的希望寄托在八個生魂上。

而八個生魂裏,只有小話癆鬼思維清晰,對陽間的事如數家珍,一張開嘴就沒完沒了地叨叨,連哪年誰家被偷了雞都記得一清二楚。

其餘七個魂魄被陰氣侵蝕,早已變得渾渾噩噩,只待投胎轉世了。

如果小話癆鬼知道閻君放她出逃另有目的,以他對她的了解,她肯定蹬鼻子上臉,萬一惹惱了閻君,這小鬼可就慘咯!

看在小鬼陪他嘮了近百年家常的份上,老柳樹還是希望她能達成願望。

“小嘮叨鬼,你先別哭了。”

“哭都不行了嗎,你真過分,你之前為什麽不說我身體被占的事啊,害我白歡喜一場——”

難怪語焉不詳,特地告訴她變成人可以找一具身體,把對方的魂趕走。

當時她還覺得這做法忒缺德了。

人家又沒招她惹她,怎麽能為了還魂去搶別人的身體?

合著,她才是那個倒黴鬼啊,身體就是她自個兒的。

越想越傷心,真一再次哇哇大哭。

老柳樹無奈。

難道告訴她了,她就死心不回來嗎?

小嘮叨鬼也不是這樣的性格。

“閻君已經知道你逃跑的消息了。”

嗚嗚咽咽的哭聲霎時停下,仿佛被掐住脖頸的鴨子,一聲不敢吭。

過了好半晌,祈真一怯怯地試探:“……閻君叫人來抓我了嗎?爺爺,我不想下油鍋走火海。”

不聽話的鬼可慘了!

祈真一就見過鬼差小頭目懲罰那些不聽指揮的苦役。

他們最愛把鬼扔進油鍋裏,一個個被炸得外焦裏也焦,鬼哭狼嚎的,明明沒實質的身體,楞是讓她看出了生肉變酥肉的感覺,她猜,肯定很疼。

比她撞上輪回境的結界還疼!

老柳樹嘆氣:“閻君暫時沒打算抓你。”

“不抓我?”祈真一驚喜道。

老柳樹:“是暫時。”

祈真一才不管呢。

她只知道閻君不抓她,那她的報仇大計就不會出師未捷身先死,她可以在陽間慢慢籌謀,等待拿回身體的契機。

她是個給點陽光就燦爛的人,一個好消息足以平覆一籮筐壞消息帶給她的惡劣心情。

“閻君真是個好人啊,哦不,好鬼。看來他也知道我很冤,等我拿回身體,一定早晚三炷香,日日不落。對了爺爺,是哪個閻君?”

這話絲毫沒有敬畏心,老柳樹眼皮直跳。

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旁邊悠悠飲茶的男子:“不可對閻君不敬。”

“我怎麽不敬了?我明明很尊敬他們啊。而且,爺爺,我本來就是受了無妄之災,地府那麽厲害竟然抓錯鬼,如果當初沒引錯魂,我也不會變成孤魂野鬼。不,我覺得自己連孤魂野鬼都不如,小鬼還有迷惑人心的能力呢,我呢,什麽都沒有,又怕火又怕水,今天還在我爹面前露了餡,讓他瞧見我當場木化,現在他肯定更加不會認我了。

我太慘了……”

老柳樹給她取名叫嘮叨鬼就是因為這丫頭的話特別多。

他在輪回境呆了數千年,就沒見過這麽活潑、話多得能把鬼都煩死的鬼。

生怕她再說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趕忙打斷她:“你還要不要聽占你身體那魂魄的消息了?”

祈真一噎了噎。

聽!

怎麽不聽!

她換了個姿勢,由屈膝環臂換成靠洞壁半躺著,打算徹底變成柳枝的左手藏在看不到的地方,來個眼不見為凈。

但她低估了空氣裏的濕度,除了左手,半邊身體已經跟著木化了。

祈真一索性從柳木身體裏掙脫出來。

當淡金色的魂魄飄出來,身體眨眼間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木頭。

“我準備好了,您說吧。”

“事情是這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背景私設如山。

陽間有漏網之鬼,但不多~~~~而且得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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