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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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這句話反覆在她耳邊縈繞, 不光面前的人想知道,陸瀾汐她自己也想知道。

她整個人懵住,腦子裏一團亂, 不知為何在看見眼前人一雙黑亮的瞳孔淡藍的眼白時莫名想掉眼淚。

二人距離相近,從前陸瀾汐身上獨有的那股子淡然香意就縈繞在他臉前, 她的身量, 她的氣息,她的聲音, 還有近她時的那種感覺……

他不相信這世界上會有兩個如此相似的人, 他不相信會有這般巧合。

“我不知道……”她聲音顫唇而出, 夾帶多少委屈, 多少慌亂連她自己都沒有留意過。

她醒來就成了一個孤女,一個被人算計的物件, 一個隨時都會被人送出去的禮物。這麽久的時間, 沒有人來找過她,沒有告訴她她是誰。

她覺著自己就是無根的野草,四野浩瀚, 她飄到哪裏就算哪裏。

這幾個字又向淩錦安傳遞了無限的可能,他心驟然被人抓起, 一下一下被捏著訂在墻上,陣陣刺痛。

他仔細辨認著眼前人的容貌, 隱隱覺著將有什麽了不得的真相就要被他掀開。

“你不知道?”他重覆問起, 腦子裏正抓不住重點,目光渙散正當下移時,卻正看見她脖頸衣襟處露出一小節朱砂色的細編線繩,唯那麽一小節,在她鵝黃色的衣襟處分外醒目, 隨著眼神一凝,他將所有禮教皆拋之於腦後,伸手一把將那朱砂色的線繩扯出,而後他見著一個精巧的物件蕩在他的指尖。

那東西不大,卻尤為特殊,世間僅此一顆,他手指將其捏住,不用細細辨認便知那是他從小戴到大的骰子,裏面的紅豆寶石還在燈火下閃著微亮。

眼前陸瀾汐被他這般冒犯失禮的動作驚的低呼一聲,隨即一把從他手中將骰子奪回來緊緊握在心口處,一雙黛眉擰成一個結扣,雙目中的情緒由原先的惶恐和懵懂轉化為慍怒。

本想退出一步擺脫他的挾制,誰知他不僅手勁兒未松反而更進一步,未等人反應過來,便一把將陸瀾汐扣入懷中緊緊抱住。

他很清楚眼前的人是誰,不管她是什麽原因在這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他的陸瀾汐不會錯,一只胳膊在她的腰間環住,一只手在她的後腦,二人臉頰緊緊貼著,他聽見自己滿身上下的經脈都在沸騰。

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兒,只要他張嘴便能跳出來。

陸瀾汐整個人在他懷裏已經嚇的傻了,退無可退,越想跑他抱的就越緊,她腦子嗡嗡作響,聽不懂他在自己耳畔嘟噥著什麽,陣陣松香氣從他身上傳來,說也奇怪,本來動蕩不安的心在此刻好像忽然稍稍平穩下來。

底下跪著的一家三口此時已經徹底傻了眼,許夫人眼珠子亂轉,這情境已然明白了個大概,原來這是京城裏的貴人,還和承安王的關系匪淺,一時間她也拿不準是福是禍。

之前倒是無妨,後來畢竟有了趙光那麽一場,生怕她心存芥蒂,若是如此,事情就難辦了。

“你……是不是認得我?”陸瀾汐見退不出,只能將胳膊抵擋在胸口前,在心底勸著自己冷靜下來。

淩錦安眸色一閃,將她放開稍許,卻不敢全部放開,生怕一個不留神她又丟了。

他身子彎下,讓自己的視線與之平齊,手還放在他的腦後輕輕捂著,一雙眼睛專註的望著她,細看能看到他微紅的眼眶和濕潤的眼角,像是喜極而泣的色彩。

淩錦安啞了嗓子低聲說話,像是怕驚了她一般溫柔問:“你當真不記得我了?你好好看看我,我是淩錦安啊!”

陸瀾汐的腦子一片空白,半分半寸也拿捏不起,什麽東西都想不起來。

淩錦安,這個聽起來就讓人身心備寒的名字。

聲名遠揚的承安王,那個為了王位軟禁繼母逼死手足的承安王,那個因為婢女在他衣袍上灑了些水便將人打死的承安王……

此時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說著她聽不懂的話。

她望著淩錦安的五官輪廓,沒有一處熟悉,卻從他看自己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情愫。

他的眼底好像有一團火,只為自己而燃燒。

若真說起那種感覺,好像就是,若這世上真的還有人關心自己,那麽就是眼前的這個。

這想法一出,立即在她的腦海中抹殺。陸瀾汐覺著這想法太危險了,人心險惡,她在許府看的清清楚楚,這世上哪裏有人會不帶任何目的的待你好?

況且她現在不知道自己是誰,記不起過往,只憑旁人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許府的人不可信,面前的這位,也是一樣。

“我什麽都不記得。”她搖頭,淡然垂下眸子,手仍舊保持著握住骰子的姿勢,這是她唯一的定心丸。

瞧她懵懂漠然的神情,淩錦安略懂星點,這其中定有隱情,雖不知為何陸瀾汐會出現在渡州,不過眼下那不是頂要緊的事,重要的是她還活著,她此時此刻真真切切的就在他的眼前。

“沒關系,想不起來也沒關系,我帶你回京城,我們回家。”這回陸瀾汐聽清楚了他喉間的顫音,還有他摸自己發絲時候顫抖的手指,這是演不出來的。

說著話,只見他又直起身來將人輕擁在懷,手一下一下頻繁的輕拍在她的肩頭,唇貼在她額頭一側,輕聲碎語,“沒事沒事,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語氣急促略帶焦灼,像是在安慰她,可讓她覺著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這會二人相近,讓陸瀾汐倍感奇怪的是,竟然能清楚聽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聲。

這次她沒有躲,反而是眼睫輕眨,腦子很清醒,進一步有他,退一步便是趙光,若是留在這裏,遲早要被許家人送到趙光手裏,若是趙光,她寧可先隨淩錦安離開。

懷中就像是失而覆得的珍寶,淩錦安閉上眼,深刻感知這不是做夢,再將眼皮撩開,意外瞧見仍跪在地上的許家三口。

那三張惶恐的臉一下子將他從如夢似幻的歡喜中拉回現實,他身子一僵,隨之將懷中的人暫且放開,下意識的將人擋在身側,手隨之滑下,在她腕子處停下。

淩錦安掌心的溫熱透過衣料傳來,陸瀾汐垂首看去,幹凈的手指節分明。

“這是怎麽回事?她為何會到此處?”轉過臉,淩錦安臉上又掛上一層寒意,同他剛來時一樣。

變臉速度之快,讓人詫異。

“回王爺,有一日,我和女兒去廟裏上香,回來時在山腳下發現絲雨暈倒在那裏,身邊又沒什麽人,怕她出事,便將她帶回府裏救治,她醒了便說什麽都不記得,也不知家在哪裏,我們顧念她一個人可憐,又覺著投緣,便將她認為義女,絲雨也是我們給起的名字。”許夫人撿著最好聽的說,若能借此攀附上承安王這條大腿,往後什麽趙光之流,都閃邊去,“今日才知道,原來她是京城裏的貴人,能救了貴人,也是我們許家的福氣。”

真假難辨,淩錦安回頭看向陸瀾汐的神情,見她對許夫人的說辭看起來沒有什麽讚同之處,心裏也懂了個大概,今日頂要緊的是她回來了,旁的都可以先擱置,總之他在,萬不能再讓她離開半步了。

“瀾汐,你先跟我回去,我有話要問你,旁的等明天再說,好不好?”他聲音溫柔的要命,字字句句都在考慮她的心情。

沈吟片刻,陸瀾汐點頭,為今之計,是先得離開許府,只有離開許府,才能擺脫趙光。

見她松口,淩錦安心裏原本緊繃著的那根弦一下子松散下來,眼底透出釋然的笑意。

“單通。”隨之他側頭喚了一聲。

單通整個人傻了半晌,卻在淩錦安喚他時回過神來。

“在。”

“你帶著兩個人留下來,將事情盤問清楚,”淩錦安雙目淺瞇,又加了一句,“他們若是敢說半句假話,殺無赦。”

“是。”單通得令。

後面三個字許家三口聽的清清楚楚,做了虧心事,畢竟不會坦坦蕩蕩。

……

淩錦安帶著陸瀾汐回了客棧,一進門,陸瀾汐便見著桌上擺放的黃梨花木匣子。

身後門聲響動,她回頭看去,見淩錦安將房間門關上,一時心驚,“你關門做什麽!”

語氣緊張急促,一時讓淩錦安不太習慣,隨即反應過來她現在的狀況,耐心解釋道:“瀾汐你別怕,我什麽都不做,我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淩錦安知道,現在他對於陸瀾汐來說,就是一個陌生的男子,一舉一動都能讓她心驚著。

隨即,他伸手扯過窗底下的椅子坐下,離她八丈遠,“我就坐在這裏,可以嗎?若是你不同意,那我就坐的再遠一些!”

陸瀾汐也不答,隨後坐到桌旁,衣袖掃過木匣,卷了馨香之氣。

她一只手仍在心口處捏成拳,手心的骰子被捂的溫熱,紅繩脖間若隱若現,每當她六神無主時就會這樣,使自己安寧下來。

“你管我叫什麽?”她問。

“瀾汐,你叫陸瀾汐。”他咬字清晰用力,生怕她聽不清楚。

“你是我什麽人?”

“我是……”淩錦安有一瞬間的噎住,陸瀾汐還活著,之前的陰親細算起來自然不能作數,可他還是想堂堂正正的告訴她他是誰,於是他揚聲笑晏,鄭重講道:“我是你的夫君。”

“夫君……”陸瀾汐唇齒輕啟,輕輕念叨這兩個字,說不出的怪異感。

陸瀾汐定睛望著前方的人,這張臉長得俊美,變起來更是迅速,今夜在許府她就見識了他的陰晴無常,若單只看他瞧自己的眼神,倒真讓人聯想不到他是那個暴虐無情臭名昭著的承安王。

“你當真是承安王?”陸瀾汐歪起頭,明顯對他的身份還存疑慮。

“如假包換。”他耐心回應陸瀾汐每一個問題。

即便他說的肯定,陸瀾汐也不敢完全相信,略一思忖方覺不對,“可是我聽說,承安王的妻子在他們沒成婚之前就已經去世了,承安王娶的是他心上人的牌位。”

別說這是京城的新鮮事,傳到渡州來,哄鬧了一時,有人說他深情,有人說他變態,還有人說他殺妻為樂,種種關於他的傳聞捏造在一起,淩錦安變成了旁人嘴裏的怪物,不置其中的人,難分真假。

聽到這,淩錦安的目光挪到手邊的木匣上,微擡下巴示意,“將那匣子打開瞧瞧。”

陸瀾汐一時不明所以,眼底就是那匣子,鬼使神差的真就打開了。

掀開上頭蓋的細絨布,一眼見著裏面安靜躺著的牌位,嚇的她手指一縮,整個人朝後仰去,若不是有椅背攔著,怕是要摔個後腦著地。

“當真是變態,哪個正常人會隨身帶著這瘆人的東西。”她如是想。

目光稍緩,眼角又忍不住朝那牌位看去,只見上面深刻的是——愛妻陸瀾汐。

“陸瀾汐?”她念出這個名字,一下子恍然。

淩錦安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緩緩踱步到她面前,忍不住擡手撫上她依舊毛絨絨的頭頂,深情一字一句道:“你就是她,你就是我的心上人,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一個。”

說著話,他在陸瀾汐面前蹲身下來,視線在她之下,手滑落在她手上,繼而雙手握住,“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忽然消失,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渡州,更不知道你為什麽不記得我了,不過那都不重要,真相我願意和你一起找,你現在不記得我沒關系,我記得你就足夠了,從前的事,我會一點一滴全部告訴你,好不好?”

陸瀾汐垂著眼,密長的睫毛形成扇形,在眼瞼處投下一道漂亮的陰影,淩錦安的目光清澈溫暖,讓她一剎那的恍惚,眼前這個人,橫看豎看也不像那惡名遠揚的承安王。

她當真是迷惑了,不過與趙光相比,她寧可姑且相信眼前這個人。

二人對視良久,陸瀾汐終於吐口,微微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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