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番外一 獨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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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草原曠遠無際,夜穹括頂,星幕低垂。浩浩天地下,一簇橘黃篝火燃亮,渺小如螢。

篝火旁坐的一人正在擦劍,胡渣拉碴,衣著糙簡。雖是這樣,擦起劍來卻精細。裹了塊軟布,沿著劍身細細擦拭。來回十數遭,又對著躍動的火光將劍比起,上下翻看,無損無缺,鋒刃湛湛如雪,方滿意收鞘。

一旁還有一人,少年模樣,原本手裏還有烤兔的活兒。卻因為一直盯著對面人臉上一道才結痂的傷疤,後目光又隨著人手上擦劍的動作一來一回,走了神。

“糊了。”對面人嗅到焦味,挪過來接了少年手裏的樹枝,自己轉面烤起來,勻好火候。

少年不聲不響地讓到一邊,映著火光,細看才發現,臉上身上,還有好幾處血跡。此時烏沈沈地滲在那裏,衣料上的已經發硬了。面上的更是被草原的獵風風幹了半日,有些扒臉的緊繃。

被趕開後,那呆楞的神情轉瞬即逝,又恢覆到往常那樣冷漠無畏的模樣。碧綠的瞳仁在卷曲散亂的發掩映下,被篝火照得微微閃光,還有那蒼白削瘦帶著血漬的面龐,就這麽靜靜地潛坐在夜裏,仿佛一匹草原上獵夜的孤狼。

烤兔的人,又將金黃的兔子翻了個面,從隨腰的一個布口袋裏抓出把鹽巴,展手一撒。其他落在火裏的,劈裏啪啦發出燃響,轉瞬就被草原上嗚咽的風嚎聲吞沒。

少年揀過腳邊的枝木,又添了一些。

他退回原處,終於還是忍不住在身上摸索,窸窣一陣,找到一個小瓶,慶幸沒掉。

少年把藥遞過去,沖對面道:“上藥。”

幾乎同時,對面也正好遞了塊烤好了新片下的兔肉來,插在匕首尖上,泛著熱氣和焦香。

“上過了。”他道,那道疤自眉峰處斜斜砍過,粗粗一道蜿蜒裂在面上,再偏一下,右眼算是廢了。

又看他舉了舉匕首上的烤肉,示意自己吃了。

“什麽時候?”少年不信,說到逞強,對面這個比他還厲害,也固執地舉著藥。

“你昏迷的時候。”

“……”

少年仿佛有些洩氣,舉藥的手低了一些,憤憤地一口咬上對方遞來的烤肉,偏頭將肉塊扯下匕首,大口用力嚼著。

他不甘心,如果他能再強一些,或者當時沒昏過去成為對方的負累……

銘雲收回匕首的同時,也接過了他的藥。看對面嚼著兔肉卻苦大仇深的模樣,感覺少莊主說得對,真像在投餵一只狼崽子。

本事不大,氣性不小。

少年赫安擡頭看著師父,神情認真,眼底是躍動的火光。銘雲本來還以為小徒弟要說點什麽感激的言語,再不濟或許還會故作堅強對死裏逃生的事不以為意,為自己的昏迷逞強兩句。

卻沒想到,聽到對方認真的一句:“好鹹。”

師父聽了,原本木著的一張臉更木,拿過皮囊,直接朝徒弟扔過去。

赫安接住先晃了晃,發現只有半袋不足,便仰頭,只倒了一小口。在嘴裏含了會兒,才咽下,皺著的眉頭隨及舒展。

銘雲看在眼裏,才知道是真把孩子鹹壞了,赫安這麽忍得的,都受不了。他本來就沒甚廚藝,平常露宿這些活自有銘風去做,他能把獵物烤熟,就已經很不錯了。

方才手上沒輕重,學著從前銘風一抓一把,灑鹽瀟灑,結果份量多了些許……

為了不餓死徒弟,銘雲就將裏頭還沒被鹽巴滲鹹的肉片給赫安。銘雲的動作極塊,赫安都沒伸手接,就讓師父塞了一嘴的兔肉。

“吃飽點,明早趕路。”

他們已經沒了馬,在這一望無際的廣袤草原上,只能靠走的了。

赫安咬著嘴裏的兔肉,含糊地“嗯”了一聲。師父不僅鹽放多了,裏頭的還沒熟透……

夜裏直接席地枕草而臥,銘雲卻不躺下,而是盤腿抱劍,以一個時刻警惕的姿態休息。連日奔波廝殺,疲態已經很明顯了,那一圈胡茬,讓二十來歲的青年顯得又老氣又邋遢。還有那一道長長的血痂,直接將一副好相貌破了相。

赫安記得,這個師父是十分愛幹凈的。之前在飛涯山莊時,永遠都是齊齊整整,清爽利落的模樣。這小半月裏疲於奔命,倒弄成了個乞丐,就好像他當初逃進雲州城那樣。

而自己如今也同樣狼狽,好不到哪去。

銘雲坐著替他擋了風,赫安一時還睡不著,也想起來坐著,可師父不讓。偏兩人都不是什麽善言辭的人,夜不能寐時的促膝長談更不可能有。

就只好盯著燃燒的篝火發呆,聽著幹枝內有中空的,被熾火烘烤著炸開,發出劈裏啪啦地聲響,隨及蹦出點點火星又轉瞬不見。

他也是在一場大火中逃出來的。他是草原大部首領赫紮罕王的兒子,母親是中原人。除了他外,還有一個小三歲的弟弟和一個剛出世的妹妹。父王在他十歲那年與其他部落發生戰事,擊退了侵敵之後身負重傷。

正是岌岌可危之時,叔父博爾頓篡位謀反,毒死了重病的父親。夜裏宮中燃起大火,刀光劍影,屍橫遍地。他親眼看見母親護著弟弟被人一劍刺死,未足月的妹妹被扔向了隨軍的狼王,在淒厲的哭聲中被撕咬作一攤血肉模糊。

他恨極了,咬著牙止不住地發抖,被塔珠阿嬤捂著嘴躲藏在暗處,心頭的血淚隨著眼眶的熱淚汩汩地湧出。他的眼淚,也在那一夜流盡了。

塔珠是部落祭祀天神的使者,是平日裏教導他十分嚴苛的大祭司。把他送上了一批漢人的商隊,死死地攥著手告訴他,不能夠變強就不必回來,逃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再出現在草原上。

那時他才十歲,從一個衣食無憂身份尊貴的王子驟然淪落為朝不保夕的逃犯。一連串的變故抽打得他猝不及防,他恍惚,害怕,又初次懂得了仇恨的滋味。尚不懂得塔珠話裏的覆雜,他沒有回答,木偶似地被塞進了商隊的擁擠的貨車中。

一點點遠離了他自小長大的那片草原。

在那狹窄的車廂裏不知晃蕩了幾日,他聽見商隊歇息時歡快的歌笑聲,透過簾子也能瞧見的,那燃起的極明亮火光。

他才發現,他已經離家鄉很遠了。

再也回不去了……

一個念頭忽然就這麽蹦了出來,在腦內嗡嗡炸響。

眼前的篝火和那夜沖天燃燒滿整座宮殿的煉火重疊在一起。人們的笑聲變成了年幼弟妹的哭喊聲,旁人遞到他嘴邊的壺漿,也仿佛化作了被灌下毒藥後父王嘔出的大口大口的黑血。夕陽,如母親胸前劍穿後綻開的大片血花……

他瘋了一樣地跳下車,一改多日的不言不語,聲嘶力竭地吶喊著要回去。

商隊收了塔珠不少錢,也還可憐他年紀小,沒真將他扔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讓他自生自滅。可赫安自己還是逃了,在商隊進京的路上偷跑了出來,他根本不熟悉中原,他流落的地方,正是雲州。

後來,他遇見了江棠。

那年冬夜,他差點就凍死在街頭了。

江棠把他抱了回去,不同於其他人嫌棄他是外邦身份,哪怕做乞兒都比旁人更受白眼。仿佛天生就是那麽溫柔親切,給他取暖,給他更衣,什麽都不問,還要收留他。

甚至在飛涯山莊,給他求了一個前程。

對於江棠,他發自內心地感激和喜歡,也曾想過,若是有這樣一個哥哥在身邊,總不至於無依無靠。在雲州的時候,他便叫對方作“棠哥”,什麽都聽他的。

在飛涯山莊,有了銘雲這個師父,他記得塔珠的話,他要回去,就要變得足夠強。所以他和銘雲學起東西來不要命,對自己又狠又拼。五年過去,他以為他已經達到了期望,他也真的,沒辦法再等下去。

今年,他十五歲。在雲州度過了平和溫暖的五年,拜謝了恩人後,一腔孤勇地,要回草原去。

他不想讓江棠憂心,只說是要回家。他還以為那個少莊主會十分高興地送他走,卻也跟著棠哥留他。話裏話外,雖未明說,可似乎眾人都知道他此去的決絕。

而帶了他五年的師父,照舊一句多餘的廢話也沒用,回去就收拾了簡單的行囊。那時他只當銘雲沒他這個徒弟拖著,終於能外出了。

他一貫不作期待和多餘的念想。

結果次日清早,師父抱著劍站在馬邊,來送行的人在他們對面。

赫安牽著自己的馬,頭一回心有惴惴。

他開口問:“去哪兒?”

“草原。”師父答他,在晨曦過後大亮的天光中,瀟灑利落地翻身上馬。

赫安楞楞的,因為心頭湧起的莫名情緒,於他而言,太過陌生。

“跟上。”師父卻不給他任何回味琢磨的時間,策馬就走。

赫安趕緊上馬去追,銘雲騎馬走著前頭,他驅馬趕上,兩人終於齊頭。正面迎著的,是明朗乾坤,將要去的,是浩浩山河。

……

長長的回憶之後,赫安才覺出疲倦來,身上打鬥的酸痛在放松之後一點點浮出肌骨,終於受不住,就沈沈睡去。

銘雲調息一陣後,睜開眼。

赫安已經從面對篝火那邊翻過身來,臉朝著他,睡得安心又疲憊。若是自己不在,赫安是不敢這麽沒防備睡著的。

他脫了自己那件臟兮兮的外袍,先迎著風抖了抖,自己又聞了聞。“嘖”了一聲,有些嫌棄又別無選擇地,蓋到了徒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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