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赫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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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衛遲棲的日子就過得井井有條了。

若住在飛涯山莊,早晨就親自送敬業樂業的江掌櫃回城內鋪子開張。還是騎的同一匹馬,江掌櫃也不是不想自己飛馬就走,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實在策馬艱難。

自然,種種全拜少莊主所賜。

早點也是在山莊用裏用的,還是衛夫人的丫頭掐著點變著花樣往他倆住的院子裏送。自己是從不露面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當沒了這個兒子似的。

有了心思的兒子,宛如潑出去的水。

眼不見為凈也罷了,衛夫人時常這般寬慰自己。

若那日莊上無事,少莊主就顛顛地往雲州城來,直接住下,就在胭脂鋪後頭的那間單院小屋裏。說來也奇,這住在店後頭,反倒開門比平時還晚了。江掌櫃時常睡過了頭,扶著腰洗漱的時候,是少莊主給開的門。

外頭的幾個夥計熟稔地問了好,知道這是掌櫃自家人,幹脆搭把手,灑掃的灑掃,擺樣的擺樣。

江掌櫃還兼做賬房,站在楠木櫃臺後頭算盤打得磕嗒響。站了沒一會兒,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衛遲棲心虛,自後頭將人扶了,接著高高櫃臺擋著視線,替對方揉起了腰。

臉皮薄的小江掌櫃則讓他別鬧,擡張椅子來就好。

“我不……”衛遲棲貼著耳朵和他撒嬌。

聲音極小,情意極濃。

愈發得寸進尺時,人高馬大的少莊主幾乎就掛在了單弱的小公子身上,粘得寸步不離,甩都甩不掉。

江掌櫃無法,只得飛速核遍了昨日的賬數,牽著人出去用早點。衛遲棲被他一牽,反倒老老實實了,眉開眼笑的,人牽著他去哪兒就去哪兒。

鋪子裏的夥計低了許久的腦袋才終於能擡起來,不約而同地揉了揉脖子,隨及假作無事發生。

掌櫃的對他們沒話說,那少莊主也時常幫襯,逢了年節翻倍工錢還有份少莊主的厚禮收。至於旁的,有什麽要緊的?

低頭噤聲就是了。

簡簡單單在街邊支蓬的攤子前吃了碗陽春面,江棠端著碗喝了口熱湯,在深秋寒涼的早晨裏緩過勁來。放下碗,就看見對面的人支著肘托著腮,正目不轉睛,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小公子被盯了好一陣,疑惑著自袖裏摸出隨身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攤開一看,也沒沾上什麽。

便問他看什麽,衛遲棲則大大方方地答道,好看便看,還極真摯地補一句:“我們家小公子怎樣都好看,怎樣都看不夠。”

自小習武少時游歷的衛少莊主,不曾讀過什麽詩文,腹內也沒什麽風雅,更不懂得彎彎繞繞。最是愛憎分明,喜歡了,就滿腔熱烈地喜歡到底。所以說起話來直白,表起心意來更直白,情話也當白話說了。

他自己從不覺得肉麻,只知道心裏想著什麽就該說出來。

就不是情話,而都是他的實話。

而外在靦腆溫馴,隱忍了十多年的江棠,從做皇子時就知道要隱藏情緒,避免節外生枝。誰知世上有些枝節是不由的人修剪避開的,而是十分不講道理,毫無預兆地就躥進了人心裏,推不出去又被勾纏著跑不掉。

最後還是在心底,抽條發芽,枝繁葉茂,開出了滿是希冀的花。

面對衛遲棲,他不是裝的靦腆,演的無措。而是實實在在地,為這個人,為這份從未有過的愛慕,心動不已。

所以在青天白日的攤子上聽到這句清晰的告白,還是忍不住,先紅了耳根子,覆又紅了臉。

衛遲棲的喜歡,從來都是直白而熱烈。

讓他滿是不可遏制的,悸動與怦然。

過了兩月,雲州入冬。

衛遲棲不舍得他的小公子每日早晨頂著朔風回城裏鋪子,幹脆自己日日完了事務趕來看他。

一個尋常冬日,衛遲棲站在西街胭脂鋪門前,讓夥計去拴了馬。自己摘下鬥笠抖去積雪,跨步進來。卻沒見著往日裏等著他,端來一杯熱茶讓他趕緊喝了驅寒體貼的小公子。

“你們掌櫃的呢?”衛遲棲問,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氣。暖過之後,才解下大氅,往旁邊的圈椅上一搭。

聽見夥計說在後院忙,也不等人家說完忙什麽,就迫不及待地趕了進去。

一進那間小屋,裏面的爐火烘得暖洋洋如三月。屋裏榻上,除了他朝思暮想的小公子,還有個別的人也坐在榻上,還被江棠抱在懷裏。

“遲棲哥。”江棠瞧見來人,眼神亮了起來,手上的動作也一停。

衛遲棲氣勢洶洶踏步進來時,江棠懷裏的小娃娃也警惕地坐直了,但一手還攥緊了抱著他的江棠的袖子,抿緊了嘴瞪著眼睛,像只虛張聲勢的實則怕得不行的貓崽子。

江棠懷裏的,的確是個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衛遲棲也摸不準他究竟幾歲,還是上前,要把人從江棠懷裏拎出來。

結果不出所料地,被狠狠咬了一口。

江棠來不及阻止,就看見他的遲棲哥剛伸出來的那只手,虎口上下,兩排牙印,清晰可見的又紅又深。

既心疼眼前這個,又擔心懷裏那個。

衛遲棲疼得抽了口氣,捂著手才發現,什麽貓崽子,分明就是只小狼狗。

此時咬人的小狼狗正惡狠狠地盯著他,便盯還邊護食似地抱緊了江棠,讓少莊主極提溜起來,就用這崽子剛剛咬他的力度,毫不留情地揍他的屁股。

“你哪來的這麽個小鬼頭?”衛遲棲不高興地問到,捂著手在自家小公子身旁坐下,話裏還有些委屈。

小公子老實交待:“撿的。”

“撿的?”衛遲棲狐疑。

還真是撿的,就在昨夜。雲州城大雪,地下的雪積了足有三四尺深。江棠怕雪深難行,早打發了夥計們回家,自己守著個小鋪子也無事。直到入夜,一日沒什麽客人便打算關門落鑰。

沒想到一出去,就看見挨著自己鋪子的墻沿角落裏,縮了一個半大孩子,一身破衣爛衫,在凜凜的寒風中露胳膊露腿。也不知在那兒躲了多久,腳面已經被雪埋了,頭頂也蓋著厚厚的積雪。

江棠立刻出去,將人抱了進來。一抱懷裏仿佛捂了個冰坨,但輕飄飄的,這孩子,瘦得怕人。被江棠一路抱著,還以為沒了反應,卻聽他小聲啜泣著,哀哀地喊了聲“娘”。

江棠的心一揪,把孩子抱進了屋裏。

燒了熱水擦身,又餵了兩碗熬得濃濃的姜湯,人才悠悠轉醒。好在命大,沒燒起來,不然深夜裏,江棠也不知上哪兒能去給他請大夫。那身衣裳已經穿不得了,江棠就拿了自己的冬襖給他。擦幹凈了臉,才發現這孩子膚色極白,鼻梁高挺,眉骨分明,眼窩也深邃,和中原人的相貌大不一樣。更有一對碧綠的眼珠子,頭發倒是烏黑卻發梢卷曲,該是有外邦人的血脈。

江棠不知他聽不聽得懂中原的話,便慢慢地和他說,問他家住哪裏,父母何在?

那男孩在燭光中睜著碧盈盈的眼看了江棠一陣,從蒼白的唇裏吐出一句:“沒家,都死了。”

中原話說得並不流利,還帶著點外邦音。只是孩子的神情太過肅然麻木,看得江棠不忍。

拉過他的手,發現上頭還有凍瘡,不由地力道更輕了些,柔聲問他:“你多大了?”

“十歲。”

十歲?江棠微有些訝異,看他身量瘦小,還以為八歲不到。看來是吃了不少苦頭,又問他名字。

“赫、安。”他慢慢念出自己的名字,又垂頭說:“娘說,安,是平安的,安。”

江棠最知道這只背負苦痛流亡在外的身不由己之感,拼了命地想活,可人在大勢下,卻只能如疾風驟雨中隨風雨飄打的無根浮萍,渴望一個依托,又害怕依托散得太快。

他溫柔地告訴赫安:“若是無處可去,就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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