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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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胭脂鋪子照常開張。夥計還端著水盆在鋪門口灑掃,舀水太重險些沒收住,差點就兜頭潑著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到底還是濕了人家的鞋面和衣擺,上頭星星點點濺著水漬。

對方則大度地擺手說無妨,還客客氣氣地問他們家掌櫃姓什麽。

趕早來卻不買東西,倒打聽起他們掌櫃來了。又看衛遲棲打扮不似尋常人家,或許是要做大生意,找掌櫃商量來的?

便道:“我們掌櫃姓江,現就在裏頭呢。”

姓江?

衛遲棲想了想,更為篤定,隨著夥計進去。

那夥計進來時還端著水盆,邊走邊往簾內喊:“掌櫃的,有位老板要見您呢?”

裏邊的江掌櫃正在將頭起摘的新鮮帶露的花剔了瓣,研著花汁子。聽見說有老板找他,便以為是上次在他這裏訂了批貨的那位,擦了擦手,將手頭的活交給另一人。邊往外走,便放下袖子,整理儀容。

走到前頭將簾一掀,一句“黃老……”沒說出口,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一顆心驟然快得幾乎要從裏頭蹦出來。

那座上坐的,不是衛遲棲是誰?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唯有雙腳像不聽使喚似的,既想往回躲,又想往衛遲棲身邊去。

直到衛遲棲主動起身,向他走來,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最後拱手喊他:“江掌櫃。”委實讓他意外。

衛遲棲就像是不認識他一般,口吻客氣,從懷裏取出一物當面交付,說道:“昨夜江掌櫃跑得匆忙,落下此物,特來交還。”

對方的神情則有些呆呆的,似乎在努力琢磨著什麽。

他想的是:衛遲棲究竟認不認得他?還是已經把他徹底忘了?若認得的話怎麽會不認得茵茵繡的荷包?若忘了怎麽能知道是他第二日就找來了?可若記得,怎麽又口口聲聲呼他江掌櫃……

從前的傅思,後來的薄恩,如今的江棠,徹底被鬧糊塗了。

從衛遲棲手裏接過荷包,也仿佛燙手一般。

而對方還罷東西,還真就走了,唯留他站在原地,手攥著那個荷包一動不動,仿佛泥胎木偶。

他想過衛遲棲再見到他會惱,會厭棄,抑或冷若冰霜。甚至以為他詐死又來騙他一回,將他趕出雲州。

可衛遲棲就是這麽平平常常地對他,他說他姓江,是個開胭脂鋪的,人家就真的只把他當江掌櫃了。

他有些失落,又轉而責備自己太貪心,還求什麽呢?難道還求和好如初,再續前緣麽?

衛遲棲從胭脂鋪裏出來,牽著馬在尚冷清的街上慢慢地走,只有早點攤鋪開張最早,他記得母親和茵茵都喜歡街口的雙麻油餅,便順道包了些一會兒帶回去。

一路回想起方才見面的場景,兩年不見,那人好像更瘦了些,臉上原本的那點嬰兒肥是一點都沒有了,素素的袍子套在身上空蕩蕩。更想起昨夜一抱,腰細得他一掌都能圈了去……

而瘦得臉愈小,就愈顯得那雙鹿似的眼睛大,被自己發現後圓瞪瞪的,仿佛自己再上前一步,就能如昨夜一般,瞬躥出百裏之外。

兩年,說長不長,論短不短。卻也足夠他想明白許多事,他回來後和父親談過,才知道薄恩其實一直在拼力保全衛家,保全他。還有他當時在王府漸漸看明白的,那個寒林,比起護衛更多是寸步不離的監視。薄恩這個慎親王,和他一樣被圈在京城裏,寸步難行。而當今陛下對這個幼弟,似乎並沒有那般疼惜。

他不知道薄恩用什麽手段幫他離京,當時他滿心思裏只有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放不下遠在雲州的家人,誰都不敢相信,時刻憂心著他們的安危。

所以當薄恩放他走,他義無反顧地踏上了船。

那些日子他努力地想想明白許多事,也費盡心思地梳理一切究竟是從何處開始設下的陷阱,更想自己這個少莊主與飛涯山莊日後該何去何從。

唯獨沒有耐心地思考過,他與薄恩,還有一份情未完。

情未完,情又何以續?

那日聽到慎親王病故的消息,他空了許久的心,卻十分清晰地傳來悲慟。先是否定,後又半信半疑,最後夜不能寐,心再度空了下來。

也是那日,為他折了桂花回來祭在窗下,他細想了許久:他與薄恩,拋開種種,不是過錯,而是錯過。

直到在胭脂鋪裏,茵茵無意間遞來的那盒香膏,客人滿門時始終沒露過面的年輕掌櫃,還有花燈節救下的那個身形相仿的小公子,在他就要揭開面具時,慌不擇路地逃跑,落下一枚荷包……

即使兩年未見,即使面具相隔,衛遲棲還是只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抱住他的那一瞬,他滿懷的情感,都是無法克制的,失而覆得的,激動與歡喜。

打馬回去的路上,衛遲棲忍不住揚起嘴角,心情頗好。

他的小公子,以後就真的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公子了。在雲州城住著,開了間胭脂鋪子,做了個不大不小的掌櫃。而自己是飛涯山莊的少莊主,那夜在花燈節與他相遇,一見鐘情,將會開始新故事。

夜裏,小江掌櫃攥著失而覆得的荷包睡不著。翻來覆去間,似嗅到一股甜甜淡淡的香氣。奇的是他屋裏從不用熏香,便想著或許是白天蒸花露時沾染上的,可白天蒸的是薔薇,這股香氣,更像是……

他循著香氣仔細找,原來就在他手上的荷包。荷包之前在遲棲那裏,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將荷包打開,那對月牙石還在。東西沒少,還添了一樣,一小撮今秋的桂花瓣,金燦燦的,就摻在裏面。

他想起兩年前在飛涯山莊的那個秋晨,衛遲棲涉水而來,贈他月牙,給他折桂。

更記得他們臨別那日,兩人共乘在馬上,就要進城時,衛遲棲貼著他耳朵悄悄說的那句,他說:“我最多就等到明年秋日,你要再不回來,等後山的桂花開了,我親自來京城綁你!”

話說得兇,語氣卻最溫柔。圈著他的掌心,怎麽都舍不得放開。

時隔兩年,他以為時移世易。

如今,飛涯山莊後山的桂花,又開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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