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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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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來果盛,高大的果樹下,立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公子。小公子仰頭瞧著樹上結著的累累紅果,被秋風一撲,裹緊了身上的袍子。

衛遲棲今早照例練功,接受父親考教,再帶一遍師弟,就念著別院裏的人,收了劍就要走。去前還特地洗臉擦汗地換了身衣裳,怕汗氣熏著人家,難得對著水盆照鏡,認真地拾掇起自己來。

演練場上,銘風眼尖,少莊主一走,他也要溜。拍了拍銘雲的肩,把師弟們丟給他,鬼頭鬼腦地就跟了上去。

在衛遲棲照水自顧時,唬了他一跳。

“攬月點波是給你做賊用的?”衛遲棲正了正腰帶,反手就是一掌。

銘風雖劍術不比衛遲棲,但輕功極好,上可高空攬月,下能飛水點波。認真跟蹤起來,能做到一點聲息也無。

然而再好的輕功,也比不上一張厚臉皮。

衛遲棲罵他,他不惱,打他,他也嘻嘻笑著不怕。反而勾肩搭背地纏上來,滿面笑容地問少莊主去哪兒,打扮得這樣精致。

明知故問,偏偏要問,還要問得意味深長,一詠三嘆。

衛遲棲白了他一眼,將人甩開。銘風毫不氣餒,樂顛顛地又跟了上去。

兩人遠遠就瞧見石榴樹下擡頭仰望的小公子,銘風先道:“這一身顏色,乍一看還以為是茵茵呢。”

柔柔的玉色緞面,擺上落著幾朵白槿,又像是梨花。是當時衛遲棲一股腦在庫房搬出來給他的,也沒管什麽顏色樣式,他行走江湖素來簡快,只想暖和就行。

奈何眼前人實在是生得好,比俊更秀,似一朵亭亭盛於清風的菡萏。周身氣度斯文沈靜,又如一株含翠銜露的青竹。

衛遲棲定定看著看著,步子就慢了,被銘風架著才回過神來往前去。

“想吃石榴麽?我給你打下來。”衛遲棲站到對方面前,舔了舔唇,手不知往哪兒放似地,擱在腰間上,對那點子衣褶扯了又扯。

銘風暗笑,看那小公子往前半步,墊腳伸手,替少莊主扶了扶斜歪的發冠。

衛遲棲雖不知緣故,還是立刻先低了頭讓對方動作。薄恩替他正了冠,覆收回手,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聲道:“略歪了些,我順手就……”

衛遲棲連忙擺手說不妨事,還要謝他,笑得有些憨憨的傻氣。

銘風搖頭嘖嘴,看他們兩個你幫我謝,早就點足飛身,手影一掠就落了下來。斜身鉆到兩人中間,奉上一顆紅皮石榴。

口裏半真半假地酸道:“小傅公子別光指望少莊主嘛,讓我來多快。”

“多謝……”薄恩兩手接了,回了回神,還沒能和人多說幾句,衛遲棲就不服氣地把人推開了。

“三腳貓的功夫,摘個最矮的罷了!”衛遲棲道,很有些不屑的意思。

輕功最好的銘風攤了攤手,表示少莊主說什麽都對。又興致勃勃地同少莊主商量,要帶著小傅公子去鎮上吃酒。

薄恩一聽,他如今最不宜拋頭露面,恐招人暗害,便想著要如何拒絕。

只聽他們二人一來一往道。

“人家斯斯文文的,誰跟你劃拳喝酒?”

“那就背了箭,去東山打兔子!”

“不行,傅思不會騎馬,那裏林子又密……”

“那幹脆也別出門了,就到咱們演練場,跟師弟他們耍耍。”

“一個個五大三粗的,耍什麽?”

總之,只要是銘風說的,衛遲棲都能挑出不好來,一個個給否了。

還把薄恩拉到一旁說悄悄話,方才的爭論的高聲大調情不自禁地溫聲細氣起來,攬著人也不是同銘風他們一樣勾肩搭背,稍稍往下些扶著,將人往身邊帶。

薄恩就聽到衛遲棲低頭溫聲和他說:“你要想去鎮上,哥帶你去。下個月是花燈節,熱鬧又好看。”

薄恩心知是大概不能的,但還是克制不住地高興,笑著點了點頭。

衛遲棲最愛看他笑,也常逗他笑,仿佛雲開雨霽,晴風拂面。

這個家裏錦衣玉食長大的小公子,似乎總是不高興的。常常一人時,隔窗望著殘落的茶花,檐下的雨鈴,暮歸的倦鳥。目光遙遙,安靜,落寞,又寂寥。

唯有被他逗笑時,眉目裏才展出一點生氣。

起初衛遲棲以為他是想家,不慣客居異地。後來卻發現,那一封封信送出去,提筆時不見有多期許,得知無音訊後也不覺有多失落。仿佛這世上的日子,就是這樣不悲不喜地挨著,日覆一日。

滿堂熱鬧時,他同樣跟著熱鬧。待眾人散去後,他亦能獨守長夜,靜聽漏滴到明。

母親喜歡他,讚他大家出身,斯文有禮。茵茵喜歡他,說他細致周到,會體貼女孩心思。銘風也喜歡他,說小傅公子生得又乖又白凈,最招人疼。

衛遲棲也喜歡他,說不出來的喜歡。情不自禁地想在他身邊,想照顧他,想看他笑。

情不自禁。

薄恩亦是,在一眾人裏,情不自禁地就會往衛遲棲那邊靠近。不是最溫柔的,也不是最體貼的,只是這樣一個瀟灑不羈的江湖少俠,每每和他說話,或是自己要說些什麽,他總會第一個就立刻低下頭來,柔聲和語,側耳細聽。

衛遲棲還總護著他,似乎把他當個小孩兒照顧,有時比對衛茵茵還小心。他自然會許多事情,只是衛遲棲太上心,就凡事都由著他了。

更何況,他也喜歡,被人如懷珍寶一般的對待。

腰間還掛著那個灰撲撲的鯉魚荷包,荷包癟癟的,裏頭亦裝著他的一對珍寶。

銘風一瞧這兩人對視就受不了,黏黏糊糊,仿佛一對上就扯不開似的。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一個只管說,一個點頭笑。

旁若無人,有人也插不進。

銘風擡手搓了搓兩臂,倒嘶一氣,嚷嚷道:“行了行了!我算看出來了,這裏就容不下我!”

哪裏是玩的主意不好,是人就不是人家想要的那個人。

又道:“不必送,我自己走!”

還不如去找銘雲,回頭打了兔子回來讓他烤。銘雲烤東西最香,少莊主有情飲水飽,也不必給他留了。

說罷,在衛遲棲出手揍他前跑了。

薄恩還握著石榴,衛遲棲以為他不好開,便拿過來直接一掰做兩半,露出顆顆瑩紅的石榴籽來。

衛遲棲把掰開的石榴遞還給他,薄恩只拿了一半,隨及低頭認真地剝出一握之多,自己不吃,先放進了對方的手心。

衛遲棲攏著一只手接著,新剝的飽滿石榴,色亮如紅寶,未嘗已覺甜。

凝眸而望,衛遲棲動了動唇,似有話想說。薄恩眼底只有一片純粹幹凈,映著自己的身影,同樣的欲言又止。

而世事難如願,衛遲棲曾慶幸那封京城裏遲遲未來的回信,以為他們還有大把的時光可以慢慢來。

都說來日方長,卻未料到,他們的來日,轉眼即到。

於一個風和日麗的秋晨,傅家的車馬停在了飛涯山莊下。來人通報,稱是傅家大公子,收到信件,來接自己苦覓已久,牽掛不已的小弟。

家人相見,分外親熱。

大公子上前就握住了弟弟的手,目光熱切地打量一番,再激動地擁入懷中。

感慨道:“幸好幸好!天佑平安!”

薄恩被大哥擁著,不知所措的神情的神情一閃而過,再出口時,是乖覺的一句:“多謝大哥掛念,弟弟一切都好。”

大哥是親大哥,掛念亦是真掛念。

只是心心念念的,不是他的平安罷了。

人家兄弟團聚,衛遲棲在一邊看著,一半歡喜,一半失落,總不是滋味。

傅思該走了。

傅思的大哥,也是單名一個“俞”,拱手向廳上老莊主與衛遲棲深謝道:“家弟此番多得貴莊收留照顧,少莊主的救命之恩傅家永不敢忘。區區薄禮聊表寸心,還請萬勿推辭才是。”

立刻便有人自外擡上數個禮箱,光看外頭嶄新的漆色圈著金邊,便知貴重。

老莊主只說,不過舉手之勞,江湖人從不望千金之謝,推辭不受。

他方才亦瞧出,入廳的所謂仆從,盡管恭順低頭,但身形步伐絕不是尋常人能有的。傅家不簡單,料想不只是個京城商戶。

傅大公子再謝,老莊主客氣再辭。

最終傅俞含笑道:“此番是我們傅家欠飛涯山莊一個人情。”又望向救了弟弟性命的衛遲棲,笑意更甚,“他日少莊主若來京城,傅某定掃室以待。”

衛遲棲抱拳回謝,薄恩警惕著大哥那逡巡在衛遲棲身上的目光,不願兩人再有過多交談,更不願牽扯進飛涯山莊。

便在一旁低聲同兄長說道:“大哥,我已叨擾衛家多日,很該辭行了。”

傅俞點頭,他感受到了薄恩的急切,但必不可能是著急會京城那虎狼窩。

而那少莊主的眼神比他七弟的還明顯,如此不舍,從方才始在薄恩身上的目光,就一刻也不舍得挪開。

老七到底還是小,要成大事的人,或不該心軟,或就該把心軟處千封百裹地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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