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將心向明月, 奈何明月照溝渠。”景帝語氣冷漠，臉上的表情不動聲色，手指卻暴露了他的情緒, 緊握著傘柄, 骨節寸寸泛白。

章卓背脊挺直, 兀的死死咬緊了牙關, 下頷線條被他的咬牙撐出了線條分明的棱角。他渾身濕透立在景帝面前, 兩人面對面站著, 他表情僵硬，一言不發, 只是這樣就已讓他足夠顯得狼狽。

這之前, 景帝已和章卓撕破了臉，雖景帝之前便已查到蛛絲馬跡, 卻一直隱忍不發，直至此時兩人才徹底破裂。

章卓對景帝並非全無感情, 雖說他早知對方是敵人, 但景帝其人何等敏銳，為了能得到對方的信任, 章卓必然會真的投入感情。更何況, 知己可遇不可求，如景帝這樣通透聰慧的一個人，兩人的想法，只是一個照面，彼此輕易便能明白, 相處起來總是會覺得愉快輕松的, 彼此怎能不惺惺相惜。

章卓並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 他的面部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不曾開口，但他假發套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濕發下一雙眼睛輕輕擡起，眸光仿佛沾染了雨水的濕意，實在是動人至極，他倔強地不發一語，因為剛被淋濕了全身，肩膀還在微微地顫抖，更顯得令人憐惜。

見狀，景帝卻只是冷笑了一聲。事已至此，他已是完全拿不準主意，現在的章卓是不是偽裝的。這兩個人都太過聰明了，一旦被挑破了最後一層遮羞布，兩人的關系就從齟齬裂出了一大道縫隙，再也無法修覆如初。

或許，從章卓全族被滅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這一切。

“CUT——”沈修之喊停的聲音頓時打斷了兩人的對視。

“景帝這裏怎麽發呆了？”沈修之眉頭一皺，不滿地看向謝閬風。

“對不起。”謝閬風倒是很幹脆利落地鞠躬道了歉，眼角餘光卻忍不住往陸離身上瞟。

謝閬風自認為自己是十分敬業的演員，更何況在陸離面前，他更是打起了十萬分精神，自我提醒了很多遍決不能失誤的。可剛剛那一幕，他面對著陸離濕漉漉的眼睛，好不容易拼命忍耐著心頭的蠢動，按照劇本冷笑出聲了，努力按捺住想要伸手把自己的衣服披到陸離肩上的心情，眼睛卻出賣了他的內心。

只是犯下這樣的低級失誤，謝閬風最擔心的是，陸離會不會懷疑他的專業。焦慮有如一根絲線，從謝閬風的腳底一路竄到他心頭，軟刀子磨肉般折磨著他。謝閬風忍不住悄悄看向陸離，正巧撞見陸離的目光溫和地望了過來。對於謝閬風的失誤，他似乎也有些驚訝，眸底卻壓著一絲關懷，淡淡的，有如清風拂面，瞬間掃去了謝閬風心頭的焦慮。

不會再犯了。謝閬風在心裏警告自己，他閉了閉眼睛，重新沈浸在景帝的角色情緒中。

劇情繼續。

章卓臉色蒼白得仿佛隨時都要暈過去似的，濕透的衣服貼在他的身軀上，本是青衫翩翩公子，此時看著卻格外蒼白羸弱，形銷骨立，身體搖搖欲墜。他的雙眸像是氤氳在霧中，淺色琉璃般的眸底，煙雨霧氣纏繞升騰。

景帝冷笑一聲，一把扼住章卓的手腕。他的手腕這麽細，腕子觸手冰涼，令景帝不由得微一恍神，微頓片刻後他狠狠用力，不顧章卓吃痛的表情，一把將他拽到了自己臉側，兩人之間身子交錯貼緊，親密無間的身體，被拉開的兩顆心。

“為了報仇，連自己的身子都向朕奉上，你倒是舍得啊。”景帝眼角泛紅，指間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卻還是控制住了力氣，始終是不忍心傷到章卓。

“可惜了，就算你賠上了身子，也還是功虧一簣啊，章卓。”景帝眼睛微瞇，話語內容惡毒狠辣。他現在很痛，他痛，他就要讓這個人也痛。仿佛只有對方也痛了，他才能確定，對方也是愛著他的。

這樣的卑微情緒，完全不是景帝的風格。竟是受制到這種地步，景帝愈發覺得惱火，手上又不由得用上了三分力氣。

章卓本就白，被這麽一用力，手腕上頓時被捏出了一道紅痕。章卓被這一拉，離景帝的距離更近，唇都快貼上景帝的側臉了，近得都能感覺到對方溫熱的呼吸。

見對方的臉驟然放大出現在眼前，手腕的刺痛讓章卓吃痛地皺了下眉，他卻是倔強地側過頭去，冷冷道：“松開我。”

“很好。”沈修之眸底迸濺開興奮的光芒，認真地凝視著鏡頭裏的兩人。

這兩人之間相愛相殺的氛圍讓畫面張力十足，他放慢鏡頭，只見兩人周邊濺起的雨點慢鏡頭地落下又飛起，在這飛濺的雨點間，景帝的表情陰沈戾氣十足，他手裏握著的油紙傘已經慢慢地移到了章卓這邊，於是他的背上、肩膀都濕透了。

油紙傘猛然落地，跌入身畔的小水窪裏，發出“啪”地清脆一聲。與此同時，男人鐵鉗似的手已經扼住了章卓的下巴，狠狠地扭過了他的臉。

景帝無情地貼近章卓的臉，氣息交錯間，章卓目光驚詫錯愕地擡起，雨水毫不留情地瓢潑而下，砸在兩人身上，兩人身形緊密地貼著，仿若一人似的。在觸到景帝噬人般占有欲極強的黏膩視線時，章卓的呼吸不由緊促了些許。

眼看著兩人嘴唇即將碰觸的瞬間，章卓提起了一顆心，不知是什麽心緒，景帝卻忽然停下了動作，惡作劇似地將唇堪堪懸在章卓唇前，他開口說話時，唇齒間的熱氣便落在了章卓的唇上，話語內容卻是十足冰冷：“這天下，朕若不想松開的，就不會松開。你該知道，你輸了。”

“但若是朕想松開了。”景帝話音未落，就松開了扼住章卓的手。章卓臉色一白，兩人本是貼得極近，沒了景帝的力道轄制，景帝松手剎那，章卓下意識地倒退一步，腳下竟趔趄一下，倒在了那小水窪邊上。而景帝只是居高臨下地瞥他一眼，語氣譏諷：“你便毫無用處了。”

語畢，景帝轉身離開。董卓望著他的背影，眸光緩緩凝住了，若不是雨水瓢潑而下，仿佛畫面定格一般。

“CUT——OK！”沈修之語音剛落，謝閬風就大步走了回來，他已經被淋得渾身濕透，雨大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他顧不得去撿傘，而是先朝陸離伸出了手。

助理很快撐著傘走了過來，遮在兩人頭頂上。陸離擡起頭來，一眼就看見了謝閬風伸過來的手，假發套全濕了貼在他頭上，陸離卻從他眼睛裏看見了小小的自己，仿佛那一整個世界裏，只有他自己。

陸離心下一頓，下意識地握住了謝閬風伸過來的手。陸離身上的戲服因為吸飽了雨水，變得有些沈，謝閬風的手被雨淋濕了，他倒是想擦幹手，但現在他被淋得渾身濕透，渾身上下就沒有任何地方是幹的。

兩只濕潤的手相接，謝閬風卻仍然有力地反手扣住了陸離，將他一把拉了起來。可因為濕潤手滑而有些控制不住力道，手掌間雨水的滑動讓陸離沒控制住身體傾倒的慣性，朝謝閬風這邊一個倒栽，頓時就被謝閬風抱著雙手給接住了。

陸離被謝閬風半抱在懷裏，下巴不小心磕到了謝閬風的肩膀，一眼就看見了他的耳朵。

……耳朵外圍那一圈都紅了。

仿佛景帝的靈魂從謝閬風的身體裏飄了出來，此時的謝閬風已經恢覆了他原本的樣子。陸離甚至能感覺到明明是這麽冷這麽濕的雨，謝閬風的身體卻仿佛有熱意透了出來。

陸離眨了眨眼睛回過神來，撐在謝閬風肩膀上站直了身體。謝閬風也像是才回過神似的，撤開了手，不敢去看陸離的眼睛，一時間氣氛竟有些尷尬。隨著助理將毛巾披在了兩人身上，陸離抓起毛巾一角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笑著看了謝閬風一眼，笑道：“謝謝陛下拉我起來。”

謝閬風耳朵愈發紅得厲害，本來只是耳廓外那一圈紅了，現在連耳根都燒紅了。

還真是和角色差別很大啊。陸離心中感慨。

兩人裹著大毛巾回到了攝影棚下，沈修之心疼地看向陸離，眸光殷切地囑咐：“趕緊擦擦阿離，接下來還有兩場雨戲，趕緊拍完你好回去洗洗，不然容易感冒。”

隨即他準備也和謝閬風客套兩句的，可轉頭就見謝閬風人已經沒在原地了。

原是趁著助理收傘，給陸離拿新的戲服的時候，謝閬風就默默地去拿角落裏的烘幹機，拎到了陸離身邊。

“謝謝陛下。”陸離側過頭來對謝閬風微微一笑。

“不用。”謝閬風話音剛落就趕緊溜走了。

陸離看著他倉皇逃到角落的背影，不由覺得好笑，眼睛微微彎起。

沈修之：……這種莫名其妙的CP感是怎麽回事！

“等等！那是劇裏的CP，你清醒一點啊阿離。”沈修之危機感頓生，一臉嚴肅地抓住陸離的肩膀。

陸離眨了下眼，一臉莫名其妙地看向沈修之：“又發什麽神經。”

“你剛剛幹嘛看著謝閬風的背影笑？”

“啊？”陸離眉尖輕蹙，一臉無語。

“我不管，反正你得及時出戲啊！你這入戲太深了。”沈修之語重心長地一聲長嘆。

“你知道的，我一般入戲了，全程得保持這個狀態的。”陸離看了眼身旁的烘幹機，笑容漸深：“現在，我就得對他又愛又恨。”

沈修之：……

他為什麽莫名其妙有種搬了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陸離這場之後，還有兩場雨戲，一場是和宋簡的，另一場還是和謝閬風的。

本是先拍完謝閬風這邊的，讓演員先去洗澡，免得身體受寒。

不過謝閬風主動讓出來先讓宋簡拍，不過宋簡表示還需要再熟悉一下劇本，這才作罷。可拍完謝閬風的戲份後，他也並沒有要先走的意思。沈修之在拍攝下一場之前，還客氣地讓謝閬風先回去酒店那邊洗個澡免得感冒了。

沒想到謝閬風竟一臉正色回答：“不會，我身體好。”

沈修之：……

他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再度開口：“之後也沒有謝老師的戲……”

“沒事，我想看看其他人的對手戲。”其他人就是陸離吧？你眼睛都要黏人身上了！

“呵呵，不愧是謝老師，果然認真。”沈修之皮笑肉不笑地轉回頭去盯攝像頭，不再管謝閬風，心頭卻是恨得牙癢癢的。

他現在是確定了，這人果然不懷好意！就是來泡他的阿離的！不要臉！

陸離拍完後，沈修之忙不疊地先一步準備了幹毛巾搭在陸離頭上，又安排人坐在了烘幹機邊，心想這下可沒有謝閬風獻殷勤的份了，轉頭就見謝閬風不知從哪裏端來一杯熱茶，給陸離遞了過來。

陸離接過熱茶看了一眼，這是一杯加了小半杯奶的伯爵紅茶——

陸離不由心下微微一動。

——這是陸九思的喜好。

在知道了謝閬風的暗戀後，陸離倒是不意外，只是仍忍不住有些好奇。他並未對任何媒體說過自己喜歡這種茶，畢竟他雖然很喜歡奶茶，但又怕長胖影響到身材，不敢加太多奶，這等挑剔的愛好，他是以從未和媒體說過。

這些說起來實在是太過細節，謝閬風與他交集並不多，謝閬風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久不更我都差點沒手感了QAQ

前陣子準備考試之後又鹹魚了幾天……斷更了抱歉QAQ

十一節好好更新嗚嗚！【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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