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 太醫急匆匆的從外面趕來。眾人就把靠床的位置留下小一片空地。

太醫戰戰兢兢的給景皇行了禮，還未給小皇孫號脈，就對景皇道：“陛下不用擔心, 今早診治時小殿下餘毒已清, 現在未醒只是因為這段時間傷心過度傷了心神，多睡一會能修養精神，反倒是好事。”

他伸出手朝著小皇孫的手腕處按了一會，輕輕呼出一口氣：“小殿下脈象平和，已經有要蘇醒之兆了。”

“嗯。”景皇疲憊的神色略微緩了緩, 但當他到秦昱慘白的小臉蛋，心中又生起一陣無名怒火。

對於這個孩子, 外界所傳會立為太子的謠言屬實空穴來風, 雖然他可以隨意進出勤政殿，但這些年來景皇對他的好全來自於從小的習慣和對先太子的喜愛和虧欠。

但是現在，景皇看著殿內的三皇子, 心中的想法倒是產生了一點變化。

時亦在邊上站著, 此時夜色降臨, 要是再不走, 怕是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了。

他小心點開口道：“陛下, 不知今日詔臣前來所為何事？”

“嗷！”景皇看著時亦有種恍然大悟的神色, 但在時亦這邊的感覺卻好似再說：“你是誰, 你怎麽還沒走？”他頗為尷尬的低下了頭。

景皇：“晚上用飯沒有？”

時亦老老實實的答道：“還沒有。”

景皇轉頭：“李壽全。”

李壽全上前一步：“奴才在。”

“讓禦膳房傳膳吧。”

“啊？”李壽全一楞, 隨後眼中就閃過一絲驚喜：“好, 奴才這就命人送過來。”

看著殿中幾人意外的神色, 景皇咳了一聲, 頗為嗔怒道：“是給朕這個欽點的小狀元要的, 免得他哪天不痛快了, 又想法設法的上書問朕要吃的。”

時亦連忙道：“臣謝陛下體恤。”

“倒還真是毫不客氣。”時亦說完，景皇眼底浮現一抹笑意，對於他，景皇到還是還能給予很多包容的，時亦雖然年少，但在景皇面前，一直能很好的拿捏好分寸，既沒有士大夫的清貴，也沒有庸碌之臣的諂媚，關鍵是自身才能顯著……

景皇咳了一聲：“這便算是還了你上次上書請的一桌席面了。”

“這還能算是還賬？”時亦睜大了眼。

“怎麽的，還是虧了你不成？”

時亦瑟縮了一下：“臣不敢。”

看著軟和下來的時亦，景皇笑了笑心情大好，對著第七和三皇子道：“你們來便也一起用了吧。”

“謝父皇/陛下。”

眾人來到旁邊的房間，第七猶豫了一會開口道：“陛下，七殿下還在外面跪著。”

景皇皺眉：“派人送他回去。”

第七：“其他人怕是帶不動，不如讓臣去吧？”

景皇嘆了口氣，伸手擺了擺。

不一會，飯菜上齊，眾人分列坐好。

“父皇可知昱兒中的是何毒？兒臣也好順藤摸瓜，看看能否查到一點線索。”

“王太醫那有詳細的案診記載，你傳他一問便知。”景皇垂著眼，晃弄著面前的粥，看上去談興並不高。

雖說是吃飯，但飯桌上，除了時亦外，其餘幾人倒很少動筷。

起先時亦很克制的一粒米一粒米的慢慢吃，但後來眾人都不說話了，他的速度也漸漸快了起來。

“這道菜便這麽好吃？”景皇皺眉看著時亦一直夾著自己面前的一道菜吃個不停，不由問道。

時亦扒飯的手一停，他也想吃點別的，可是這樣的環境，他怎好真的毫不在意的隨便吃，因此便楞了楞：“這魚做的極好，比臣在外面百味樓吃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真的？”景皇以前也嘗過這道菜，倒是沒有覺得多好吃，此時見時亦吃的開心，便夾了一點放在嘴裏。

“嗯，是還不錯。”景皇咽下魚肉後，喝了一口湯才覆又坐正。

“我說的對吧？”，時亦笑道。

“有點辣，你嘗嘗這個。”景皇眼神示意了一下他面前的一道藕片。

食肉動物時亦看到後，心裏不太滿意，他微微撇了撇嘴，然後夾了一塊道：”嗯，很脆。”

景皇皺眉看他，自己推薦的菜就這麽一個評價，他開口問道：“很脆？沒有別的了？”

“那陛下您自己嘗嘗，就是很脆麽？”

景皇夾了一塊放進嘴裏：“這時節的蓮藕正是脆嫩多汁的時候，你這樣吃，才是白白浪費了。”

時亦嘿嘿笑了兩聲，用著這個辦法，一連哄著景皇多吃了好幾口飯菜，三皇子在一邊看著，眼神漸漸多了些探索。

“陛下！”就在幾人吃的差不多的時候，忽然有小太監從裏間走了出來道：“陛下，小殿下醒了！”

“去把王太醫叫過來！”

“是。”小太監領命一聲跑了下去，其餘人慌忙站起來跟著景皇又走進了內室。

“昱兒可好些了？”

“已經好很多了，皇爺爺。”秦昱剛醒過來還有些迷迷糊糊的，他說完又對著周圍看了一圈：“三叔，表叔叔，你們也來了。”

“嗯，昱兒你感覺怎麽樣？”

“已經沒問題了。”秦昱咧嘴消息：“三叔叔不用擔心。”

“那就好。”三皇子說完，恰好王太醫也趕了過來，他又一次給小皇孫秦昱診好脈後，對著景皇道：“陛下，小殿下身體已經沒有大問題了，但還是需要修養，現下也不宜多想多思，還是早些休息為好。”

“好。”景皇點點頭，然後看向其他幾人道：“既如此，我們幾個便先離開吧。”

“是。”時亦隨著三皇子，第七幾人點頭。

“皇爺爺。”秦昱突然開口道：“我先前求您的事……”

景皇笑了笑：“我這不是把時亦給你找來了麽，以後你的格物便是他來教了。”

“嗯？”時亦驚訝的看向景皇，景皇點點頭，他只好暫時的閉嘴。

“哈哈哈，太好了皇爺爺！”秦昱笑了起來，整個人氣色也像好了許多，他對著景皇問道：“能留時大人陪我一會麽，我想和他說說話。”

景皇皺眉：“太醫說你應該多休息。”

“就一會兒呢，皇爺爺。”

景皇看了他一會，最後敗下陣來，轉頭對時亦道：“你先陪昱兒一會，等戌時，我讓第七來接你出宮。”

時亦行禮：“是，陛下。”

景皇走後，屋內其他人也全被清了出去，一時間偌大的房間，就只剩下了時亦與小皇孫兩人。

時亦拱手行禮：“不知殿下留臣前來，所謂何事？”

“時大人何須如此客氣？皇爺爺說以後你就是我的格物先生，我應尊你一聲師傅呢。”

時亦眼皮跳了跳，低垂著眼想了一會，心裏也明白這差事多半是這小皇孫求來的，一時間也摸不清面前這個八歲小兒的想法，便道：“多謝殿下厚愛。”

秦昱沒回答，卻是突然道：“我想看郭之先生的游記，在書架第三排第七本，先生幫我去取來吧。”

“好。”時亦點點頭把書取了下來。

秦昱含笑看著時亦：“我看到第十篇了，先生繼續幫我讀下去吧。”

雖然不知道這孩子買的什麽藥，但時亦還是好脾氣的，如常把書翻開，然後在翻到第十篇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開始凝固了。

在第十篇的書頁中間，有著一張粘著白色粉末的薄紙。

時亦不動聲色的翻到第十一篇。

秦昱卻好像在好整以暇的等待著：“先生怎麽直接跳過去了，第十篇吾還沒看完呢。”

時亦嘆了口氣，拿出薄紙片問道：“殿下這是何意？”

秦昱面色含笑：“以先生的聰慧，難道還猜不出來麽。”他輕輕的湊近時亦開口道：“是吾身中之毒呢。”

時亦看著湊到近前的稚嫩面龐，一時間心中思緒萬千。若是毒藥是秦昱自己所下，那很多事情便都解釋的通了。

不說其他，單論秦昱這一毒，可謂一石三鳥，首先既可動搖景皇，暫時熄下外面眾臣請求立太子的苗頭，其二又可讓景皇對其他皇子生疑，第三還可促使其他皇子爭鬥兩敗俱傷，看來外界傳聞小皇孫有意爭奪太子之位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

“殿下怕是受傷頗重還沒清醒，臣只當不知今日之事。”皇家私事自己還是不能亂摻和，連這個八歲的孩童心思都如此縝密，皇家果然是卷王的天下。

“我既然告知先生，必然不會只是因為想告訴你而告訴你，其後必然還會有其他說法。”

時亦搬了張凳子坐了下來：“臣願洗耳恭聽。”

秦昱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設想過很多場景，唯獨沒想過時亦會如此大方坦蕩的聽他接著往下說。

看到這樣的時亦，他也難得的有了真正的笑意：“我自出生起就在這皇宮中歷練八載，所經歷的事情自不是常人所想，先生也不必把我當做普通的小孩子看待。”

時亦笑了笑，沒有開口。

秦昱接著道：“我父若不離世，乃當朝太子，以後不出意外當繼承江山坐大景之皇，我乃我父嫡長子，若是不出意外，應當也是大景之皇。”

時亦看著秦昱眼中透露出思索，他如此小的年齡，每日背負如此多的心思，怕是這麽多年也並不好過，只是時亦有些意外，朝中那麽多大臣，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集賢殿副院長，有什麽值的如此拉攏的。

“所以我想謀取皇位，先生應該也不意外。”

時亦點了點頭，“確實不算意外。”

秦昱：“那麽學生現在想問先生一句，可否助吾一臂之力？”

時亦把手裏的書本一下一下的打在自己腿上，輕飄飄的問道：“朝中如此多的大臣，為何會選中我？”

“先生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自然是真話。”

秦昱笑了笑，道：“文武百官中，若能拉攏，我都會讓我外公和齊國公去辦，我親自示誠的卻只有你一個，若說原因，大概只有一個，先生才華當舉世罕見，令我不得不心動。”

“為何？”時亦想了想自問自答道：“就因為去了一趟城外的莊子？”

“足矣，自那一趟所見所聞，已經足矣。”

時亦斟酌了一下，沈默後輕笑了一聲：“只是我卻不如此想，多謝殿下擡愛了，臣是個浪蕩慣了的，做事情自然知道，唯有把握好分寸我才能自由自在的活下去，這其中的度，自然不會輕易跨過，臣雖然不才，但立志做個純臣，不論是什麽三皇子八皇子的，沒當皇帝，我便只聽陛下的話就好。”

秦昱聽後並不意外，時亦之言雖然沒有答應要加入他的陣營，但也明明白白的告訴他，自己是哪一派也不碰，以後只聽景皇。

對於這樣的熱情，秦昱以前也碰到過幾個。他笑了笑：“先生如此想法是我大景之幸。那不知，以後昱的格物課，先生是否會按時前來？”

時亦：“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臣自然不會違抗。”

“如此。”秦昱笑道：“吾先見過先生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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