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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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臟兮兮的小手拽著方秋的袖子。

枯葉看見,眉毛不由自主地就皺了起來。如果展皓不在,他肯定得揪著小乖把他的手洗幹凈,再把他玩兒泥巴的小棍子丟掉。但展皓老是說隨他去,小孩子嘛,皮一點兒沒關系,但是泥巴臟啊!公孫先生叮囑過的,泥巴裏蟲子多,以前就有小孩兒不小心,估計是沾了帶有蟲卵的臟東西,後來長了一肚子蟲,吃了好多中藥才把蟲子打掉。枯葉聽了,稍微想一想小乖滿肚子蟲的模樣,就覺得怵得不得了,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竄起來。所以一見他玩兒泥巴就緊張,真恨不得時時跟在他身邊,帶上一袋子水給他洗手洗臉。

小乖才不在乎呢,小孩兒嘛,什麽好玩兒就玩什麽。他蹲在方秋和爹爹面前,笑瞇瞇地用小棍子扒拉著泥巴,一會兒似乎發現了什麽,圓溜溜的眼睛睜大了,小手伸到泥巴裏面捏了個什麽東西出來……枯葉擰著眉毛一看,天!蚯蚓!好肥好肥的一條蚯蚓!

“哇,地龍!仇叔叔說可以吃的!”說著,小乖笑瞇瞇地拈起蟲子舉到了方秋面前。枯葉看得心裏一緊,終究是忍不住,快幾步走上前奪下蚯蚓,氣呼呼地扔進了草叢裏:“小乖,不是叫你別跟仇叔叔學壞的麽,怎麽不聽話?!”

小乖見自己辛辛苦苦挖到的蟲子被搶走了,圓眼睛一瞪,小嘴一癟,原本還高高興興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展皓見這倆又開始折騰了,趕緊站起來,伸手扶著枯葉的肩膀輕聲安慰:“岑別,別生氣別生氣,小孩子玩兒蟲子沒什麽……”

“你沒聽之前公孫先生說麽!泥巴裏面臟得很,前段時間還淋了糞……”小乖蹲在地上聽著,嘴巴快癟成鴨子了,枯葉還覺得委屈呢,為他好怎麽了?展皓有些尷尬地笑著,伸手捏一下他的臉,輕聲寬慰:“沒事沒事,咱們小乖能幹著呢,玩一會兒泥巴沒什麽。”

方秋全恒和小乖都貓在地上,展家小少爺的小臉仰著,眼睛紅著,看見阿爹黑沈沈的臉色和不高興的眼神,心裏氣鼓鼓的,又覺得委屈。最後憋不住了,就喊:“仇叔叔說可以吃的!昨天他還做好了給我吃,好吃!你幹什麽丟我的蟲子!你自己還天天抱著貓咪呢,你壞!”

“我……”枯葉被氣得不輕,攔開展皓還想走過去,小乖被嚇得一下子站了起來,縮到方秋身後。方秋也趕緊護住弟弟,臉上扯出一個笑臉,安慰著說:“阿爹,你別生氣,弟弟就是抓來玩玩,昨天仇叔叔是洗幹凈了才炸給他吃的。”

展皓伸手摟著枯葉,也笑著把他往房間那邊拖。枯葉繃著臉,還想再說什麽呢,可惜展皓用力摟著他的腰,不停地勸慰:“好了好了,不生氣不生氣”。小乖藏在方秋身後,瞪著的圓圓眼睛從哥哥背後瞅著他,一副氣鼓鼓的厭棄模樣。看見這個眼神,枯葉突然就覺得沒力氣了,心裏的氣,心裏的急切,一下子全沒了……剩下的,只有滿腔郁結煩躁的乏力感。

一直到了晚上,枯葉都還悶悶不樂的。洗了澡洗了頭發,靠在床頭一聲不吭。小角窩在他的懷裏,估計是感覺到他心情不好,還伸著腦袋舔他的下巴。枯葉咬了咬嘴唇,伸手把貓兒摟緊了些,將臉埋進她身子裏去,心裏難受得不行。展皓在兒子房間裏把小家夥安慰好了,這才慢悠悠地走回來,坐到床邊,伸手摸了摸戀人僵硬氣悶的臉。

“怎麽了,跟小孩子生什麽氣啊?”展皓伸手把枯葉摟進懷裏,手指軟軟地揉捏著戀人的身子:“那是你懷了八個月才生出來的兒子哎,這三年多,哪天不是你抱著照顧過來的?幹嘛還跟他吵架呢?”

“我現在都要懷疑把他生出來到底是對還是錯了。”枯葉悶著臉說著,眼睛垂下來,苦大仇深地瞪著被面,並不看展皓。展皓心裏一頓,好半晌,僵住的眼睫眨動一下,低聲地說:“你怎麽會這樣想?小孩子都是調皮的,就算再煩再鬧,也是你兒子啊,你不要他,誰還要他?”

“你唄。”枯葉擡起眼,怨念無比地瞪他一下,隨即又垂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像誰,原來我還以為他會跟你一樣,至少,也得跟方秋一樣乖巧懂事,可沒想到,居然這麽調皮!”

展皓默默地挑一下眉毛,把腦袋靠到了枯葉肩膀上去,低聲地嘆氣:“像我有什麽好?再說了,我小時候是因為喝了八木活水,所以才不調皮,難道你希望小乖也跟我一樣從小就中那個毒麽?然後乖巧懂事,成天死氣沈沈的?”

枯葉聽了,撇著嘴角,這才懨懨地洩了氣。展皓擁著他,一會兒在他臉上輕輕地吻一下,輕聲地安慰:“你也別太操心啦,小乖是個好孩子,就是貪玩一點兒。你呢,平時也別盯他那麽緊,吃了臟東西就吃了唄,大不了給他點兒罪受,吃些中藥,以後就長教訓了。他現在這個年紀,你管教他管教不來,他還得跟你慪氣,剛剛抱著我咕噥了好久呢……”

“他說我什麽了?”枯葉蔫蔫地窩在展皓懷裏面,臉上也是鼓鼓的,眼睛裏看著有些委屈氣悶的樣子,顯然是還沒想開。展皓微笑出來,忍不住低頭親一下他的眼睛,說:“小乖說呀,阿爹兇兇,什麽都要管,你在的話他什麽都玩兒不了。他還說,你喜歡方秋,不喜歡他,要不然為什麽只兇他,卻對哥哥那麽好。”

“我哪裏有!”枯葉聽了這話,忍不住倏地坐起身子,瞪著眼睛控訴似的看展皓。展皓樂呵呵地把他又拉過來,抱住,臉頰挨著他的腦袋蹭了蹭,說:“這就是小孩兒的思維嘍。你對他好,對他笑,他就覺得你好;你管他,兇他,他就覺得你不喜歡他。所以啊,對他別太苛求,小乖是在自己家裏,還能出事麽?咱們家也沒有品德壞的人,他一定能乖乖地學好了,長不歪的。”

“明天對他好一些,別總是板著個臉。以前他剛會喊阿爹的時候,你不是寶貝得跟什麽似的,都不讓我抱,我看你那時候笑得眼睛都沒了。現在倒成天臭著個臉,怪不得小乖不沾你。”說著,展皓伸手在枯葉鼻子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狐貍仔摟著他,眉頭郁悶又委屈地皺著,末了還在他胸口上重重地蹭一下。展皓心裏溫軟,手掌在他後腦上撫摸一陣,隨後低下頭,輕輕一吻印在他的額頭上。

不知道如何跟兒子相處的狐貍仔,自己也是一個小孩子,需要他哄,需要他安慰。哎,真好,他有兩個難纏的寶貝,一個大寶貝,一個小寶貝。



第二天一早,小乖懵懵懂懂地在房間裏起了床,頭發亂糟糟地在床上坐著,一時半會兒還沒怎麽清醒。小孩兒起床氣都大,迷糊著呢,心裏就只想著找爹爹,於是穿著小衣服爬下床,趿上木拖鞋,鼓著小臉就走出了房間。

昨晚跟爹爹哭得有點兒累,所以睡得早,今天天剛亮就醒了。小孩兒一邊揉眼睛一邊走,清晨明晰的光線下,左耳下面那塊鮮紅色的不規則胎記紅艷艷的,跟花兒似的。小乖走到爹爹的房門前,伸手一推,房門就打開了。現在展皓和枯葉基本上都不會鎖門,就是因為這小破孩兒喜歡在清早來鉆他們的被窩。小乖迷迷糊糊的,小鞋子一拖一拖,哐哐作響,展皓被吵醒了,忍不住坐起來看他。小家夥走到床前,伸出手就往爹爹身上爬過去,展皓把他抱到床上,塞進被子裏,小孩兒死死拽著他的衣服,嘴裏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爹爹……”白白肉肉的小臉,嘴唇還有點兒撅著,這睡顏跟以前一模一樣,丁點兒都沒有變過。展皓摟著小家夥柔柔地看了一會兒,這才註意到枯葉已經不見了,床的另一側是空的——估計是早起到東院練功去了吧。這狐貍,心情一不好就去東院,跟那夥大大小小的貓兒混在一起,看都看不住。

過了好半晌,小乖在他懷裏清醒一些了,眼睛靜靜地垂著,不時滴溜溜地轉一圈,還伸出肉肉的手指頭去戳爹爹衣襟下面露出來的結實胸膛。展皓本來想著該怎麽安慰他家狐貍呢,身子被這麽一碰,心神立即回來了:“小乖,醒啦?”

“嗯……”小家夥乖乖地嗯一聲,抱著爹爹又蹭了一下。小孩兒的身子軟軟的,一會兒松開他,蜷著雙腿在床上滾啊滾,小手相互纏著,自己跟自己玩兒,翻來翻去。沒幾下翻身到枯葉慣常睡的那一邊,看見阿爹不在,小乖巴眨一下眼睛,隨後仰起腦袋看展皓,聲音糯糯地問:“爹爹,阿爹怎麽不見了?”

“你阿爹啊,昨晚生氣呢,今天一大早就到東院跟貓兒玩去了。”展皓伸手刮一刮他的小鼻子,嘴邊微微笑:“都怪你,那麽臟,阿爹不要你了,你還不快給阿爹道歉去。”

“他,明明是他兇我,動不動就罵我,為什麽要我道歉……”小孩兒委屈巴拉地撅著嘴唇,小眼神不滿地看著爹爹,兩只肉爪子在胸前揪成一團,很想不通似的。展皓杵著手指戳他的小肉腰,壓低了聲音調笑說:“嘿你個小混蛋,你爹關心你都不要啊?你要是吃了泥巴,肚子裏長滿蟲子怎麽辦?到時候蟲子啃啊啃,把你肚皮啃出一個洞來!看你還惹阿爹生氣!”

“唔……”小乖鼓著嘴,有些訕訕地斂了眼神,小聲嘀咕著道:“那好吧,我,我摘朵花兒給阿爹,那他就不生氣了吧?”

“唉,這個主意好。吶,說好了啊,給你阿爹送花,以後不準再惹阿爹生氣了。好了,現在快起來,幫你洗臉穿衣,馬上去找花兒去。”說著,展皓坐起身,不由分說地抻著小家夥的兩只手把他拽了起來。小乖嘻嘻哈哈地笑著,還蜷腿,讓爹爹把自己吊在半空中。父子倆又玩了好一會兒,這才慢吞吞地開始穿衣洗漱。

說到花兒,這個季節的展府是不愁沒有花兒的。盛夏時節,開得好的花多著呢,含笑蘭花梔子芍藥美人蕉夾竹桃,能把人的眼睛看花。小乖撅著嘴在院子裏轉來轉去,一個花圃一個花圃地轉,拿不定主意。那些花兒都太小,含笑雖然香,但才一點點大,而且還要傍晚才開;蘭花也小氣,顏色淡淡的,不好看,芍藥也不好看;美人蕉倒是漂亮,不過花瓣太嫩了,一會兒就得壞……哎,都不好。

展家小少爺嘀嘀咕咕地轉悠著,從中院轉到西院,蔫頭蔫腦的。展家一眾小丫鬟看著小少爺這副模樣,心裏都有些吃驚。以前他可是最精力無限的一個呀,怎麽變成這副沒精打采的樣子了?

一會兒,全恒小家夥從家裏面跑過來了,眼巴巴地找小乖弟弟玩。小乖正煩著呢,見他來了,興沖沖地跑到全恒面前,眼睛瞪著就劈裏啪啦地問:“全恒!那個,什麽花兒好看!要大的花,好看的花!漂亮的,紅艷艷的!”

全恒小家夥怔在原地楞了好久,一會兒眼睛巴眨巴眨,手指怯怯地伸出來往東院指了一指:“那邊……荷花池,有荷花。”

“啊!”展小乖驚喜地叫出聲,隨後尖叫著在原地打了好幾個轉轉:“荷花荷花荷花!荷花最漂亮,我要去摘荷花!”喊完,小孩兒一蹦一跳的,拽著全恒就往東院那邊跑。全恒小朋友楞頭楞腦的,一會兒想起什麽,忍不住弱弱地出聲道:“那個,小乖,岑叔叔他……不是說不讓到荷花池邊玩兒的麽?”

荷花池水深,而且邊上還有假山岸堤,小孩兒下去基本就上不來了。枯葉曾經千叮嚀萬囑咐,說不準靠近荷花池,想要荷花荷葉就叫他來幫忙。但是這就是要送給阿爹道歉的呀,再叫阿爹摘,那怎麽行!展小乖滿不在乎的,心說那岸堤有地兒下去,有幾塊假山做得跟臺階似的,雖說有些高,但他一步步爬下去不就好了?

小孩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才懶得管那些,一心只想著摘朵漂亮的荷花給阿爹。一會兒到了荷花池岸邊,他松了全恒的手,摸著岸堤就爬了上去。全恒膽戰心驚地在邊上看著,忍不住小聲地勸,說小乖別去了,岑叔叔見到又要罵你了。快下來,別摘了,你想要,我叫我爹來,叫他來幫你摘。小乖吭哧吭哧地爬到了岸堤上面,拽兮兮地擡起小臉一笑,說:“不!我要自己摘來給阿爹!”

豪情萬丈地放完話,小家夥往荷花池裏放眼一望,哎,這麽巧,剛好岸邊就有一朵開得正好的荷花。小乖高興得不行,蹲下身,背過身子就開始往下爬,小短腿兒小心翼翼地往下伸,試探著去夠下面的石頭。全恒見勸不住了,心裏不禁緊張,擔憂得要命,眼睛瞪得溜兒圓,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他不知道該不該去叫枯葉,枯葉來了,就意味著小乖又要被罵,但萬一小乖要是出了事……小孩兒怕得不行,正焦急著,卻聽到小乖在下面歡呼一聲,大喊:“我抓到花兒了!”

接著便是“嘿喲嘿喲”的使勁兒聲。展小乖站在最下面的石頭上,伸長了手把那荷花拉過來拽到身邊,隨後開始掰花莖。這支荷花的莖有點兒粗,小孩兒使了好大勁兒才掰斷了,扯斷長長的絲,笑瞇瞇地攥進手裏。

手裏的荷花開得正好,非常非常艷麗的紅色,就跟阿爹臉上的花紋一樣!花盤也很大,小乖把腦袋伸進去,嘿喲,比他腦袋都還大,阿爹看了一定高興!小家夥在心裏這麽歡呼雀躍著,手裏寶貝地摟好花兒,隨後開始往上爬。

石階下來容易上去難,夏天的陽光很烈,石頭被曬得熱熱的,小家夥剛爬上一個矮臺階,手掌就被燙得發紅了。小乖不禁站在臺階上伸著手吹吹,呼呼,好痛好痛,吹了一會兒才又繼續爬。小手伸長了,努力地抓住上面的石階,但另一只手又要抱著花兒……小乖吭哧吭哧的,小短腿怎麽都夠不到上面,手掌還被燙得不行。小孩兒忍不住撅了嘴,心想要不還是休息一下,等會兒再爬?於是手上松懈了一些,腿兒放下來,踮著腳尖想踩好。可沒想到,那第二塊石頭很窄,小乖一下子沒踩住,他上來時又移了位置,手上一滑,身子一歪……下面直接就是水塘。

“小乖——!”掉進池子的一剎那,小乖聽到池塘對面傳來了枯葉驚惶的喊聲。他心裏只想著抱好花兒,不要讓花兒壞了,這是要給阿爹的……池水包裹住他,鉆進他的鼻孔裏,把小家夥狠狠地嗆了一下。但沒過多久,頂多也就幾個眨眼的時間,枯葉就把他撈了上來,抱在懷裏落到地面上。

小乖緊皺著臉,全身都是濕噠噠的,噎著嗓子一個勁兒地咳嗽。枯葉被嚇得呼吸都不穩了,胸膛一起一伏的,忍不住摸他的小臉,又看看他傷著了沒有。剛才他在裏面聽見外頭有些動靜,是自己兒子的聲音,本以為小家夥是來找自己玩兒,就在裏頭等著,可半天都沒見著進來。後來忍不住了,猶豫再三還是出來看,就正好撞上他落水的那一瞬間。

那一刻他的心跳幾乎都要停了,嚇得血液都要逆流。一直到現在手裏抱著他,看見他好好的了,枯葉都還覺得心有餘悸,害怕得不行——這臭小子,明明跟他說了不要靠近池子,怎麽就是不聽話!還……還摘花兒,不就是摘一朵花兒!枯葉又怕又氣,看著小家夥咳嗽咳得臉都漲紅了,雙手卻還把那花兒抱得死緊,心裏一個沒忍住,伸手抽了荷花就狠狠地摔到地上。霎時間,肥大的艷色花瓣“嘩”地散了開來。

“啊!我我我,我的花兒!”小乖還咳嗽著呢,見花兒被摔了,尖著嗓子一邊咳嗽一邊著急地嚷嚷。枯葉見他這心急的樣兒,為了一朵花連他的話都不聽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這臭小子,怎麽這麽胡來!萬一自己要是沒趕上怎麽辦!那不就……枯葉壓抑地喘息一陣,終於是憋不住了,手上把兒子拽起來,伸手用力地扇了他幾巴掌屁股。

這幾下打得疼,他是練過的,手硬著呢。小乖被打得尖叫了一嗓子,圓溜溜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看見阿爹這麽兇的表情,他還打自己……一會兒小嘴癟下來,喉嚨裏開始抽噎,鼻子一酸,咧開嘴大聲地哭了起來。

“嗚,嗚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枯葉黑著臉,努力抑制住胸中的怒氣,壓抑地喘息著,手裏緊緊攥著小孩兒的手腕。他本來不想的,但最後還是沒忍住。小乖身上沒有傷,只是嗆到了一下,全身都濕噠噠的,跟個落水貓兒似的,就直楞楞地杵在那兒,仰著小臉大聲地哭。枯葉被他哭得煩躁,憋不住吼他:“不是跟你說不要在荷花池邊玩麽,你怎麽總是不聽話!想要荷花不會叫我幫你摘啊,你想要多少我都摘給你!”

“嗚啊啊啊啊……”小乖哭得哇哇的,也不知道聽清楚沒,就一個勁兒地掉眼淚。展皓在中廳那邊坐著,聽見這邊吵鬧,又聽見兒子哭得這麽狠,趕緊放下手裏的事情跑了過來。一進東院院門,就看見自家狐貍怒不可遏的,正攥著兒子的手罵他,全恒在一旁扁著小嘴,一臉不知所措的驚惶模樣。展皓趕緊走過去把兩個孩子拉過來,蹲下身摟著,關切地問:“怎麽了,小乖怎麽哭了?”手裏摸到兒子的衣服濕噠噠的,心想莫不是這小破孩兒掉池裏了吧?!想著覺得有點兒不妙,不由得擡起臉看向枯葉。

“我在裏面練功呢,一出來就見這小子掉在水裏撲騰!居然是要摘花!就為了這麽一朵破花!”說起來枯葉還覺得氣得不行,伸手往地下狠狠一指,讓展皓看地上被他摔壞的那朵荷花。展皓一看,抱著小家夥的手不禁摟得緊了一些,心裏知道個大概了。小乖摟著他哭得抽抽噎噎的,這時候有了爹爹在,估計是底氣足了一點兒,於是一邊抽著嗓子一邊哽咽著辯解:“我,我摘花是給你的!是、是……是給你道歉的!爹爹說你喜歡花,我想、想摘來給你,我,我……你還打我!你討厭!”

小孩兒一邊喊一邊哭,臉上眼淚鼻涕糊得到處都是。吼完了,嘴巴一張,又開始大哭。

枯葉僵立在邊上,一時間有些楞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眨著,心裏一下子變得恍惚起來。他訥訥地垂下眼簾,手腳有些尷尬,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展皓一邊安慰著小乖一邊擡眼看他,示意他趕緊過來哄一哄小家夥。枯葉看得欲言又止的,覺得有點兒別扭。他什麽時候跟人道過歉,還是一個小破孩兒……雖然小乖這次不是自己調皮才去摘花,但他確實沒聽自己的話。荷花池差不多有半丈深,早說了讓他不要在邊上玩兒的……

枯葉心裏擰擰地這樣想著,但又後悔剛才自己盛怒之下打的那幾巴掌。他從來沒打過小乖,以前小乖鬧得最兇的時候他都忍著脾氣沒動手。但這次見小家夥危險,實在是沒忍住……這季節衣服都薄,兒子的屁股估計都得被自己打腫了。

枯葉覺得過意不去,身子僵硬著,最終還是向前走了一小步,想蹲下來跟兒子說幾句軟話,好歹哄一哄他。但沒想到,小家夥哭嗒嗒地扭臉過來看見他僵硬的臉,立即又大聲地嚎了起來,身子還在展皓懷裏不住地躥:“不要!不要!不要!爹爹我不要理他!嗚嗚嗚嗚嗚……爹爹我不要理他,他壞,他討厭!嗚嗚嗚嗚……”

剛剛伸出來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中,枯葉全身都涼了,心裏苦楚得不行。展皓無奈地看他一眼,沒辦法,只得把小乖抱起來,又拉上全恒慢慢地往外走。轉身之前,他眼裏給枯葉使了個眼神,意思是別急,我去好好地哄一哄,等他氣消了你再來。枯葉難受地站在原地,臉上期盼又失落的,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垂了眼簾,頹然坐到池子邊的岸堤上,心裏又涼又苦。

“我討厭阿爹。”

“好好好,討厭阿爹……”

“他老是罵我……嗚,今天還打我,痛……嗚嗚嗚嗚……”

“沒事沒事,爹爹幫你揉揉,不痛哦,痛痛飛。”展皓窩在椅子裏,一邊抱著兒子一邊好生安慰。小乖蜷成一個蟲蟲,腦袋頂在爹爹的頸窩裏,就屁股撅在外面,被展皓輕輕地揉著。剛才枯葉那幾下打得真是挺狠,現在都腫了,展爹爹一邊揉,展小乖就一邊哭。展皓還聽見他在嘀咕呢,說阿爹最討厭,從來不跟他玩不說,還老是管他。說話硬聲硬氣的,一點兒都不軟,根本不喜歡他。明明對方秋哥哥和全恒都那麽好,就只對他兇巴巴……

展皓無奈地摟著兒子,心裏默默嘆氣。他的狐貍啊,自己都還需要別人哄著,怎麽可能就會哄別人?這一大一小,兩個都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這點還真是十成十的像。小乖是個小孩兒,說話行事全憑性子,狐貍仔也是個犟脾氣的,兩人一旦杠上,吵架慪氣在所難免。

唯一好脾氣的展皓經常外出,平日裏還是得枯葉來管著,所以他能怎麽樣呢?也就只能在兩人慪氣的時候兩頭勸解一下。但孩子不懂阿爹的苦心,阿爹也不懂小孩兒的天性,這個差異,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開的。

哭了約莫有小半個時辰,小乖這才抽抽噎噎地在展皓懷裏止住了哭聲,但喉嚨裏還是一抽一抽的,小臉蛋上黏糊糊。展皓摸一摸小家夥的腦袋,隨後抱著兒子站起身,走到臉盆前拿毛巾給他擦臉。小乖委屈地嘟著嘴唇,眉毛還擰著,眼圈紅紅的,跟個兔子一般。說起來,每次這小家夥哭,枯葉都會想到很久以前,展皓紅著眼睛的樣子。大兔子小兔子,長得一模一樣。

“你啊你啊,”展皓一邊幫他擦臉一邊唉聲嘆氣,心裏又憐惜又無奈,“阿爹也是怕你出事,他擔心你……”

“那,那也不能打我啊!”小乖扁著嘴巴,心裏委屈得不行,爪子還緊緊揪著展皓的衣服。以前枯葉罵是罵他,但從來沒打過,可以說沒動過一根指頭,今天被這麽狠地扇了屁股,小家夥心裏就拗不過來了。展皓嘆一口氣,抱著小孩兒上了床,用小被子把他裹好摟進懷裏。小乖靜靜地靠著爹爹,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從被子邊兒上露出來,眼眶紅紅的。展皓看了他好一會兒,隨後低下頭,在他臉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小乖抿著嘴唇閉上眼,感覺到爹爹的嘴唇,柔柔的,熱熱的。小孩兒睜開眼睛,眼神軟軟地看著爹爹,一會兒又往他懷裏蹭了一蹭。

“爹爹,以後你來照顧我好不好?出門也帶著我,我保證不搗亂,一定乖乖的。”

“為什麽要爹爹照顧,你不要阿爹了麽?”展皓捏著小孩兒的臉揪一下,心裏挺為自家狐貍感到難過的。枯葉永遠都是愛在心口難開的那一型,而且一直都言不由衷。要是對方溫柔坦誠,那倒還算了,就像方秋……可他偏偏生了個不老實的兒子,從小太無憂無慮了,搞得現在有點兒沒心沒肺。雖說有時候還挺乖巧吧,可到底是要哄得好,換了另一個急脾氣的來,估計也得鬧得雞飛狗跳。

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小乖的屁股,小孩兒哼哼唧唧地垂下眼睛,把臉埋進爹爹的胸口裏,嘴裏悶悶地嘀咕:“不想要阿爹,小乖不想理他,生氣。”

“那你準備一直都不理阿爹麽?”

“唔,至少,今天不理。明天……明天再說,我還生氣。”

“那要是以後一直都生氣呢?你就永遠不和阿爹說話了?”展皓把兒子在懷裏摟住,手裏托著他的小屁股,心裏自然不會把小孩兒的氣話當真。小乖這孩子,雖然有點兒皮,對阿爹有些別扭,但吵完了,氣完了,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真正是忘性大。這不,小家夥在他懷裏咬著指頭,眨巴著眼睛想了想,然後就說:“唔,不會一直生氣。過兩天,過兩天就會好了。”

展皓聽了不禁低聲地笑出來,抱著兒子用力地親了他一口。小乖睜著大眼睛,眼裏又開始有了笑意,乖乖地看著爹爹。展皓摸一摸他的小臉蛋,忍不住低聲地道:“你啊,真是我跟他的小孩兒,像死了,別扭又好哄。”

小乖摟著他,抿著唇小聲地問:“我像阿爹麽?姨姨們都說我長得像爹爹,一點兒都不像阿爹。”

“你是長得像我,但是啊,脾氣有點兒像你阿爹,犟的時候跟頭牛似的。”

“那……”小家夥聽了,眼睛巴眨巴眨地擡起來,眼神裏很是期待,“阿爹小時候也喜歡玩兒泥巴麽?”

“呃,”展皓有些為難,眉毛不知所謂地挑一挑,想一會兒,這才猶疑著答,“應該也喜歡吧?爹爹不知道哎,那時候我還沒有遇見你阿爹。”

小乖本來還多期待地看著他,現在一聽,不由得有些失望地垂下了小臉:“我肯定一點兒都不像阿爹,所以阿爹才不喜歡我,做什麽事他都討厭。他肯定後悔生我了,阿爹肯定覺得只生哥哥一個就夠了……”

展皓無奈地笑笑,隨後把小孩兒摟住,伸手安撫地摸一摸他的後腦勺,低聲地安慰:“好啦,不哭了不哭了,你阿爹沒有不喜歡你,他不喜歡你,又怎麽會擔心你呢?乖乖不哭,別胡思亂想,好好睡一覺,等起床了,我就叫阿爹來跟你賠不是,好不好?”

“唔,好,叫阿爹來給我道歉……”小家夥伸手揉著淚汪汪的眼睛,小嘴撅得天那麽高。展皓好笑地刮一下他的鼻子,低聲地道:“不過你也要跟阿爹道歉哦,以後不能再去危險的地方玩兒了,知道麽?”

“嗯,知道了。”小乖依依不舍地松開爹爹的身子,慢騰騰地鉆進毯子裏。展皓寵溺地笑著,揉一揉他的小臉,隨後下了床準備走出去。

走到桌邊掛好毛巾,剛一轉身,展皓就看見……家裏那只神出鬼沒的黑貓兒窩在窗臺上,正半瞇著綠色的眼珠子靜靜地看著這邊,也不知道它是什麽時候跑過來的。這家夥神龍見首不見尾,小鴛鴦倒是天天窩在東院裏,就它和小角到處跑。展皓若有所思地跟黑貓兒對視了一會兒,隨後才轉身往外走。貓咪看著他的背影,一會兒起身跟上去,顛兒顛兒地追上了他的腳步。

枯葉還在東院,呆呆地躺在床上,身邊幾只貓兒趴著睡著。展皓從自己房間裏一路找過來,這才在東院裏發現了他。狐貍仔悶悶不樂的,眼簾低垂著,手指還在竹席上摳啊摳。展皓慢慢地走過去,看見枯葉的眼眶居然有些紅。他走到床前蹲下身,伸手摸一摸他的臉,低聲地問:“怎麽了,哭了?”

“沒有。”枯葉扭臉在枕頭上用力地蹭一下,一會兒又扭回來,蔫蔫地垂著眼,又難受又後悔又委屈。展皓輕嘆一口氣,手指在他臉上柔柔地摸著,低聲地道:“小乖哭,你也哭,我該拿你們兩個怎麽辦?”

枯葉郁郁地擡起眼來看他一會兒,隨後又苦楚地垂下去:“都說了沒哭,你見我什麽時候哭過。”

“真沒哭?”

“沒有!”枯葉悶悶地轉一個身,留個後背給展皓。展爺無奈地笑了,起身坐到床邊,伸手把他摟進懷裏,輕聲地道:“剛剛我說他脾氣像你,小乖還問我呢,說你小時候是不是也跟他一樣喜歡玩兒泥巴。”

枯葉靠在他的肚子上,撇著眼睛,嘴唇有點兒抿著撅著,聲音悶悶地道:“我才不喜歡玩兒泥巴,我小時候很讓大哥省心的,從來不亂吵亂鬧,小乖才不像我。”

“那你意思是說,小家夥這麽調皮,是像我嘍?”

枯葉哼哼著把視線撇開,嘴巴撅了一下:“誰知道呢,你們從小都喝八木活水的。”展皓聽了忍不住笑,低頭抱著他親吻。枯葉悶頭悶腦地任他揉捏了一會兒,好半晌才訥訥地問:“小乖現在……還在生氣麽?”

“不生氣啦,我跟他說醒了之後帶你去給他道個歉,小家夥已經睡下了。”展皓捏一捏他的臉,微笑著又道,“別拉不下臉啊,以後再生氣都不準打孩子,那小子吃軟不吃硬的,跟你一模一樣。”

“我哪有,我小時候比他聽話多了!”枯葉打他的手,眼睛瞪著,不過說的話怪沒底氣的。展皓笑著又低頭鬧他,咬他臉頰咬他下巴:“真的?你小時候不愛哭麽?小混蛋被搶了東西就哭,不給抱抱也哭,你敢說他不是像你?”

“不像,都說了不像!我小時候不嬌氣的!滾滾滾滾!不跟你鬧!”

“嘖嘖……哎,那要不這樣,岑別,你再給我生個小岑別吧?長得像你的?我好看看你小時候到底是什麽樣的……”

“滾!”

兩人在床上打打鬧鬧,原本睡著的貓兒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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