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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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長長蘆葦絮尾巴的小馬放進了方秋的肉小手裏。小家夥笑嘻嘻地瞇了眼睛,手裏玩著小馬,黏糊糊地膩進了聶蹊懷裏去。

展皓靜靜地蹲在他身前看著他,枯葉慢慢走過來,抱著小乖也蹲下了:“爹,你要不要抱抱小乖?”

聶蹊溫和地側眼望向他,臉上滿是遲緩繾綣的情緒。他笑笑地看著枯葉,就像看著自己的小兒子那般,不緊不慢,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又一切盡在不言中。枯葉看著有些難受,忍不住把眼簾垂下來,臉上努力繃住正常的表情,不想把氣氛搞得太沈重。這時候,聶蹊微笑著伸長了手,枯葉還以為他是要抱小乖,但沒想到,他是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聶蹊靜靜地笑著,眼睛又看了看展皓,說:“你們倆,好好過,好好地在一起。”

展皓沈默著,只是慢慢地點了點頭,好一會兒才道:“我知道,你放心,我們會一直好好的。”

一模一樣的兩張臉對望著,眼神都是沈寂又綿長……只不過一個隱隱壓抑,一個面帶微笑。

聶蹊笑著,嘴角彎起的弧度很淺很淺,幾乎察覺不到。但他的眼睛那麽柔軟,情緒那樣深沈,一看就是在笑著。他還是以前那副清幽平靜的樣子,從容的表情似乎在訴說著漫長重覆的歲月,在這年覆一年裏,他始終記掛著的那個人,他始終擺脫不了的宿命和思念的折磨。

夜風吹過,竹風鈴幽幽輕響,他抱著乖巧溫馴的小方秋,眼睛裏的神采漸漸凝滯……那一泓在春雨裏將浣紗小姑娘驚艷的幽泉,逐漸凝成一塊無波的墨玉,失了最初的情緒。

展皓一直看著他,看著一點一滴流逝的時間如何將自己的父親帶走,看著親人如何離自己而去。他擁有很多輩的記憶,他也知道,他們這一族,每一甲子都要上演離別的這一幕。展皓一直以為,面對死亡,他能夠從容沈靜——自然之理,天地之法,為人子女,其中一項應盡的孝道便是看著父母慢慢遠去。

他一直都清楚。

但當聶蹊在他眼前慢慢地被時間拖去了靈魂,他摟著方秋的那兩只手逐漸沒了力氣,他搏動的心臟在胸膛底下失了動靜……展皓才明白,有些痛楚和難受是無法通過記憶傳達的。情緒中的某部分難以解釋,即使缺乏時間培養出的感情,但想著眼前的人與自己的聯系,自己性格中血緣中無法割離的與他相似的部分……心裏便仿徨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枯葉在一旁,也是眼睜睜地看著聶蹊死去。他就是這樣看著,不知該做什麽,什麽也做不了。展皓久久地蹲身在聶蹊身前,一直久到方秋都快睡著了。小孩兒還不知道爺爺已經離去,揉著眼睛,還兀自在聶蹊懷裏蹭了一蹭。枯葉看得喉頭發酸,眼睛脹痛,差一點兒就要流出淚來。這時候展皓伸手將方秋抱了過來,讓枯葉拉著他,自己則凝著表情站起身,將聶蹊的身體從地上抱起來,一步步走著,向他挖好的土坑走過去。

方秋醒了一些,懵懵懂懂地拉著枯葉的手,還在揉眼睛。一會兒擡起眼,剛好看見展皓抱著聶蹊慢慢走下土坑的情景。小孩兒傻了一瞬,圓圓的眼睛瞪著,怔怔地問:“爺爺怎麽了?爹爹要帶聶爺爺去哪兒?”

枯葉緊緊地攥著他的手,牙關用力地繃著,胸腔裏酸痛一片,說不出話。於是方秋就怔怔地看著展皓將聶蹊放進了棺材裏,衣服整理好,頭發梳理好……隨後蓋上了封板。

小孩兒睜著眼,一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事。

肉乎乎的小手裏還拿著那個蘆葦小馬,就在不久前,爺爺笑著把它塞進自己手裏。

展皓一言不發,臉上沈沈的,似乎也在大力地控制著什麽。他繃著嘴角,拿起聶蹊留下的鐵鍬,將土一鍬一鍬地填進去。他一刻不停地鏟著,拋著……填得差不多了,又到周圍挖了一些土來,堆成一個墳包,將娘親的墳包跟他的並作了一處。

一舊一新,一邊覆蓋滿幹枯發黑的野草,一邊還是棕黑的新泥——夫妻墓。

展皓垂著手立在墓前,靜靜地看著自己沈睡的父母。

墓旁,自己早些年種下的桃花已經在枝上破出了細細的裂口。再過十幾天,東風吹來了之後,桃花就會綻放,映照著他們的墳塋。春雨落下的時候,青草也會逐漸長出,半枝蓮,山白菊,烏蘞莓,醡漿草……都會長出來,覆蓋這片靜謐的土地。

一如他們相遇的那個春天。

回去的路上,方秋抱著展皓的脖子,用力地摟著。小手環在他脖子後面,手裏緊緊地攥著那只蘆葦小馬。

枯葉被他攬著走在一旁,面頰低垂,沈默不語。

夜很深了,夜空依舊陰霾,周身裹著陰寒濕冷的空氣,夜風還在不時地吹。展皓不禁將方秋抱緊了一些,手裏也把枯葉攬得更加用力。小家夥把臉埋進他的脖子裏,臉頰冰涼涼的,蹭得展皓心裏又疼又憐惜,忍不住扭頭親了親他的臉。

“方秋冷麽,是不是怕鬼?沒事,別怕……”展皓摟著他,感覺得到懷抱裏小孩子細細的顫抖,和短促哽咽的呼吸。方秋緊緊地依偎在他懷裏,小嘴癟著,喉嚨不住地咽動。他將攥著小馬的手收回來,把馬兒在懷裏緊緊地摟了,小聲地哽咽著道:“我不怕,不怕鬼,爺爺、爺爺會看著我,爺爺會保護我……”

說著,小家夥再也忍不住心裏的難受,一聲聲低低地嗆哭了出來,眼睛裏不住地淌出淚水。

展皓沈默地摟著他。另一手的懷抱裏,枯葉抱著小乖,咬緊牙關的力道逐漸加大了。

清淺的竹風鈴在夜風中不停飄搖,代聶蹊將他們一路目送著走遠。

十二

一整個寒冷的晚上,枯葉躺在溫暖的被窩裏,無法合眼,也沒有睡意。寂靜而寬大的沈重夜幕,不可抗力的流水年華,想到終有一天,自己也有可能這樣將展皓送走,又或者展皓將自己送走,他就忍不住把臉埋進枕頭裏,讓窒息的感覺將痛苦壓抑得好受一些。

展皓沒有進來,他坐在外面的廊子裏,手裏拈著許久未用的昆山玉煙桿子,在黑暗中慢慢地抽煙。

枯葉知道他心情不好,也知道男人需要一個獨立的空間來排遣情緒。他是這樣,展皓自然也是,於是就開著房門,一人一邊,各自寂靜。但一直到了五更天,展皓都還在外面沒有進來,枯葉有些擔心了。他忍不住坐起身,披了衣服下床,到衣架邊取下展皓的大衣,靜靜地走了出去。

展皓在廊子上坐著,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面的夜空,一言不發。枯葉在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黑暗中只能看見身子的輪廓,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微微弓著背,手裏拿著煙桿子,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他慢慢走上前去,把大衣在展皓衣著單薄的肩膀上輕輕地披了……展皓轉過臉來,臉上帶著溫和沈靜的情緒,眉眼微微一彎,伸手按住他的手掌:“怎麽了?”

枯葉低頭望著他,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發。他垂著眼睛,眼前的展皓憂郁又溫柔,眼眸悠遠。淡淡的煙草味道飄散在周身的空氣裏,聞起來仿若秋日被烤焦的樹葉,幹燥而溫暖。枯葉抿了抿唇,眼睫裏閃動一會兒,低聲地道:“我困了。”

展皓伸手扶住他的側腰,手指輕輕地婆娑著,嘴邊微微輕笑。小狐貍沒穿多少衣服,也不覺得冷似的,就一個勁兒地盯著他看,似乎很是擔心。展皓把枯葉拉到身前一點兒,攥著他的手細細揉捏,好一會兒才輕聲地說:“那怎麽不睡覺呢?”

“睡不著。”小狐貍望著他,眼神裏有些閃動,薄唇輕輕地抿了一下。展皓拉著他微涼的手,心裏的沈郁慢慢被他這擔憂又笨拙的關心眼神緩和了,就好似厚重的烏雲被陽光撕開了似的,心裏逐漸溫軟起來。

他不在,小狐貍睡不著。

展皓忍不住拉著他的手輕輕地吻了一會兒,低沈的情緒逐漸因為跟戀人的接觸而恢覆了。他將煙桿子熄了,旋上蓋子,微笑著站起了身。伸手拿過枯葉,將他摟進懷裏,輕輕吻一下他微涼的面頰,嘆了口氣,輕聲道:“走吧……進房,我陪你睡。”

這話若是放在以前,枯葉肯定要犟嘴一句,說誰要你陪。但今天,此時此刻,他卻只想拉著展皓,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有些傷痛他不會跟自己開口,估計問了也不一定承認。枯葉所能想到的唯一撫慰展皓的方法,就是靜靜地將他摟入懷中,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說,這樣就好了。

小狐貍的懷裏很溫暖,很熨帖。透過他摟著自己腦袋的手,展皓可以感覺到戀人對自己的擔憂和疼惜。枯葉的手指在他發間靜靜地梳著,輕輕劃過他的頭皮,拂到他的後頸上。安撫的動作不算嫻熟,有些拘謹,有些笨拙。但耳邊聽著小狐貍細微的呼吸,他臉頰貼在自己腦袋側邊傳來的柔軟觸感……展皓在心裏靜靜地喟嘆一聲,隨後將摟著戀人腰肢的手臂環得緊了一些,把整個臉都埋進他的胸膛。

逝者已逝,他們的日子還要好好地過下去。

現在的他還要祈求什麽呢?他有了關心自己的戀人,年幼聰慧的孩子。想著枯葉方秋和小乖,展皓就感覺到自己被聶蹊帶走的力量又重新回來了。他是一家之主,他是他們的依靠……他們互為彼此的依靠。

兩年以前,展皓曾希望能遇到一個人,讓他能夠愛上。但他現在才知道,擁有愛人的意義是什麽。

他曾經走過許許多多的路,看過許多瑰麗奇詭的風景,經歷過許多危險的或者重要的時刻。但在回想起那些畫面時,他總是孤獨一人……但現在不一樣了。

在很久之後,當他想起自己為父親送別的那一幕時,盡管夜風寒冷料峭,情緒悲慟,但身旁,他的戀人一直在看著他,跟他一起難過,為他心疼。在累的時候,情緒低落的時候,他能擁著自己,用笨拙的,沈默的方式靜靜安慰——他已經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展皓閉上眼,心中溫熱的情緒在那瞬間溢滿全身,流遍了四肢百骸。他突然不怕了,就像方秋說的,不怕了,聶蹊會看著他,聶蹊會保護他。

他的母親和父親,會一直看著他們。跟小狐貍好好地過下去,將方秋和小乖好好地撫養大,這便是對父輩最好的交待……在九泉之下的他們,一定也能開心了。

想著擁有戀人和兒子的久遠未來,他不怕了。

流逝的歲月會將一切帶走,但在那之前,他也擁抱了一切。

兩人就這樣交頸相擁著,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午時。晚上睡得太晚,醒來時腦袋覺得有點兒不舒服。展皓將枯葉摟在懷裏,靜靜地幫他揉著後腦勺,不時問一句餓了沒?枯葉閉著眼搖搖頭,依舊繼續靠著他,一時間都不想起來,就這樣相互依偎著。

昨晚起的風將陰雲吹去了,此時外面陽光普照,顯露出春天的溫暖模樣。兩人望著窗外透進來的亮光,安安靜靜的,一直靠了一刻多鐘,才慢慢地起床。

洗臉,漱口,梳頭,穿衣。展皓幫枯葉把已經披過肩膀的頭發輕輕束起,露出了白白的後頸。枯葉從鏡中看著他沈靜溫柔的臉,心裏突然間起了一股沖動,想幫他梳一梳頭發,理一理這三千的煩惱絲。展皓見他眼裏欲言又止的,就微微笑起來,沈聲地問:“怎麽了,幹嘛一直看著我?”

枯葉抿著唇猶豫一下,說:“那個,你自己能梳得到頭發麽,你頭發那麽長。”剛說完他就忍不住擰自己嘴巴,梳不到的話展皓以前是怎麽束頭發的?傻子!

展皓在他身後發笑,眼裏柔柔的,不緊不慢地說:“梳得到,不過梳得不好,要不你幫我?”

唔,不愧是展皓,這臺階給得……枯葉默默的唾棄自己一番,隨後低聲地應了,接過梳子站了起來。展皓笑笑地看他一眼,一會兒在椅子上坐下,從鏡子裏看著神情拘謹,手勢生疏笨拙的戀人。小狐貍估計只自己梳過頭發,沒有碰過別人的,所以手老是扭不過來,看上去怪別扭的。枯葉心裏也不得勁兒,展皓的頭發太滑溜,根本不需要怎麽梳理。他慢吞吞地梳了幾道,一會兒抓抓後腦勺,總覺得太快了,還沒怎麽好好弄,這家夥的頭發就順了,黑黑直直,跟一匹黑色綢緞似的。

展皓微微笑著,伸手把束發的帶子給了他。枯葉接過去,擰著眉頭如臨大敵般小心翼翼地將頭發束起來,纏兩圈,再捆好。所幸展皓很乖,頭發也老實,沒一會兒就束好了。展皓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伸手到腦後摸了摸,隨後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啊你啊,梳個頭發,給我打死結幹嘛?”

一句話把枯葉臊得滿臉羞窘,手忙腳亂地想要去取,展皓卻已經站起了身:“好啦,這樣就行了,挺好的。現在先去看看方秋吧,小家夥估計還沒緩過勁兒來呢。”

聽他說起方秋,枯葉立即想起了小家夥昨晚哭得氣兒都喘不過來的小臉。他沈下眸子,低聲點頭應了,展皓拉住他的手,兩人一起向外走去。

院子裏很安靜,陽光雖然很好,但是看不見幾個人。展皓拉著枯葉,還跟他笑,說小丫頭們難道都偷懶去了?大中午的,這時辰不是應該吃飯麽,可一個人也沒有……漫不經心的話語之間,一會兒就走到了方秋的房間。兩人敲了敲門,裏面卻沒有人應。展皓貼著門板聽了一會兒,隨即擡眼看向滿臉憂心的枯葉,略有些詫異地道:“裏面沒人。”

“沒人?”枯葉怔了一瞬,說:“是不是在別的地方,可能在西院?”

展皓轉臉看了下中廳那邊,再遠遠地看了看大堂。兩間主屋的門都開敞著,裏面空蕩蕩的,人影都不見一個。展皓拉了枯葉往西院走,一路過去,也是沒看見一個小丫頭。兩人一直找到了院子的洗衣房裏,才看見季棠在靜靜地搓洗著方秋昨晚那件沾了泥的衣服。季棠的眼睛有點兒紅腫,臉上沒有表情,周身的氣場完全沒有平日裏溫和平淡的樣子,看著好像還有點兒傷心。

“季棠,”展皓在門口輕聲地喚小姑娘,“方秋去哪兒了?我爹我娘呢,小丫頭們怎麽都不在?”

聽見聲音,季棠一擡頭,那雙紅腫的眼睛便分外明顯。枯葉看著,心裏隱隱一驚,覺得有些不妙。果然,小姑娘一開腔,那聲音就是沙啞的:“早上二少爺和白五爺從陷空島回了,現在和老爺夫人一起在南郊,祭聶先生和聶夫人的墓。”

展皓聽了,臉上沈靜半晌,隨後露出個淡淡的笑容:“……你們都知道啦。”

“早就知道了。”小姑娘低下頭,繼續紅著眼搓洗衣服:“方秋聽說要去祭墓,死死拖著夫人,硬是跟著一起去了,估計要到下午才回來。廚房桌上有飯菜,你們餓的話就去吃吧。小乖在奶娘那兒,剛剛吃了奶,現在正睡覺。”

展皓拉著枯葉,兩人沈默著站在廣玉蘭樹下,半晌,展皓才倉促地笑一笑,謝過季棠,拉著枯葉往廚房去了。枯葉沈著眼眸,心裏郁郁的,一點兒也暢快不起來。展皓拉著他,知道他情緒還是低落,就輕聲地說:“總要經歷這麽一個階段的,人走了,大家都會傷心,你也別想太多。好好地過日子,爹他就高興了。”

“嗯。”枯葉攥緊了展皓的手,跟著他慢慢地走到廚房吃飯。兩人在小桌子前相互對坐了,靜靜地吃幾口飯,喝一口湯。展皓幫他夾了一筷子菜,枯葉用碗接了,慢慢地吃……院子裏,陽光依舊普照著。在經過了一整個冰封的冬季之後,泥土裏小小的生機,都在雨後慢慢蘇醒,開始天地循環間的又一次生命。

世間的傳承大抵就是如此,人情之中無法割舍的部分,註定讓他們在許多年後都無法忘卻自己的父輩。曾經相處的綿長日子,眼裏的見到的笑容,他們的容顏音貌,也許會隨著時光褪去了顏色,但卻依舊深深烙印在活著的人的血肉裏。他們是父子,是爺孫……看見一個人,他的身上必定有父母的影子,展皓是,方秋是,以後,小乖也會是這樣。

雖然現在他還什麽都不懂,成天在繈褓裏睡得昏天暗地,但小家夥終究會成長為聶蹊展皓那樣的人。也許會有自己獨特的部分,但骨子裏最重要的東西不會變。他會長成一個從容可靠的男人,眼神淡然堅定,能讓家人放心依靠。就像讓慕蓮愛上的爺爺聶蹊,就像讓枯葉這樣仿徨的人都變得安心的父親展皓……從他的身上,別人能看到這一整個家族的過往,看到流逝的時間都無法帶走的東西。

這,也許就是生的意義罷。

聶蹊走了之後,日子一天天地過著,也是逐漸恢覆了平淡安穩的樣子。展皓和枯葉都能保持平常心,就是方秋,一時間還有些想不開,經常見他在房間裏偷偷哭。即使不哭的時候,也是臉色蔫蔫的,腫著眼睛郁郁地難過。小家夥似乎在害怕著什麽,日子剛出初十,他就悶著聲自己翻出書本詩詞看了起來,嘴裏低聲地背詩念詞,有時候還揪著殷蘭瓷的裙擺要她教功夫,說之前馬步還沒紮好,想繼續練。

殷蘭瓷被他那難過又堅持的小表情弄得心疼,抱著他連聲地安慰說不急啊,方秋別著急,現在還小,多玩兒一會。但方秋撅著嘴,耷拉著小眉頭不說話,兩手還是緊緊地揪著她的衣服,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殷蘭瓷沒辦法,勸不動,這孩子跟她不是最親的,說的話聽不進去,於是只能把兒子和兒媳婦拉過來,說你們好好給這小家夥寬寬心。方秋心思重,放著不管可不行。

於是晚上,展皓就抱著小家夥,拖上枯葉去澡池洗澡去了。方秋如今滿六歲了,有點兒隱私意識,一開始還不大好意思,藏著臉羞羞的。展皓摟著他,笑著把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光了,還說人家:“這麽點兒大,就害羞啦?”方秋撅著嘴,有些生氣地捂著自己的小牛牛。枯葉早已經在一旁泡著了,心裏好笑又無奈地看展皓在岸邊將一個白白的肉娃娃從衣服裏剝出來,隨後抱著進了池子裏。方秋把小臉埋在爹爹的肩膀上,眼睛還悄悄露出來,忍不住看阿爹。

待他們走到身旁,枯葉斜睨著小家夥,冷不丁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屁股蛋子。方秋低低地“唔”一聲,隨即轉了身蹭著要他抱抱。展皓不讓,壞笑著把他放在池子角的淺水臺階上,伸手揉他的小手掌小腳丫,還戳他的肉身子。方秋癢癢得不行,又氣又惱的,哼唧著打他的手。最後被鬧得急了,還低聲氣急敗壞地叫:“別鬧!我,我現在不想跟你鬧!”

展皓被他這語氣逗得實在不行了,伸手又把小孩兒摟進了懷裏,讓他軟乎乎的肉身子貼著自己。方秋委屈地趴在他肩膀上,只覺得爹爹好壞,一點兒都不在意他的心情,還不合時宜地逗他笑!小孩兒忍不住憋悶地啃著拳頭,眼睛都快被氣紅了。枯葉就在旁邊看著呢,見小家夥生氣了,於是伸手把他接過來抱著,摟在懷裏好好地撫慰:“怎麽又哭了?別哭……”

“唔,爹爹混蛋,爹爹都不傷心……”方秋畢竟還小,讀不懂大人深藏在心底的情緒,只覺得展皓跟個沒事人一樣。枯葉摟著他,忍不住擡頭瞪了展皓一眼。展皓在一旁微微地笑,一會兒伸出手來揉一揉方秋的腦袋,柔聲說:“誰說我不傷心的?方秋都只顧著自己傷心,爹爹我難過得睡不著覺,晚上出去抽煙吹風,你通通都不知道,一點兒都不在意。”

“我,我在意的!我也怕爹爹傷心的!但爹爹都在做事嘛,一點都不像難過的樣子……”方秋支起身子急急地說著,到了後面一點兒,開始有些心虛了,小臉慢慢地藏在了枯葉的肩膀裏。展皓倒是不在意,依舊笑著摸他的腦袋,伸手掬起熱水,慢慢地往他身上潑,幫他擦洗身子:“方秋,我不是不難過,也不是不傷心。聶爺爺是我爹,你想想,若是以後我走了,或者你阿爹走了,你會不難過麽?”

“我是大人了,我是一家之主,我也傷心的……只是再傷心,也得振作起來好好賺錢做生意。我要養家呢,咱們家這麽多小丫頭,奶奶展爺爺,還有你阿爹,還有你的小乖弟弟,還有全叔叔家的全恒弟弟。我得讓他們吃得好穿得暖,繼續好好地過日子啊。”

寬大的手掌慢慢撫摸著小孩兒肉乎乎的嫩身子,拿過混了皂角花瓣的胰子打出泡沫,輕輕按摩在細嫩的皮膚上。展皓垂著眼,一邊輕柔地給大兒子搓洗著,一邊低聲地道:“一開始,你爺爺不想讓你去的,但爹爹還是帶你去了……你有權利知道這件事,而且,我希望你能清楚,不只這時候,再過十幾年,再過幾十年,也許鐘爺爺,奶奶展爺爺,甚至我和你阿爹,都會這樣離你而去。”

“爺爺雖然走了,但你也說了,他會看著你,保護你……你不開心,老想著他難過,爺爺會高興麽?等到以後,我們也走了,剩下你和弟弟,難道,你也要一直難過下去麽?”

說著,展皓伸手將沈默的方秋抱過來,小家夥扁著嘴,又是一副想哭的樣子了。他摸著小家夥的後背,低頭親了他一下,嘆息著道:“人總是要老的……方秋,人不老沒道理。總有一天,我跟你阿爹都要這樣離開,到時候,你也只能把傷心難過壓在心裏,好好地繼續生活。我們不想看你不開心,爺爺自然也是。你要想著,爺爺去找另一個奶奶了,他們團圓了,在一起了,如果這時候看見你不開心,爺爺也就沒法兒高興,知道麽?”

小孩兒攥著小拳頭,眼睛委屈又難過地癟著,快要哭出來了。枯葉看得心裏擔憂,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肉肩膀。方秋小聲地哽咽了一會兒,隨即把臉埋進爹爹的頸窩裏,壓抑地哭泣了起來。展皓摟著他輕輕安撫,視線不時跟枯葉交匯一下。熱氣氤氳的水裏,父子三人就這樣靜靜地泡著,不時再低聲地安慰兩句……小家夥哭得累了,也就慢慢地停了下來。

展皓攥著他的小手揉了揉,好生幫他搓洗一會兒,自己先上岸穿了衣服,隨後再從枯葉手裏把方秋接過來,用毛巾裹著,帶到了房裏去。

那天晚上,小家夥是在枯葉和展皓中間睡著的。小拳頭緊緊地攥著,身子蜷在枯葉懷裏,嘴巴還撅著,不時在睡夢裏委屈地蠕動一下,也不知是夢見了什麽。棉被裏,隔著小孩兒,展皓輕輕地拉住枯葉的手,不動聲色地揉捏。枯葉看著小孩兒嘟嘟的臉,心裏莫名有些觸動,忍不住絞緊手指,跟展皓的纏作了一處。展皓擡起眼,視線在昏暗的床帳內跟眼神閃動的小狐貍對上了……靜靜地含笑凝視半晌,展大少傾過身,柔柔地吻住了戀人的唇。

戀人驚艷的是歲月,家人溫暖的是人生。最難能可貴的是有這麽一個人,讓自己心裏有喜悅,也有安然……面對前方的未知,陪伴著自己,一路無畏地走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那晚的寬慰起了作用,總之,方秋小家夥是慢慢振作起來了。腦袋瓜子裏不知道想通了什麽,眼神之中有了些超出年齡的沈靜。他本來就比同齡人要懂事,這麽一來,就顯得越發成熟了,行事說話之間越來越坦然穩重,看著竟有些小大人的樣子。

有時候殷蘭瓷抱著小乖,看著方秋在院子裏踏踏實實地紮馬步。外面陽光照著,或是吹著風兒,小家夥眼神定定的,楞是堅持著一動沒動。殷蘭瓷看著還是心疼,忍不住把小孩兒拖回來幫揉手揉腿。方秋見奶奶心疼,就抿著嘴唇勾出一個乖乖的笑,說奶奶,沒事,方秋能吃苦,要快點長大,幫爹爹分擔事情呢。

殷蘭瓷被小孩兒這話說得直戳心窩子,把那老是瞌睡著的孫子小乖扔到丫頭敏薇懷裏去,哎喲哎喲地把方秋摟住,說不忙不忙,你那老爹還能撐個三十年呢。慢慢來,慢慢長大,不要急,等你大了,再想回來,那可就沒有嘍……

於是方秋依偎在奶奶懷裏,看著院子裏逐漸開放的花兒,腦瓜子在殷蘭瓷的肩膀上蹭了一蹭。院子對面,展皓在大堂裏坐了,跟這樣那樣的老板不緊不慢地談著事情。枯葉在東院裏練功,周圍一群長大了的貓兒在樹上或者墻頭上蹲著。小鴛鴦趴在屋檐上面,小角坐在石桌中央。三花貓兒縮成個貓團子,眼簾半闔著,在陽光裏懶懶地看著自己將刀劍舞個不住的主人……好半晌,張大嘴,不慌不忙地打了個呵欠。

一晃眼,小乖這貪睡的小混蛋就快滿月了。這一個月裏,小家夥不是在嬰兒房裏呼呼大睡,就是在奶娘或者爺爺奶奶的懷裏呼呼大睡,一點兒都不給面子。展皓和枯葉也哄不開他的眼睛,就老是緊緊地閉著,小臉不時皺作一團擰動兩下,哼唧幾聲,或者吧嗒小嘴,玩兒舌頭吐泡泡。

枯葉還一直擔心呢,一開始都聽他們說是沒長好,過段時間就能有動靜了。可現在都快一個月了,抱在懷裏,不管怎麽哄他,喊他鬧他,這祖宗都只是哼唧兩聲,然後繼續呼呼大睡。枯葉被磨得眼睛都要綠了,這陣子看見小乖就頭疼,直說抱走抱走,他自己一個人苦大仇深地繼續練功去。展皓一開始不知道,後來季棠跟他說悄悄話,少夫人不抱小少爺呢,這幾天可郁悶了。展皓聽了忍不住樂,一天下午本來在逢源樓忙著,後來沒事兒了,就悄悄地摸了回來。

展宅裏面,小丫頭們都自顧自地忙著,殷蘭瓷跟展天行在中廳裏鋪了地圖,趴在桌子上瞪著眼睛一塊兒一塊兒地看。展皓湊過去跟著看了一下,問:“怎麽,又準備往天竺跑了?那兒全是和尚,有什麽好去的?”

殷蘭瓷擡眼起來瞪他一下,沒好氣地說:“你知道個屁!我現在就是看看,再怎麽要走,也得等小乖把滿月酒辦了啊!”

“滿月酒啊……”展大少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隨後腦袋一歪,有些為難地道:“小乖那家夥還沒睜眼呢,辦滿月酒是不是不大好?”

“辦個酒而已嘛,小乖不需要帶出來給別人看的啊!我孫子還這麽小,帶出來給別人亂碰,碰壞了怎麽辦?”殷蘭瓷滿不在乎地挑挑眉,隨後繼續趴著看地圖。展天行在一旁低聲地笑,說:“怎麽會這麽容易就被碰壞?小孩兒不帶出來給人看,辦酒也就沒意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皓的心思。”說著,展天行還笑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還是老爹了解自己啊。展皓瞇著眼睛笑一會兒,隨後身子一晃,往嬰兒房那邊過去了。

嬰兒房設在西院,雖然離展皓的房間不怎麽近,但好在方便奶娘照顧。年輕的奶娘性子很溫和,小家夥也乖,吃飽了就是睡,於是經常都是在嬰兒床裏窩著的。什麽時候有空了去找,都是一抓一個準兒,鐵定在睡著呢。

這時候枯葉估計在東院練功吧,急著把身上的軟肉消下去。展皓慢悠悠地轉到西院,遠遠地就看見奶娘在院子裏跟敏薇做事聊天,而嬰兒房的門開著,裏面似乎有人在。展皓靜悄悄地摸到房門口,看見方秋趴在床邊歪著腦袋守著弟弟。而床頭的桌子上,貓兒小角估計是剛剛被小丫頭抓著洗了個澡,此時毛發白蓬蓬的,半闔著眼睛,正懶懶地看著床裏熟睡的小乖。

嬰兒粉嘟嘟的小臉,安靜的睡顏,眉眼五官裏已經看出了展皓的樣子,活脫脫就是一個小展皓。貓兒靜靜地聞著嗅著,又覺得這味兒像枯葉。方秋趴在床邊看弟弟,一會兒忍不住伸出手去捏小乖的肉爪子,從嬰兒小小的掌心,一直捏到他嫩嫩的手指頭。

“好小哦……”將自己的手放在小乖的手下面,方秋忍不住低聲呢喃了這麽一句。展皓無聲地笑起來,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將自己的手墊到小孩兒的手下面,輕聲地說:“你的手也很小啊,又大到哪兒去了?”

方秋轉臉看見他,臉上忍不住嘟起一個不服氣的表情:“等我長大了就趕上你了!”

“想得倒美,”展皓湊過去抵著他的額頭,伸手捏方秋小臉,“你能長到你阿爹那麽高就不錯啦,還想趕上我。到時候怕是連弟弟都比你高,出了門還要他保護都不一定。”

“昂!才不會,方秋會長得又高又結實的!”小孩兒急起來,一頭紮進展皓懷裏又賴又打。展皓笑呵呵地將他抱起來,隨後再摟了小乖,懷裏滿當當地笑著往東院去:“好啦,別氣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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