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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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兒緊張了,這兩天肚子都有收縮過兩次,但都不大劇烈。剛才小丫頭看著敏薇季棠她們忙來忙去,全靖在一旁拉著她的手,她隱隱地皺起眉,說肚子又不舒服了,別是這時候要生。全靖抱著她安撫了一會兒,問難受得厲害麽?今天少爺生日呢,等會兒就吃飯了……是假痛還是真痛?

玉珂皺著小臉,也不想壞了大家吃飯賀喜的興致,不過肚子疼得是越來越劇烈,她都能感覺到小腹裏在一陣陣地收縮。全靖見她臉色疼得發白,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麽興致不興致了。正好公孫抱著小四子往這邊走,他慌慌張張地摟著玉珂,站起身就焦急地喊了起來:“公孫先生!你快過來看看,玉珂她好像要生了!”

這話一出,展家上上下下都驚了,本來在走廊上溫存著的展皓和枯葉也都瞪著眼跑了過來。公孫的臉色隱隱一變,趕緊放下小四子快步走過去。剛走進廳裏,玉珂就攥著全靖的手腕哀叫了一聲,外裙上隱隱印出了水漬。

“馬上整理出一個房間來,燒熱水,把她抱到床上去!”公孫冷著臉指揮著全靖,隨後快步走到自己房間裏去拿刀剪等工具。玉珂被全靖一把抱起來,匆忙地往外走,小丫頭疼痛得不行,但經過展皓身邊時還能堅持著對他笑了一笑,咬著牙擠出一句話:“少爺,你們快吃飯吧,你生日呢,不用管我……”

展皓臉上佯怒地一沈,低聲道:“說什麽呢!快點兒生出來,等你抱著寶寶過來一起吃!”

玉珂苦著臉笑一下,隨即攥緊了全靖的衣服,咬著牙又低聲嗚咽了起來。敏薇趕緊領了全靖往西院走,小丫頭們一撥兒去廚房燒水,另一撥兒去換幹凈的褥子。岑經本來在廚房裏跟燒火的小丫頭們說笑,看見要吃飯了,還沒來得及過去呢,就被拉回來繼續幫忙了。黑沈沈的夜色裏,一時間只聽得見淩亂的腳步聲和小姑娘壓抑的呻吟聲。

中廳裏逐漸安靜了下來,小丫頭都忙活去了,只剩下展皓枯葉和殷蘭瓷聶蹊他們幾人,再加上兩個傻楞楞的小娃。鐘叔坐在桌邊還楞著呢,看看一桌子豐盛的菜肴,又看看相顧無言的幾個人,忍不住無奈地道:“怎麽就生了啊?好歹把飯吃了才生嘛,要不然連力氣都沒有……”

殷蘭瓷眨眨眼,一會兒有些忍不住,捂著嘴笑了出來:“本來還說給阿皓辦生日宴呢,沒想到,倒是給玉珂家小娃辦接生宴了。”展皓覺得不在意,生日麽,沒什麽好慶祝的,還不如接生宴來得有意義。他笑了笑,隨後摟著枯葉到桌邊坐下,不在意地說:“接生宴也好啊,玉珂的孩子還是我給起的名兒呢,出來了不認我作幹爹那可沒有道理。”

“嗨!你自己都要有兒子了,這兒還有個大兒子,還嫌不夠啊?還要個幹兒子?”鐘叔把方秋抱到自己懷裏,揉著小孩兒的臉笑話展皓。方秋估計是餓了,伸出小手在盤子裏抓了個鴨腿吃,鐘叔看著還有些驚訝:“嘿你這個小東西,一陣子不見還大膽了哈,敢拈菜吃了!”

方秋咬著鴨肉笑瞇瞇的,還舉起鴨腿送到鐘叔嘴邊去,幾個大人看了都樂。小四子哼哼唧唧地爬到枯葉身邊的座位上,小身子一歪,靠到他身上,擡著眼睛巴眨巴眨地問:“小葉子,你什麽時候才生寶寶啊?”

枯葉低頭看他,伸出手捏一捏他的小肥臉,低聲道:“也就這兩天了吧,昨天肚子有點兒反應,你爹說快了。”

“吶,小葉子和喵哥哥的寶寶,會是什麽樣子的呢?”小四子無比期待地摸一摸枯葉的肚子,眼裏滿是好奇。展皓在一旁也笑,湊過來點他額頭,輕聲說:“你覺得寶寶會像誰呢?”

“嗯……”小四子縮起身子,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隨即擡起臉來大聲地道:“長得應該像喵哥哥!然後!小小的,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會動!白白的,軟軟的,頭發黑黑的!”

一夥人聽了都笑,說:“誰生出來不是那樣啊,你說得也太不認真了!”

“沒有!不是!”小四子揮手大叫著反駁,一會兒又東倒西歪地笑到枯葉身上:“就是這樣子的嘛!寶寶一定跟喵哥哥一樣好看,以後一定也很能幹!”枯葉聽了,忍不住伸手捏一捏他的肉臉蛋,抿著嘴也笑。這話他是喜歡聽的,他一點兒都不希望寶寶像自己,他沒有哪兒是值得繼承的,像展皓就已經足夠了。

臉上笑著笑著,枯葉輕輕靠到展皓身旁,慢慢的,覺得肚子有點兒不舒服了。剛才笑了一會兒,抽得還有些生疼。他忍不住斂了笑容,眉頭隱隱地皺起來,覺得不大妙。玉珂剛進產房沒多久,怎麽他這兒又……?不行,公孫還在忙,這次應該也是只疼一下而已吧?不能這時候出來……沒事,不會出來,應該得明天……枯葉擰了眉默默地對自己說著,為了轉移註意力,他伸手揪了一下展皓的袖子,低聲道:“我餓了,想吃東西。”

展皓本來在跟展天行說著話,這時候聽他說要吃飯,就起身盛了一碗飯給他。枯葉接過來匆忙塞了幾口,腹部的隱痛慢慢有些消退了。他歇一口氣,這才稍微放下了心。

玉珂的生產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方秋和小四子已經吃飽了飯,有些昏昏欲睡了。一直到過了午夜,敏薇才興高采烈地跑過來,大喊著生了個小男娃,全恒!全恒全恒!

兩個小家夥本來在大人懷裏釣著魚,這時候立即精神了起來。小四子一骨碌從展皓懷裏鉆出來,心急地問:“我爹爹呢?”

“他在廚房洗手,等會兒換了衣服就過來。”敏薇報完喜,樂呵呵地轉過身,準備跑回去再看看小寶寶,哪成想,經過枯葉身前時一下子被拽住了衣袖。小丫頭疑惑地停住,轉臉看他,眨著眼問:“岑大哥,怎麽了?”

枯葉緊抿著唇擡起頭,另一只手揪在展皓的袖子上,臉色有些蒼白地對著她笑了一個,啞聲地道:“你叫先生先別急著換衣服,等會兒……估計還得接生一個。”

敏薇楞了,周圍的幾個人一下子也楞了。展皓就在旁邊,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難以置信的神情:“剛才你不是說困……怎麽會肚子痛了?!什麽時候開始的?”

枯葉擰著眉靠到他身上,一邊倒抽著涼氣一邊輕聲地道:“沒,不是痛,就是,他在動……好像,想要出來了。”



這時候公孫剛從西院出來,準備到房間裏換衣服,敏薇一驚一乍地從中廳裏火燒火燎地沖過來,嚷嚷著說:“公孫先生!先,先別換衣服,岑大哥他估計也要生了,寶寶在肚子裏鬧騰呢!”

公孫一聽,忍不住無語地瞪大了眼:“怎麽生孩子還有湊熱鬧生的?”一旁小四子舉著個雞腿跑過來,喊:“爹爹爹爹!小葉子也要生了,你快吃點東西,要不然等會兒沒有力氣!”

好嘛,還是兒子懂事。公孫矮下身來,就著小四子的手快快地啃掉了一只雞腿,嘴裏還嚼著肉呢,轉身就回了西院。展皓已經抱著枯葉往西院走了,季棠她們又收拾了一間房出來,點燈的點燈,擡水的擡水,公孫還得現熬麻沸散……一時間忙得是團團轉。

展皓把枯葉放到床上,見他一張臉繃得緊緊的,神情裏滿是痛苦嚴峻,心裏忍不住疼惜擔憂。公孫叫小四子到房間裏給他拿了件白衣和頭巾,把原來帶血漬的衣服換了,又把頭發綁好。工具盒換了一個大的,在房間的桌子上一溜兒排開,剪刀鑷子刀子,各個閃著寒光,看得展皓有點兒心慌慌的。

枯葉見他緊張,自己還有閑心笑,聲音低啞地說他:“你這樣子,一點兒都不像你……”展皓抿著嘴角,伸手捏一捏他的虎口,忍不住攥著他的手掌親吻:“那我平常是什麽樣的?”

“你啊,慢悠悠的,什麽都不急,什麽也不怕……”

“我怎麽會什麽都不怕?我怕你呢,最怕了。”展皓說著,伏下身在他臉上用力親了好一會兒,舍不得起身。過了半晌,麻沸散熬好送來了,是岑經端著來的,遞給公孫之後還在門口探頭探腦。公孫見他們一個夫君,一個弟弟,忍不住好笑,說:“幹什麽,想進就進來嘛,等會兒餵了麻沸散你要進我還不讓了。”

岑經一聽,立刻小跑著竄了進來。他沒想到會這麽快……雖然算到了大概的時間,但心裏總覺得要到過年那兩天才出來。看著自己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哥哥,岑經莫名的也有點兒緊張,就站在床尾傻傻地看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展皓,你扶他坐起來,我給他餵藥。”公孫把藥端到床邊,展皓便坐到了枯葉身邊去,伸手把他摟著扶了起來。他憂慮地看著公孫給自家狐貍餵麻沸散,忍不住問:“這藥應該挺有用的吧?吃了還會覺得疼麽?”

“疼還是會有一點,藥效過了之後會更加疼。你要是怕他疼,不如用你的瞳術迷惑一番?估計他就不會有感覺了。”公孫把藥餵完了,在等待藥效發作的時間裏,他起身取了烈酒來,抹手擦刀。展皓依舊攥著枯葉的手,忍不住低聲問他:“需不需要我用瞳術,嗯?怕疼麽?”

枯葉靜靜地看著他,眼睛輕緩地眨動,聲音很小:“沒事,我耐得了疼,你別擔心了。”

公孫在一旁準備著刀具,不時擡眼看看他們這邊,說:“展皓,你是要待在這兒看我操刀麽?我先說,你在這兒的話,我肯定沒辦法好好地下手,估計過後你還會有心理陰影。”親眼看著自己的戀人被開膛破肚什麽的,是個人都不大能承受得住。

展皓垂著眼,此時他的臉色已經有些白了,但還是固執地搖頭:“沒事,我留著,先生你該怎麽做盡管做就是,我一定不會幹擾。”

你是不會動作幹擾,但你會情緒幹擾啊。公孫嘆一口氣,還是覺得有些不靠譜:“算了,你還是出去吧,你在旁邊看著我心裏不得勁兒,沒辦法專心。”

“難道先生不需要人幫忙麽?我留在這裏,正好給你幫忙!”展皓猛地擡起頭,一雙琥珀綠的雙色瞳緊緊盯住公孫,一下子把他看得有些發暈:“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公孫揉了揉腦袋,擰著眉板起臉,開始不留情面地趕人了:“即使需要人幫忙也不用你,你的情緒太危險,我一定會被幹擾的!出去,你們倆都出去!”

展皓和岑經被公孫推到門外面,展皓繃著臉,還是有些不甘心。門外,殷蘭瓷展天行他們都站著,自然是聽到了剛才的對話。聶蹊看著自己擔心得快失了控的兒子,想了想,還是靜靜地走了出來:“……我來吧,公孫先生,我來幫你。”

公孫擡眼一看,見是寶寶的爺爺。聶蹊面色沈靜,眼眸黑沈,公孫看著,只覺得腦子裏倏然一涼,像被初冬的冷風吹過似的,剛才被展皓擾亂的心神瞬間平靜了下來。他凝著眼神想了想,隨後沈凝地點點頭,招手道:“是前輩的話那就沒問題了。進來吧,馬上就要開始了。”

於是,一夥人眼睜睜地看著聶蹊跟著公孫走進去,隨後門板“吱呀”一聲關上,一時間只剩下燭火和人影還在窗戶裏晃動。門板那邊,隱隱能聽到呼吸聲,行動之間衣服的摩擦聲……展皓凝著臉,跟個石人一般站在門口,眼睛死死地盯住門窗裏透出來的光,身子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又好像是兩個時辰。殷蘭瓷和展天行已經到中廳裏等著了,鐘叔太累,也搬了凳子在樹下休息,站在門口的,一直只有展皓一人。而岑經則是不斷地晃悠,走來走去,一刻也沒有停下來。

這期間敏薇和季棠都來過了,鄭東崇蓮也過來陪了一會兒。展皓只是靜靜地揮揮手,叫他們去準備別的事去,水要燒著,不能涼了。之前幫寶寶準備的衣服繈褓也趕緊拿出來,待會兒要用。小丫鬟們看著已然魔怔了的少爺,只得嘆一口氣,默默地退了下去。

站在房門口,展皓能聽見裏面的種種動靜——刀子劃過皮肉的聲音,血液湧出的聲音,毛巾擦過皮膚的聲音。此時他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聽覺上,碧麗珠被暫時地取了下來,所以他沒法兒感覺到枯葉的感受。但現在小狐貍正在昏迷之中,這稍微給了展皓一點兒慰藉——至少,他能躲過最痛的時候,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大概到了寅時,展皓聽見裏面公孫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展皓,枯葉懷著寶寶的那個地方……是封了口的,寶寶出不來,得劃開……要整個切掉麽?”

展皓懵懵懂懂地聽著,好一會兒才想清楚這是個什麽意思。切掉懷寶寶的地方……意思就是,以後不會再懷上了,不會有第二個寶寶,岑別也就不用受這麽多的苦。

寶寶……一個就夠了。

“切掉,整個切掉。”展皓幹澀地睜著眼,啞著嗓子回答了這麽一句。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是一副多麽恐怖的模樣,又或者聲音聽起來如何。他的腿其實已經麻了,但他沒感覺。他現在滿心想著的,是在房間裏昏迷著的戀人,和依舊沒有動靜的寶寶。

又過了好久……展皓不知是多久,總之他睜著眼睛,都不敢眨動。好似過了一刻鐘,又好像過了一個時辰……終於,他聽見了一聲小小的嗆咳之聲,軟軟的,嫩嫩的,接著,小孩兒細微的嗚咽聲慢慢地傳了出來。

“嗯,嚶……”像貓兒似的細微哼叫,跟早兩個時辰出生的小全恒的脆亮哭聲不一樣,聽著分外讓人揪心。展皓大口地呼吸著,這時候才感覺到雙腳酸軟漲麻,有些移不開步子。身後的小丫頭聽見小孩兒的哭聲,一個個都不淡定了,抱著繈褓和衣服在門口躊躇,沖動地想要湧進去。一會兒,公孫在裏面低聲說了一句:“進來吧。”季棠這才摟著衣服跑了進去。展皓睜著眼,伸手緩緩扶了一下墻,好一會兒,雙腳才慢慢恢覆知覺,艱澀地往前邁出了步子。

還沒等他跨進門檻,聶蹊就抱著一個安安靜靜的繈褓走了出來。父子倆在門口打了個照面,兩雙不同顏色的眼眸都布滿了血絲,以及壓抑的激動情緒。聶蹊看看他,又低頭看看寶寶,隨後伸手把繈褓往他懷裏遞了一下,啞聲道:“孩子很好,你要抱麽?”

展皓怔怔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初生的兒子……小小的孩子,真的很小,跟只少年貓兒差不多大,安安靜靜的,已經不哭了,就攥著小拳頭乖乖地窩在層層疊疊的繈褓裏。小家夥的臉頰紅彤彤的,眼睛還是一條縫兒,沒睜開。頭發倒是黑黑的,剛才用熱水擦洗過了,半幹著貼在腦袋上……展皓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時間有些呼吸不過來,腦子裏混混沌沌的。

這就是他跟小狐貍的寶寶啊,好小,真的好小……太小了,還看不出長相,就皺巴巴的一團。他屏著呼吸,還是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摸了小家夥的臉一下。隨後,展皓想起還在床上躺著的枯葉,就把手收了回來:“你先抱著他吧,我去看看岑別。”說著,他側身走進房間,焦急地往床邊去了。聶蹊抱著孫子看了他一會兒,隨即走下臺階,準備把小寶寶帶到中廳給其他人看一看。

房間裏,濃濃的血腥味和酒味還沒有散去,枯葉肚子上的傷口剛剛縫合好。幫他擦凈肚皮蓋好被巾之後,公孫已經困得不行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擰眼睛。季棠和敏薇帶著幾個小丫頭正打掃房間,展皓跪在床前的腳踏上,不敢妄然觸碰自己依舊沈睡的戀人,只是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你別擔心,好著呢,我幫他縫傷口縫得很仔細,以後拆了線也不會太明顯。他身子骨被你調養得好,應該不出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沒事。喏,這是藥,從明天下午開始擦,每天兩次。最近先別沾水,不能洗澡,只能擦身……行了,我先去休息了,你陪著他吧。”說著,公孫遞給展皓一瓶藥,轉過身慢吞吞地走了。展皓謝過他,又叫小丫頭們送一桶熱水到公孫房裏去,隨後才又趴回床邊,靜靜地凝視著自己的戀人。

閉著眼睛的小狐貍,臉色有些蒼白,唇色也很淡。展皓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臉。微涼的臉頰,摸上去冷冷的,展皓忍不住將手掌覆到他的臉上,撫摸著他,確認自己愛人的存在。

他的小狐貍,別扭的、害羞的、笨拙的、勇敢的,要跟他一輩子的戀人,他的伴侶,他愛的人,他孩子的生身之人……他的岑別。

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苦了,最難熬的時候已經過去。過了子夜,緊接著到來的,就是冬日溫暖璀璨的黎明。

世上很多事情,當它來臨的時候,人們往往能義無反顧地迎著它去了。但當事情結束,再回想起來,卻總會覺得有些後怕,又或者悵然若失。在記憶中,枯葉記得自己從來不曾後悔過什麽,又或者,不願意承認自己後悔。一直到現在遇見了展皓,遇見了關心他的這些人,他才有了勇氣去承認一些事實。

有些事情,他後悔,有些事情,他也害怕。

就如以前,迷茫之時慌不擇路地選了那樣一條傷天害理的道路;就如現在,義無反顧地選擇剖腹,匆忙地生下了寶寶。

醒來有小半刻鐘了,枯葉怔怔地睜著眼睛,好久都沒有恍過神來,依舊盯著床頂發楞。這不是展皓的房間,看這格局應該還在西院。伸手摸一摸肚子——已經平了,肚皮上多了一道不短的疤,剛剛開始結痂,摸著有些疼。

展皓不知哪兒去了……枯葉靜靜地躺著,心裏有點兒不高興。臭混蛋,居然敢晾著他一刻鐘,再數三聲,再數三聲,如果他還不出現,就……

就怎麽樣,枯葉還沒想好,但是不想輕易放過那個混蛋,心裏念叨著一定要懲罰他什麽。嘴裏剛輕輕數了“一,二——”這時,門外一個人影走過,接著就推開門進來了。展皓端著粥和豆腐腦走進來,見他已經醒了,臉上一喜,趕緊把手裏的東西放下,沖到床前蹲下身:“岑別!怎麽樣,感覺還好麽?”

看著他關切的眼神和略顯青黑的眼底,枯葉抿一下嘴角,心想,唔,他估計也沒有好好睡,算啦,這次就不計較了。於是靜靜地眨眨眼,慢吞吞地搖了搖頭:“沒事,就是肚子有點兒疼。”

他的聲音又幹又啞,好似被關在什麽地方好幾天沒喝水似的。展皓趕緊倒了熱水來,用嘴含了渡給他喝。枯葉微仰著下巴從他嘴裏喝水,兩人的唇舌相互磨蹭著,一會兒水沒了,還黏在一起吻了好久。過了半晌,展皓才把他松開,微笑著頂住他額頭,低聲地道:“擔心死你了,還以為你要晚上才醒過來。”

枯葉微勾著唇,眼神嗔怪地瞪他一下,不過依舊是軟綿綿的,沒什麽力道。展皓忍不住低聲笑出來,伸手摸他的額頭。枯葉靜靜地躺著,一會兒擡起眼,眼裏有點兒亮亮的看著他,聲音低啞地問:“寶寶呢,寶寶在哪兒?”

“他啊,被爺爺奶奶抱著在中廳裏打盹兒呢。現在奶娘還沒找到,早上是玉珂給他餵的奶。小家夥特別能睡,不哭不鬧,吃了就是睡。”展皓一邊笑一邊說,枯葉聽著,心裏軟綿綿的也有些樂。展皓見他精神還挺好,就捏捏他的臉,說:“你等等啊,我去把寶寶抱過來給你看。”

“嗯。”枯葉低聲地應了,展皓低頭親他一下,隨即轉過身往外走。枯葉看著外面明亮的天光,心裏不禁有些緊張,又止不住地期待。他跟展皓的寶寶,也不知是什麽樣子……心裏忐忑著,不多時,展皓就抱著小家夥進來了。枯葉心裏“砰砰”跳著,下意識的就想用手撐起身子,但肚子上到底是疼痛,臉頰一下子疼得皺了起來。展皓嚇了一跳,趕緊沖到床前騰出一只手來扶他:“別動別動!好好躺著,我抱給你看就是了。”

“嗯……”枯葉難受地躺下來,隨後壓抑著激動擡起眼,抿唇看向他懷裏的寶寶。展皓把小家夥小心翼翼地放到他身邊,枯葉強撐著擡起了一點兒脖子,努力轉臉去看——寶寶窩在繈褓裏,閉著眼在沈沈地睡覺。小臉已經不是紅彤彤的樣子了,變得白白嫩嫩的,只不過眉毛睫毛還是很淡,小嘴微微地撅著,有點兒粉粉的。

枯葉梗著脖子,癡癡地看著看著,一會兒有點兒酸了。展皓輕笑一聲,伸手托住他的後頸,讓他不那麽費力。枯葉傻傻地看了好半晌,心裏只覺得……軟軟的,幾乎要化成水了。看著熟睡的寶寶,他粉白的小臉……他和展皓的寶寶,好奇妙,真的太神奇了。

展皓見他眼神顫顫的,嘴角有點兒帶笑,帶著些不知所措的歡欣之意,心裏只覺得一陣綿軟熨帖。要不是他肚子有傷,自己真想抱著他好好地蹭一下。枯葉枕著他的手,腦袋歪著,盯著熟睡的寶寶不舍得移開眼。一會兒,左手忍不住從被子裏伸出來,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小家夥的臉:“好軟,怎麽這麽多肉……”

“那是因為我養你們兩個養得好啊。”展皓笑起來,還是忍不住低頭去親他的臉。枯葉依舊戀戀不舍地揉著寶寶,一會兒手指把繈褓扒開一點,寶寶的小臉就整個露了出來。枯葉細細地看著小家夥的額頭,他的白耳朵,還有肉乎乎的下巴……一會兒,眼睛似乎註意到他耳下藏著塊紅色的什麽東西。枯葉不禁疑惑地伸手扒開那處衣領,結果看見了一小塊鮮紅色的胎記。紅艷艷的,形狀不大規則,就趴在小家夥左耳朵下面。

“這兒……怎麽會有一個胎記?”枯葉心裏不禁慌了一下,總覺得不好,這算不算是破相呢?展皓倒是不以為意:“沒什麽,這胎記還挺好看。昨天我娘還誇來著,跟朵花兒似的,以後寶寶的桃花運一定特別旺。”

枯葉聽了,放下心來的同時也有些好笑:“桃花運特別旺,就跟你一樣是不是?”

“乖乖冤枉啊!”展皓故作委屈地抱著寶寶對他喊冤:“我這輩子就你一朵桃花,其他的什麽,我都沒看見。”

“你就扯吧……”枯葉懶得理他,咬唇笑著伸手把寶寶抱了過來。展皓的手護在他們父子倆身旁,靜靜地看著他把寶寶抱進懷裏,表情裏還覺得有些新鮮,又有點兒不知所措。他伸手把寶寶放平了,靠在枯葉肩膀上,對比著看了一會兒,隨後擰起眉頭道:“嘖,怎麽長得不像你呢,眉毛眼睛都作一堆,一點兒也不像。”

“寶寶也不像你啊。”枯葉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伸手擰了一下展皓的手背。展皓松了故作模樣的表情笑起來,俯下身說:“我逗你呢,寶寶沒長開,自然看不出模樣。等滿月了就好了,一定跟我家狐貍乖乖長得像。”

枯葉擡眼看著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來,低聲揶揄著說:“像我有什麽好,像你比較占便宜,又多人喜歡,又會賺錢。”

“多人喜歡有什麽用,遇不到自己喜歡的那一個,長得再好看也是空的。”展皓湊到他眼前,笑笑地看著他的眼睛。枯葉被他看得臉上有些燒,不過也沒有躲開,而是抿著嘴唇跟他對視,兩個人都有些笑笑的。一會兒,小寶寶估計是不滿自己被忽視,窩在繈褓裏小小聲地“唔咿”了一聲。枯葉憋著笑把展皓推開,低聲說:“好了,別鬧,我還餓著呢,寶寶也要餓了。”

“那我先把他抱過去,等會兒再來餵你。”說著,展皓將寶寶笑笑地抱走了。枯葉輕輕地“嗯”一聲,隨後躺進被褥裏,靜靜地閉了眼。心裏很滿,暖暖的,軟軟的,多得快要塞不下了。剛才抱著寶寶,隔著層層繈褓都能感覺到他軟軟的小身子。安靜綿軟的寶寶,陪伴了他整整八個月的……他跟展皓的孩子。

此時已經是臘月二十六,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但年前又來了這麽兩件喜事兒。殷蘭瓷打趣說兩個小家夥趕著出來跟大家一起過年呢,都是急性子。玉珂是自然生產,今天已經可以下地了,就抱著寶寶在院子裏曬太陽。她的兒子全恒比寶寶要大了整整一圈,也鬧騰得多,精神好的時候還能睜開眼睛看看身邊的人,不像寶寶那麽懶,除了吃就是睡。

展皓對這點兒差距毫不在意,人家剛做了爹,高興著呢,抱著小家夥不住地摸人家小臉。敏薇站在他身後探著腦袋看寶寶,說小少爺怎麽這麽乖,一點都不像小孩兒。展皓笑了笑,說乖一點好啊,好帶,不吵事。方秋和小四子兩個人在寶寶身旁轉來轉去,嘰嘰喳喳的,看一看,又摸一摸。一大早,趙普還帶了生辰賀禮來給展皓,說再過兩天展昭他們也要回了,這下就熱鬧起來嘍。

熱鬧好啊,喜氣,寶寶也能長得快些。展皓抱著小家夥,臉上的笑就沒停過。敏薇聽了有些無語,說乖也好熱鬧也好,少爺你還真是……展皓依舊不以為意,摸著寶寶的臉說,怎麽都好,現在沒什麽是不好的,再好不過了。

小家夥,這麽乖,這麽老實,叫你小乖好了……輕輕點一下兒子的小鼻頭,展皓彎著唇兀自笑了起來。周圍人見他這副癡傻樣,雖然好笑,但也都理解,也為他高興。畢竟為人父母了嘛,還是跟最喜歡的人生的,有誰會不開心呢?

晚上時候,展皓抱著剛起好小名的兒子去哄枯葉睡覺,期間還把小家夥放在床內側,然後掀了被子幫小狐貍擦藥。展皓一邊輕輕推撫著枯葉的肚皮一邊發笑,說啊,乖乖,你這肚子,一摸全是軟肉,肌肉只剩了一塊肥肉。枯葉聽了還跟他急,說等我能動了立馬練功!一個月就能把肌肉全練回來!展皓樂了,抱著他上下其手了好一會兒,真是摸到哪兒都是軟乎乎的,可把展大少開心壞了。枯葉被他氣得哭笑不得,最後扯謊說肚子疼,這混蛋才收了手。

一直鬧到晚上戌時過了,展皓才抱著睡得昏天暗地的兒子回了中院。枯葉現在不能走動,展皓也不敢貿然搬動他,準備等到明後天他能下地了,自己再把人接回房裏住。慢悠悠地走到中院,展皓一擡頭,看見聶蹊還在中廳邊兒上吞雲吐霧。他低頭看一看撅著小嘴睡覺的小乖,腳下轉了個向,朝著聶蹊走了過去。

“怎麽還沒睡呢?”走到聶蹊身邊,展皓伸手就把自己爹叼著的那煙桿子給扯了出來,另一手把小乖遞過去。聶蹊怔一下,挑挑眉,隨後把孩子抱進了懷裏。看著小家夥,他沈靜的臉上輕輕地笑一笑,說:“已經很久沒睡著過了,躺在床上也是發呆,倒不如出來看看夜景。”

展皓默不作聲地坐到他身邊,一時間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聶蹊也是靜靜的,只低著頭看小乖,一會兒伸手摸摸他的臉蛋:“岑二小這麽大時,我見過他。他們一家人逃到大名府,接生的地方還是我幫找的。沒想到啊,誤打誤撞救了兒媳婦,過了這二十多年,還給我生了個孫子。”

“難怪呢,小乖要急著出來見你,不是你這個爺爺,他這小團子也就不存在了。”展皓淡淡地揶揄一句,父子倆隨即輕聲地笑了出來。

常州府最近的天氣都很好,夜空都是高遠澄澈的。聶蹊抱著孫子,靜靜地盯著他尚未長開的眉眼看了好久好久,好似要記住他的臉似的。展皓靠在柱子上,看著自己的爹和兒子,心裏靜靜的,很平和,沒有什麽波瀾。

“以後每年小乖生日,我都會帶他去看你和娘。他會好好的,好好地長大,知道自己爺爺奶奶是怎麽樣的人,是怎麽認識的。”展皓半闔著眼,嘴邊勾著個淡淡的笑容。聶蹊也笑了起來,說:“我跟慕蓮怎麽認識的,你又知道了?”

展皓瞇起眼睛,嘴角勾得彎彎的:“我怎麽不知道?你在下游撿到了她洗的紗布,不就這樣認識了唄。”

“腦子有病,記這個幹嘛。”聶蹊抱著小乖微微笑,雖然嘴上在罵,但眼神是溫暖低回的。好似想起了當日的場景,一時間有些感慨懷念了。

他記得……他記得那天,最後一場春雨剛剛下了,清清的河水上游飄來一大匹布帛。一個瘦弱的姑娘從岸邊又急又慌地跑著追下來,喉嚨裏溢出一兩聲哭音。聶蹊想著,這怕是幫別人織的東西,見要丟了,所以心裏著急。於是他脫了鞋趟進河裏去,幫小姑娘把紗布撈了上來。

一直到現在,聶蹊都還記得她清亮的,帶著感激卻又有些怯怯的眼眸,跟他不停地鞠躬,說謝謝謝謝。那雙小兔子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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