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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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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胖的中年男子,應該是商人,穿得挺講究的,綾羅綢緞。

他一下來就有人迎上去扶著了,一邊“哎喲哎喲”地喊,一邊拐著腿走過來:“哎呀,真苦啊,南方真是去不得,我這老寒腿……”

陳嬸看見,立即拖了張凳子過去讓他坐下:“這位老板,您有風濕啊?”

“哎,是啊,在江陵府待了一個月,疼得沒法兒了。好不容易忍到現在回來,以後再也不往那邊走貨了。”那老板後悔莫及地捶腿說著,唇上的小胡子都是一抖一抖的。陳嬸給他們倒了茶,又拿了個小炭爐出來放在他腳下:“這兒有炭爐,老板你把腿烘一烘吧,指不定能好些。”

“哎喲,謝謝老板娘了!”那商人把爐子往膝蓋下攬了攬,一口熱茶喝下肚,登時覺得渾身都舒服了,忍不住愜意地瞇起了眼睛。他們這一幫人坐在桌子邊喝著茶,吃著花生米,累得都不想說話。只有那老板有點兒興致,一會兒緩過神來,就探著腦袋跟陳嬸聊天兒:“哎,老板娘啊,這兒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呢,沒個男人幫你做事麽?”

陳嬸在裏面櫃臺一邊擦碗一邊笑:“有呢,怎麽沒有,我男人和我家小夥子今個兒上山去了,說去挖嫩冬筍,順便看看能不能套兩只野兔子回來。”

“那挺好!別看這兒荒山野嶺的,你們這茶樓倒還挺舒服。”那中年商人一邊打量著,一邊伸手揉了揉酸疼的膝蓋:“哎,不過就是冬天時候太閉塞了,我們一路上來也沒見著什麽腳印車轍。”

“其實還好,冬天就這樣子麽,這大雪封山的。天氣好的時候還是經常有人走,畢竟這條路近。別看咱們這兒荒山野嶺,其實消息也還算靈通呢。聽那些來往的人閑聊,自然也就知道外邊兒發生的事了。哎,老板您貴姓啊,走什麽貨的?今年雪下得大,眼見著明兒就小年了,可我們家還沒出去買東西呢。如果有用得上的,我能不能跟您買一點兒?”

“哎喲,這話你問對人了!王昌,去車上拿些臘味南貨下來!”這老板指著自家夥計讓他過去,一會兒又轉過臉來,道:“我啊,姓王,蘭州那邊兒的!本來我一直在西北這一路做生意,秋天時候有朋友指點,就開始從江南那邊倒南貨,有好些好東西呢。大姐你看看,有想要的,我便宜算給你!雖說是我帶回去給家裏用的,但想來你們家三口人吃不了太多,也省得這大雪天的往外跑了。”

“哎哎,好好,謝謝王老板啊!”陳嬸一邊高興地笑著,一邊在他們拿過來的貨物裏好奇地挑選。那一堆東西裏有上好的火腿,還有臘河鮮,以及北方這邊少見的一些幹貨作料。陳嬸興致勃勃地拿了一個火腿,還有些七零八碎的東西。她手上挑著,嘴裏也不閑著:“王老板啊,你走的地方多,那個,現在外邊兒有什麽新鮮事兒沒有啊?”

“新鮮事兒啊……”王老板一邊吃花生一邊皺眉思索,“也沒什麽好事可說,今年外邊兒不大太平,都是些晦氣的名堂。秋天時候邊疆那邊我就不說了,年前還弄得咱們大宋朝的九王爺到軍營去好好震懾了那些韃子一番。江南那邊也是,有一群喪心病狂的商人賣坑人的毒藥,那藥性狠,讓人上癮了就脫不了。聽說皇上生氣得很呢,後來派開封府和大理寺過去把那些人一窩子端了。”

“嗬,這麽狠啊,那些人怎麽這麽黑心啊!”陳嬸手裏的動作不禁停下來,一雙幹癟的老眼瞪得大大的。王老板喝幹了一碗茶,長長地嘆一口氣,道:“哎,可不是,那夥人太狠毒,還把我一個朋友家的護衛給害了,還好沒死。說起來,我那朋友的大兒子特能幹,本來接了他們家的鋪子做得好好的,可結果不知怎的,身子突然就壞了!我是不大清楚,他們也不承認,但鄰裏都看著呢,好長一段時間閉門不出,據說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哎,多好一後生,我還想把女兒嫁過去呢。”

說著,王老板又失落地搖搖頭,一副怨念老天不長眼的模樣。陳嬸聽得有些感慨,也嘖嘖搖頭:“哎喲,真造孽,有句話叫什麽來著?天……天妒英才!你那朋友的兒子估計是太能幹了,惹得老天都嫉妒嘍。”

“可不是麽,那娃子生意做得大,好些行業他都包圓兒了。所以有些人就說風涼話,說現在這樣,他們家總得分一杯羹出來了。”

陳嬸感慨地嘆一口氣,手裏把選好的東西堆到一邊桌上去:“算啦,別人家的事兒咱們也管不了。王老板,你看看我這東西得花多少銀子,我好給你取去。”

王老板扭頭對著自家其中一人一指,一揮:“三子,你去,按我們賣的一半價算。不過老板娘,我這樣便宜賣給你,這茶錢你可得免了我們的吧?”

陳嬸見得了個這麽大的實惠,心裏自然是高興得不得了,一張臉笑得起了褶子:“哎哎,那是一定!一定!”

送走了王老板一行人,陳嬸就興高采烈地把東西一件件收回屋子裏去。搗鼓了好一會兒,路對面的山坡上,陳叔和枯葉不緊不慢地從竹林裏走了出來,兩人各提著一個大布袋,枯葉手裏還拎著一只死掉的野山兔。

看見他們,陳嬸立即歡喜地迎了上去:“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剛才來了個好大方的老板呢,便宜賣了我好多東西!”

“是嘛?”陳叔笑笑地把口袋放下,袋口一打開,裏面露出滿滿的淺黃色小冬筍。陳嬸要高興壞了,急著又去扒枯葉手裏的袋子,那裏面也是多多的一堆。陳嬸伸手掂了掂那冬筍的量,心說這得有三十多斤吧?“哎喲,夠我們吃到清明了!等著啊,今晚給你們做筍尖老母雞湯!”

陳嬸拿了口袋進廚房去了,枯葉提著兔子也跟上去。經過櫃臺時看見上面的一堆東西,他還小小地驚訝了一下,說:“陳嬸,買了這麽多東西啊。”

“那當然啦,要過年麽!今年多了一個你,自然要豐盛一些。來,把那兔子給我,明天小年,咱們做幹鍋兔肉!”枯葉伸手把兔子遞給陳嬸,見她歡天喜地的拿了菜刀開始剝筍衣。枯葉拖了張小板凳坐下,手裏拿過一個冬筍也想跟著剝,陳嬸看見,趕忙探個刀尖過來攔:“哎,這筍衣幹硬,你別用手剝,到櫃臺那邊拿把刀來!”

枯葉默默地看著她,眨眨眼,然後一伸手,從腰間把自己的枯葉刀拿了出來。陳嬸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算了,隨他去,於是枯葉就操著自己以前殺人的刀開始殺筍。幹硬的筍衣被一層層剝下,慢慢露出了裏面淡黃色的鮮嫩筍肉。

陳嬸今天高興,手裏忙活著,嘴裏也一直在叨叨:“阿皓啊,今天跟著你叔上山,認得冬筍包沒有?”陳嬸說的冬筍包是指下面長著冬筍的泥地,一般沒有經驗的人是沒法兒從地面上準確地找到筍的。枯葉低著頭,眼睛沒擡,只是搖了搖腦袋:“認不出,都是陳叔給我指的,他指哪兒我就挖哪兒。”

陳嬸聽了,笑著扭過頭看他安靜的側臉。這孩子,雖說話少,遲鈍,人也有些怪,老是戴著個面具,但心地還是不錯的,還挺乖。她笑了一會兒,嘴裏淺淺嘆一口氣,道:“咱們這個年是能好好過嘍,有筍,山下面的湖裏有魚,我今個兒還買了好些東西。哎,阿皓你是錯過了,今天那老板是從南邊兒過來的,車裏好多南貨,你不也是從那邊來的麽,我還說能有點兒你喜歡吃的東西。”

枯葉聽了,沒什麽特別的表示,就是抿了一下嘴角:“沒事,我不挑吃的。”

“不挑就好,嬸子還怕你會想那邊的東西。說起來,那老板人是真好,還跟我說了好些事兒。說他一朋友的兒子,突然就重病了,本來說多能幹的一小孩兒……哎,世事難料啊,最近外面好像也不大太平。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就好好地窩在這山窩裏過一輩子吧,自在,也不惹麻煩。”

枯葉垂著臉,眼睛裏情緒隱隱閃爍了一下,隨即又沈凝下來。陳嬸伸手把他手裏剝出的筍肉接過去,用水沖一沖,放到砧板上利落地切滾刀塊兒:“明天小年,過了小年,咱們再好好地過個大年,平平安安的,就是福了。”

陳嬸一邊絮叨一邊切東西,枯葉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看著鮮嫩的筍肉被切成一片片,一旁的鍋裏,水已經開始冒出一縷縷熱氣。他看著這樸素簡陋的廚房,胸膛裏隱隱地沈下一口氣,嘴角慢慢勾起了一個平淡的弧度:“……嗯。”

剛才陳嬸順口一提的那個世事難料,說實話,枯葉聽著,當下心裏隱隱一動,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展皓。

他記得是什麽事情做了最後壓死駱駝的那一根稻草的,若不是因為殷蘭瓷提醒,他那時候還真就忘了展皓的命只能到六十歲。那什麽八木活水的毒他不懂,毒發時候什麽癥狀,是緩慢毒發,還是突然起效,他通通不知道。他只聽說白玉堂的五姨病死之前一直很顯年輕,得病也是因為被人打傷,那麽想來,在展皓的六十年裏,他應該不會被其他的病痛困擾才是。

但世事究竟是難料。除了八木活水之外,展皓百毒不侵,但並不代表他不會得病。尋常的風寒發燒應該是會有,他還抽煙,老了以後患上肺癆也不是沒有可能。他是能幹,但終究也是普通人。

即使遠在千裏之外,可還是忍不住記掛。喜歡的感情不是一天築成,也不是短短兩個月就能消散的。況且他還用著展皓的名字,穿著展皓的衣服,晚上睡覺都還會夢到他。即使決定離開他,脫離與他相關的生活,但藏在這天地積雪的山窩窩裏,想念卻並沒有消減,反而愈發變本加厲,由任何事都能聯想起他來。

即使知道今後再不會見面,即使清楚兩人的關系是由自己決絕斬斷。

小年要祭竈,而祭竈不能由女人來忙活,於是第二天陳叔就帶著枯葉把貼在竈頭老舊漆黑的竈王爺圖畫從土墻上揭下來,貼上新的。

祭竈還要擺糖糊糊,枯葉不懂這是什麽習俗,陳叔一邊弄一邊跟他說,這是要用糖堵住竈王爺的嘴,讓他去玉帝那兒只能說好話。枯葉聽了有些懵懵懂懂,因為小時候的原因,這些瑣碎的東西他不知道,也無從了解。現在看著陳叔忙活,心裏其實沒覺著對那竈王爺怎麽敬畏,就覺得神神叨叨,挺好玩兒的。

常州那邊也祭竈,只不過南方人過的是臘月二十四,而不像北方是二十三。所以,當枯葉在洛陽城外的山窩窩裏過完了小年準備大年的時候,展家廚房的小丫頭才剛剛往竈臺上擺好封竈王爺嘴的糖瓜。

小四子和公孫一早就被趙普接回逍遙島了,展天行和殷蘭瓷也跟著展昭白玉堂去了陷空島。他們倒不是說丟下展皓一人,而是想在常州過大年,於是小年就得去親家那邊一次。展皓其實無所謂,坐在大堂沖他們揮揮手,說去吧去吧……哎等等,把方秋也帶過去,盧島主那小孩兒盧珍好像年歲差不多?讓他多跟同齡人認識一下。

方秋一聽,登時整個人都不好了,鼓著一張委屈的小臉抱他小腿抱得死緊,一邊往他懷裏爬一邊小聲嘀咕說不去。展皓就刮他鼻子,說為什麽不去啊?方秋把臉埋進他胸口的衣服裏,小小聲地說我在這邊陪你。

展昭一聽這話,心裏登時不好受了,殷蘭瓷也在一旁憂心地揪自己丈夫的手。展皓感覺到他們那邊氣氛不對,就趕緊把方秋抱好,沖他們揮手道別:“你們不是要去了麽,快走啊,待會兒晚飯之前趕不到了。”

展昭站在大堂門口拽著白玉堂的手,放軟了聲音道:“大哥,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展皓抱著方秋沖他無奈地笑笑:“你就別顧忌我了,我沒事,待會兒還得換公孫先生給我配置的新藥呢。他養的那藥埋在地裏,就得在這兒開,跟你們去我還不方便。好了,你們別磨蹭了,快些走吧。”說著,他還拉起方秋的小手對著他們揮了揮,誘哄著道:“來,方秋,跟叔叔奶奶說再見。”

方秋乖乖地窩在展皓懷裏,小白手微微地晃一晃,聲音糯糯地道:“再見。”

說服無法,展昭他們只得走了。展皓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了,不一會兒,院門開了又關上。他靜靜地看著那邊,懷裏抱緊了方秋,埋頭在小家夥的臉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方秋微微鼓著臉,悶悶地抱著他轉了個身,把臉埋進他胸膛裏,小小聲地問:“展叔叔,面具哥哥什麽時候回來?”

聽見這話,展皓磨蹭著他的動作隱隱一頓,一會兒才放松下來。他伸手摸一摸小家夥的頭發,輕聲地道:“方秋想他了?”

“嗯。”小孩兒很誠實,心裏的渴望一點兒都不藏著掖著,展皓不由得有些失笑。他心想,要是小狐貍能有這麽坦率就好了,有什麽就說什麽,問了就會老老實實地答,不把事情憋在心裏。這樣,他也就不會一聲不吭地離開自己了吧。

聽著冷清安靜的院子,展皓慢慢放松了身體,手裏又把方秋抱緊了一些。他微仰著頭靠在椅背上,悵然地輕聲道:“我也想他了。”

除此之外,關於方秋的問話,他再無答案。

展皓其實知道,展昭和趙普一直在幫忙查找枯葉的蹤跡,之前赭影來的時候展皓無意間聽到了他和自家弟弟的對話。在茫茫人海裏找一個人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怕的就是有人故意隱瞞。本來查到枯葉往洛陽方向去了,洛陽城裏也有人說看見一個古怪的面具人從街上經過,還有個小混混說那人搶了自己的錢走了。後來他們就往西門外的方向查,又得到枯葉要往蘭州方向去的消息,但再繼續往那邊追,蹤跡就突然消失了。

這裏面不知道是哪兒出了差錯,又或者是枯葉臨時改變了想法。洛陽府到京兆府之間的官道上有好幾個岔路口,有往蘭州的,也有往成都府的,還有往太原府的,山裏還有好多條隱蔽的小路。洛陽城的那個小混混說枯葉搶了他不少錢,所以買了匹馬代步也不一定。他們忙了將近兩個月,一直沒有查到確切的行蹤。枯葉就像是一滴水進了大海一般,倏地消失不見了。

對此結果,展皓並沒有覺得太奇怪。小狐貍好歹是混過十幾年江湖的人,知道如何隱藏蹤跡。有些事情不是人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比如命運,又比如感情。他和枯葉都是被命運逼迫著走到今天的人,但不同的是,他還能打開雙手接納別人,而枯葉卻已經將兩只手背在了身後。

也許他還不夠深情,無法使枯葉全然相信。

展府重新回到了一片寂靜。

沒了嘰嘰咕咕的小四子,沒了敬業偏執的公孫,沒了天天擔憂著自己的父母兄弟,展皓倏然覺得放松了很多,也自在了很多。他終究是不習慣某些角色,比如說被同情的弱者。一直以來都是他照顧別人,而今身邊的人反過來照顧他,這就讓他有些無所適從了。

也許這就是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病重的原因吧。

過小年,事情不過是祭竈和吃飯。現在家裏剩下的人少,好些父母還健在的丫頭和小夥計,展皓都把他們趕了回去,於是展家就只剩了六七人。人多雖然熱鬧,但這樣擺一張小桌也足夠溫馨。

吃飯的時候,方秋小孩兒坐在展皓旁邊,一次又一次地幫他夾菜盛湯,小嫩手捏著筷子還顫巍巍的。展皓聽見他的動靜,臉上不禁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他估摸著方位,伸手抓住方秋的手腕子,輕聲地哄:“方秋,不用幫我夾菜,你自己乖乖吃。”

方秋擡臉,圓圓的眼睛裏十分明顯地帶著憂慮:“那你看不見,怎麽辦。”

展皓笑笑,伸手摸一摸他的後腦勺:“我叫你季棠姐姐幫我夾菜,你就不用忙啦。”

小家夥望著他纏著繃帶的臉,小嘴巴不開心地撅了撅,隨即悶悶不樂地低下頭吃飯。季棠和玉珂都無聲地嘆一口氣,然後季棠給展皓碗裏夾了幾片青菜。展皓扭過臉對她笑笑,手上的動作依舊不緊不慢的,好似對食物不感興趣,只把吃飯當做例行公事一般。他不說話,飯桌上也沒有其他的聲響,只偶爾敏薇蹦出一兩句話,跟他說鄭東崇蓮在蘇州給他傳來的信報。

一室沈悶,本該和美溫馨小年,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了。

晚上時候,季棠取了公孫養在後花園裏的藥,說去給展皓換上。之前玉珂跟她說少爺在澡房洗澡,於是季棠就在外面的廊子裏等著。可好一會兒都沒聽見動靜,她摸到門口喊了兩聲,裏面沒人應答,她伸手一推——好嘛,燈點著,人早已經不見了。

於是小姑娘端著壇子走到展皓房間去看,本以為他會在房間裏休息,但推開了門,才發現裏面也是空的。這時敏薇在後面抱著困頓的方秋走過,季棠轉過臉問她:“敏薇,少爺呢?”

“在東院呢,剛剛在廊子裏跟方秋說故事來著。”敏薇說完,抱著方秋又走了。季棠有些發愁地垂下眼簾,嘴裏嘆一口氣,轉過身慢慢地往東院那邊走。

自從展皓從開封回來後,季棠就沒見他有什麽時候是高興的。以前枯葉還在,經常可以看見兩人一個瞪眼一個嬉笑的場景。少爺的性子平和寡淡,只有在岑大哥面前才會顯出壞心來。撩撥他,逗弄他,故意氣他,那才是悠閑可親的展皓。

現在這樣子,就好似回到了去年時候一般,恐怕還不如去年。那時岑大哥還沒來,少爺天天掛著個煙袋到處游蕩,但好歹心裏什麽事都沒有,頂多是覺得無聊。可現在,心裏裝了個人了,又怎麽可能坦蕩舒心呢?

季棠一邊憂慮一邊走到東院,院子裏的殘雪在夜晚也是亮亮的,被廊子裏的風燈照成了溫暖的橘黃色。展皓就站在那棵荷花玉蘭樹下,披著件雪白的披風,一張平淡的臉對著天上皎潔的彎月。夜晚無風,他的臉就那樣靜靜地對著天空,黑發如瀑,盡數披散在肩背上。月光和周圍的雪光映照著他的身影,讓展皓看起來像是個失明的謫仙一般。

“少爺。”季棠低聲地喚他,手裏端著小壇子走過去。展皓轉過臉,靜靜地對她笑一笑,眼睛被遮住了,所以也看不出是平和或者苦悶。於是季棠只能繼續憂慮著,不聲不響地站到他身旁。

樹下的這個位置,枯葉以前也經常占著,或是發呆或是練功。如果沒有偏差,他們也曾看著同樣的景象。

身後的屋子裏面,三只貓兒正低聲地叫著,烏雲和小角似乎在打鬧,而小鴛鴦懶洋洋的,聲音沙啞低沈。季棠小心翼翼地擡眼看一看展皓,他的側臉依舊沈默俊美,鼻子英挺奇崛,嘴唇安靜嫵媚。但他的眼睛,他的最好看的眼睛,此時卻被繃帶牢牢遮蓋住了。而那個讓他甘願失明的人,現在卻不在他身邊。

展家其他的人大多數不主動提起,怕說起來會讓展皓覺得傷心。但季棠覺得,有時候愛著一個人的心是會想要傾訴的,跟別人分享有關自己心上人的事情,對壓抑的人何嘗不是一種釋放呢?也許傷心,也許難過,但愛一個人不就是這樣麽,難以控制,無可預料,卻又讓人心甘情願。

“少爺,又在想岑大哥麽?”季棠看著他,嘴裏輕輕地問出了這句話。展皓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一會兒屋檐上的月亮,嘴角淡淡地勾一下,低聲答:“沒有,我是在想我自己。”

“想你自己?”

“對啊,我自己。”展皓轉過頭對她倉促一笑,嘴角又漸漸地平覆下來,“我在想,要是我這輩子就這樣了,那還真是平淡。”

看著他靜謐平和的表情,季棠忍不住眼睛一酸,隨即垂下了眼簾。展皓看不見她的臉,他依舊靜靜地對著夜空,用那種淡淡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寡淡聲音自言自語:“本來他來了,我還覺得日子有奔頭了……我以為這一世,老天是讓我來體味與人相愛的快樂的,可沒想到,他是讓我來承受愛而不得的痛苦的。”

“我早該知道,老天對我沒那麽仁慈。”

對著夜空,展皓自嘲地勾唇笑一會兒,隨後慢慢地垂下了腦袋。

他是在想自己,想他走過的這二十九年。明天是他的生辰,又將會是一個平淡無奇的生辰。昭昭和娘應該會送禮物,但到了現在,到了今天,那些沒有溫度的物品,對他而言又還有什麽意義?

他這半輩子,身不由己的半輩子,已經受夠了——受夠了孤獨一人,受夠了無可依戀。這樣的生活對他意味著什麽呢,即使眼睛好了,生命能夠活得更久,但在那更久的日子裏,還有什麽理由能讓他繼續走下去?

他的人生也就是這樣了,終究不完滿,想要的東西永遠都得不到,連妥協都找不到去處。活了這麽多年月,這幾個月最精彩,最開心,也是最痛苦。老天給了他不該得到的東西,讓他嘗了嘗味道,就又收了回去。

如果有人問展皓,他這一世最無奈的是什麽,也許他真的不知道該怎樣把它們排行先後。

或者是無法選擇的出身,又或者是不可推卸的責任。他曾經歷過那麽多次沒有道別的分離,那麽多難以忘懷的過去,但在最後,在持續流逝的時間裏,他還是一個人體味著莫名其妙的孤獨,一個人靜靜地等待著,終將到來的、無可奈何的死亡。

而且死的時候,心裏還懷著欲罷不能的喜歡。

身邊,季棠抱著那個小藥壇子,咬著嘴唇,喉嚨裏忍不住啜泣出了聲。她跟著展皓好多年了,從展皓十五歲起,她就一直跟在展皓身邊。展皓的身世她都知道,好些事情都是她一手打理,少爺的難以推卸的責任,被這些事情一步步逼著往前走,一次次丟下原本想要的東西……他放棄了這麽多,然而到了今天,老天卻不願償還給他一個愛人。

她覺得難受,少爺越是平淡,她就越覺得難受。如果可以,她希望展皓能大哭一場,但他偏偏這樣平和安然,就像將死之人一般無欲無求。她甚至感覺,展皓已經做好了離世的準備,隨時能夠轉身離開……

這個想法讓季棠越發的難過,她快忍不住喉嚨裏的哭聲了。展皓垂著臉,靜靜地偏過頭對著她。過了好半晌,他伸手拍了拍小丫頭的肩膀,輕聲地安慰道:“哭什麽呢,我都沒哭……別哭了,沒事兒,我好著呢。”

季棠依舊垂頭不語,嘴唇緊緊地抿著,眼淚汩汩流下。展皓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微笑著道:“好了,別哭了,不是過來給我換藥的麽,哭什麽,快進房拿繃帶。”

“嗯。”季棠強忍著哭音點點頭,順從地跟著展皓進了房。展皓摸摸她的頭,道:“公孫先生厲害著呢,他不會讓我死的,要不然豈不是砸了他的招牌?來,把藥壇子開了,我們就看看,今天他這藥能不能讓我的眼睛好起來,我還想看除夕夜的煙花呢。”

季棠擡起頭,看見在橘黃色燈光的映照下,展皓臉上露出了淡然卻又溫暖的笑容。她忍不住咬著唇,含著眼淚重重地點點頭,聲音哽咽地道:“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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