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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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陽城逗留了三日,枯葉收拾好東西,混混沌沌地出了城,繼續往西走。

這兩天洛陽在下雨,很冷的雨,不大,卻綿綿地不肯停。瞅著下午時候放晴了,枯葉就想著趕緊走到下一個城鎮。他不是要去做什麽,只是覺得洛陽城不能待了。現在的他很累,很困乏,只要一個松懈就會產生惰性。他不想對這個地方產生什麽感情,於是收拾好東西,趁著雨停,匆匆地離開了洛陽。

城外的路很泥濘,前段時間的雪化了,再加上最近的雨水,道路兩旁沒有碎石覆蓋的地方已是爛糊一片。他一邊躲著積水一邊往前走,不時還要避讓來往的馬車。

天氣陰沈,道路前方看上去空茫茫的,不知道下一個城鎮在哪兒。在前方等待他的也許是一個村鎮,也有可能是荒郊野嶺。

隨便吧,走到哪兒就是哪兒,反正他不急,也無事可做。

一路磨磨蹭蹭地走,翻過了一座小小的山坡,往前不是大道,卻是綿延的一片山林。枯葉有些猶豫,因為他不愛走山路,山路雨天會滑,而且剛才翻那個小山坡他的鞋就已經臟汙一片了。但是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停著也不是個辦法……反正鞋已經臟了,臟就臟吧。想著,枯葉擰起眉有些嫌棄地在一棵樹幹上蹭了蹭鞋子,然後繼續往前走。

在山裏走了大概小半個時辰,前面山道旁隱隱出現了一幢小木樓,不大,屋後面正緩緩飄出一柱白色的炊煙。枯葉被這天氣凍得有些難受,看見那邊冒出熱氣,心裏不禁一陣激動。估摸著是家小飯莊,他趕緊快步往那邊走過去,走近了看,才發現是一座簡陋的茶樓。

茶樓不大,下面支著個雨棚,雨棚下是三四張四方木桌。枯葉試探著走過去,看見裏面一個頭發有些花白的五旬老姨正往一個澄黃的小銅壺裏倒茶葉。銅壺嘴裏冒著白白的熱氣,看得枯葉有些喉嚨發幹,身上的涼意也更重了。那老姨倒好了茶葉,有些顫巍巍地從竈臺前的小板凳上退下來,一轉身——看見了站在門口咽口水的枯葉。

老人家見他身形瘦削,眉眼銳利,腰間別著刀,臉上的面具也是怪怪的,一時間不禁有些害怕。枯葉見老人家神情僵硬瑟縮,想到估計是自己嚇到人家了,於是趕緊斂了眼神,一邊走進去一邊盡量和緩地道:“老板娘,你們這兒有沒有熱茶,我想買一碗茶喝。”

對方見他不像是來鬧事的,心裏也就漸漸放了下來,只不過表情依舊有些拘謹:“有的有的,客官你先坐,我去給你倒茶啊!”說完,老人家顛著小腳往後廚方向跑,低聲喊:“老頭子!來客人啦,快把茶碗拿出來!”

“知道啦!嘖,怎麽這個天氣也有人來……”

“哎,你閉嘴!手腳麻利點兒,別讓人家久等!”

枯葉在外面聽著,垂下眼,訥訥地把腰間的刀藏到了外袍下面去。不一會兒,後廚的門簾掀開了,一個頭發半黑的老頭子提著茶壺,手裏拿著個茶碗走出來。見到枯葉,他的反應也是怔了一下,眼中露出了些許恐懼的神色。枯葉僵硬地扯扯嘴角,勉強露出個笑容,道:“老叔,快上茶吧,身子冷呢。”

“哎,哎!”那年紀不輕的老叔點點頭,忙不疊地走過來把茶碗放下,給他倒了碗熱乎乎的茶。枯葉垂著眼簾,見茶倒好了,就專心致志地低頭吹氣。一會兒燙乎乎地喝下一口熱茶,身子瞬間暖和了起來。

老板慢慢地走回竈臺裏去,不時還小心翼翼地擡眼打量他。好在枯葉氣勢內斂,也無心懾人,所以看著只不過像是個路過的武林人士,不像挑事兒的,對方也就漸漸放心了。

外面的天空依舊陰沈凝滯,遠處隱隱有黑雲聚集。枯葉熱熱地喝了一碗茶,身子回暖,肚子又覺得有些餓了。他試探地擡頭往裏面看一眼,見那老叔和老姨都在,他就輕聲地問:“老板,你這兒有沒有饅頭炒菜?肚子有些餓了。”

“饅頭沒有,不過菜可以給你現炒,但也沒有大魚大肉就是了。”老叔有些訕訕地用抹布擦著銅壺,臉上扯開一個討好的笑。枯葉有些尷尬地彎彎嘴角,說:“沒事,一點兒小菜就行,再上一碗飯吧。”

“好嘞,客官你等著啊!”見他脾氣實在算得上和善,那老叔也就徹底放松了,麻利地甩了抹布走到廚房裏去忙活。枯葉靜靜地坐著,看看周圍的樹,又看看四周簡陋的擺設,一會兒靠在桌子邊,把那裝錢的小荷包打開來數了數。裏面的散銀子都還沒有用,兩吊錢也只花了幾十文而已,手頭還算寬裕。數清了錢,枯葉默默地把荷包收好,荷包上掛著的玉佩從衣襟裏露出來,他低頭看見,伸手又多收拾了一下。

傍晚的山路上沒什麽人,周圍只有廚房傳來的炒菜聲,兼帶著遠處的風聲。枯葉坐著有些不大得勁兒,看這天色,等會下雨了他該怎麽走?這茶樓裏有借宿的地方麽?

他正擡頭打量著樓上的規模,山路東邊的方向就響起了窸窸窣窣的人聲。枯葉扭頭望去,看見兩個矮壯的男人正罵罵咧咧地往這邊跑過來,腰間別著把柴刀,手裏還拖著個粗布袋,看上去像是農人。那兩人一跑到這邊就直直往茶樓裏沖過來,大大咧咧地把袋子往地下一扔,嘴裏咋咋呼呼地大聲喊:“老板,快上兩碗茶,再來一斤牛肉!這天冷得……”

裏面的老叔聽見吆喝,趕緊和老伴兒跑了出來:“哎喲兩位爺,不巧,最近天兒不好,沒有出去買肉,只有一些小菜,能不能湊合啊?”

“哎呀,湊合就湊合吧,餓死了!有沒有雞蛋啊,攤兩個雞蛋!”

“哎哎,好嘞!等著啊!”

枯葉不動聲色地看了那兩人一眼,沒有說話。對方在抱怨了一會兒之後,茶上來了,他們就一邊喝著熱茶一邊小聲地絮絮叨叨。枯葉見他倆的柴刀刀口錚亮,但磨損並不嚴重,好似不是經常用,而且臉上長著密密匝匝的絡腮胡,看著又不大像農人了。一般做農活的現在不會出門,這個天氣更不可能往外跑。枯葉擰了擰眉頭,轉臉又往他們那兒看了一眼。

這一看可巧,對方也在賊眉鼠眼地打量他。見他回頭,那兩人就訕訕地把視線收了回去。枯葉心裏覺得有點兒不妙,他們這眉眼氣質,怎麽看怎麽像——小賊?

不一會兒,老叔就把炒好的青菜給他端了上來。那兩人見自己的菜還沒好,就不耐煩地催促了兩聲,老板忙不疊地弓腰賠罪,匆匆地又跑回去忙活。枯葉沒怎麽搭理他們,菜上來了,他就一聲不吭地垂著頭吃菜。這時候,天色越發黑沈,雨絲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逐漸變成了頗具規模的大雨。

“他娘的,這雨下得也太挑時候了!真他爺爺的糟心……”見下雨了,旁邊的其中一人瞪著雨幕不滿地罵了起來。在邊上看茶的老姨有些訕訕地笑了笑,寬慰他們說:“兩位不用著急嘛,我們小店有閑置的房間,走不了可以住下,反正這天氣路滑,也不好走。”

那兩人聽了這話,彼此之間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隨即有些不情願似的答應了下來:“哎,也只能這樣了!老板娘,你們可得把房間整理幹凈點兒啊!”

“哎,那是自然。”老板娘忙不疊地應下來,轉頭又催促了自己男人一聲:“老頭子, 你快點兒啊,這麽慢!”

一旁,枯葉定定地看了那鬼鬼祟祟的兩人一眼,心裏不動聲色地做了個決定。他悠閑地吃完一盤菜,手裏把筷子一放,不緊不慢地道:“老板娘,我今晚也住這兒,幫我收拾一間房吧。”

老板娘在旁邊一楞,眼裏明顯有些忌憚,感覺還是怕他。但客人發話,這天氣她也推拒不了,於是只得僵笑著答應下來:“哎,好好!”

這時候,那倆矮壯男人擰著眉頭,有些憎惡似的瞪了他一眼。枯葉沒有搭理,只是不動聲色地垂著眼簾,把自己之前劫來的那個漂亮荷包拿了出來,動作之間還有些刻意地晃了晃,裏面的銀子嘩嘩作響:“老板,我先把錢給了吧,一共多少……”

話還沒說完,枯葉的餘光就註意到旁邊那兩人的眼睛隱隱地亮了起來。他定定地挑挑眉,右邊嘴角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冷冷地勾了一下。

晚上時候,茶樓關了門,枯葉被老板領到了二樓去。二樓只有兩間房,枯葉選了最裏面的那一間,那兩個矮子跟在後面看著,好似覺得這安排不錯,也就沒說什麽,直接拿了布袋就進房去了。枯葉站在門口定定地打量了一會兒四周,而後才走進自己的房間。

把行李在桌上放好,枯葉脫了鞋坐到床上,盤好腿靜下心,開始修習展昭給他的心法。這幾日他快把所有的口訣都練過一輪兒了,就差最後一句。運功之時,他能感覺到氣海逐漸充盈,全身更有一股從容溫熱之感,感覺非常柔和舒暢。枯葉不知道這內功能不能搭上之前他練的那些招式,兩者的風格似乎不大相配,一個大氣一個陰狠,也難怪之前殷侯和天尊瞧不上他的武功。

旁邊的房間裏一直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枯葉睜開眼,對著墻壁凝視半晌,隨後又慢慢合上。他已經能肯定那倆是賊了,而且不只偷盜這麽簡單,他們估計還做好了殺人滅口的準備。枯葉並不是想行俠仗義,只是覺得,這倆老夫婦就好好地在山裏開個落腳解渴的茶館,被那倆小賊弄死實在是沒有道理。不過他自己也確實需要借宿在這個地方,出了事的話沒準兒會把他也牽連上,到時候跟官府的人見上面,那就不大好了。

洛陽城離開封府不遠,他不希望自己的行蹤被展昭知道。既然要走,就要走得決絕一些,不能讓自己找到任何半途而廢的借口。

他不能見到那幫人,不能回常州。

半夜醜時,一直靜坐著假寐的枯葉聽見了旁邊房間開門的“吱呀”聲,混在雨水裏聽得不大真切,但也足夠讓他警醒。之前枯葉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內力,估計已經恢覆到了原來五層還要多的水平,雖然算不上什麽好成績,但對付兩個毛賊已經足夠了。他定定地睜開眼下了床,把枯葉刀拔出鞘,攥在手裏。那倆毛賊先是慢慢地走到他門口,賊頭鼠腦地偷聽了一下。見裏面沒有動靜,他們就折過身,輕悄悄地往茶樓老板的房間走。

估計是忌憚枯葉看上去不大好惹吧,但又覺得他好像挺冷漠的,似乎不打算管這事兒,於是就放心地下樓了。枯葉也不急,在他們走下樓梯之後,他才打開門,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樓下很黑,枯葉在樓梯上看見那兩個人拿出一個亮亮的火芯子,照著四周一路摸到了主房門前。在淡淡火光的映照下,枯葉眼尖地看見了一個人手中拿著的柴刀,刀口很亮,顯得非常鋒利。

原來是這個用途。

這兩個人看來是慣犯了,到了房門前一個拿火,一個用小鐵片插進門縫裏挑門閂。他們只顧著眼前的活計,都沒有註意到枯葉已經靜靜地走到了他們身後。一會兒,門打開了,裏面的老夫婦沒有醒,那倆賊人就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窸窸窣窣過了半晌,黑暗的房間裏突然響起了老板娘驚慌失措的沙啞叫聲:“啊!你們,你們要幹什麽!”老板在一旁也被驚醒,眼睛一睜,就看見脖子上架著一把鋥亮的柴刀。

“把錢拿出來,不然就砍了你!”那張胡子拉雜的臉,茶樓老板只看一眼就認了出來。本來睡覺之前他還跟老伴說,那個面具人看上去不像個善人,這樣的武林人士還不如那倆農人,可結果,現在操刀相向的卻是……但這時情況兇險,他也顧不得後悔這些有的沒的。雖然心疼錢,但為了保命,他也只得抖抖擻擻地爬下床來,摸著黑打開了放錢的小櫃子。

櫃子裏有一些碎銀,還有幾錠銀元寶和幾貫銅錢。那兩人見了銀子,眼睛簡直要放光,手上立即把錢匣子搶了過去。老板穿著粗布褻衣褲站在桌旁,又冷又怕,見這倆賊人拿了錢,就忍不住出聲告饒:“兩位爺,你們錢也拿到了,那,那就……”

“嘿,死老頭子,你想說什麽?”其中一個高一點兒的人扯起唇冷冷地笑笑,不依不饒地道:“讓我們留著你的命?留著你告官府領賞銀啊,想得倒美!”說著,他和身邊的同夥一前一後將手裏的刀高高地舉起——就在夫婦倆哀叫著抱頭躲避之時,只聽得“哐啷”兩聲,面前的人柴刀脫手,兩眼翻白,身子軟乎乎地倒到了地上。

夫婦倆傻著眼怔怔擡頭,看見微弱的光線裏,半個花銅面具正在黑暗中淡淡反射著瑩潤的光。枯葉靜靜地看著他們,不緊不慢地道:“老叔,拿根繩子把人綁起來吧,我點了他們的穴,明天你們可以送到官府領賞。”

說完,他轉過身,慢悠悠地上樓去了。兩個老人站在床前,怔怔的,最後還是老板先反應過來,也顧不得外衣沒穿,發著抖沖到門口喊:“哎,小兄弟!”

枯葉已經走到了樓梯上,聽到他喊自已,腳步一頓,隨即轉過身看他。老板在黑暗中隱隱看見他站住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憋了好久,才訥訥擠出一句:“那個,謝謝恩公救了我們夫婦倆的性命,我們……”

枯葉靜靜地眨眨眼,嘴角淡然地勾了一下:“舉手之勞而已。老叔你還是快把他們捆上吧,我先去休息了。”

“啊,好好!你去你去,呃,樓上黑,你小心些啊!”

“沒事。”

枯葉淡淡地說著,身影上了樓,一轉眼不見了。老人家怔怔地站了半晌,心裏還有些亂哄哄的回不過神來。不一會兒,身後老伴兒披著衣服出來了,催他:“你還楞著幹什麽!快拿繩子呀,明天咱們再給恩公道謝不遲嘛!”

老板一聽,回過神,趕緊點了油燈找繩子去了。

第二天早上,枯葉因為昨晚睡得太遲,所以今天起晚了。他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睜開眼,農家的厚棉被有著暖烘烘的炭火烘烤味道,暖和得他一動也不想動。窗外的雨似乎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樓下隱隱傳來人聲,語調不緊不慢,這腔調……怎麽聽著這麽討厭?

枯葉揉揉眼睛,坐起身裹著被子蹭到窗戶前,把窗欞推開一點點,樓下的說話聲立即清晰了許多。枯葉聽到了老板和老板娘的聲音,兩人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昨晚的危險情況。不一會兒,枯葉又聽到了剛才那個不緊不慢的聲音:“怪我們逮捕不力,害老人家受驚了。說來也是巧,今天我們剛好從這兒過,要不你們還得往洛陽跑一趟。不過,我剛才聽見你們說,昨晚救了你們的那個年輕人,是短頭發的,還帶著半邊面具?”

聽見這句問話,枯葉在樓上瞬間繃緊了身子,心裏有些慌亂。這個人應該是衙門的人,很有可能是捕快一類的。他這樣問,就代表他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能被展昭交代了什麽也不一定。枯葉咬著唇趴在窗戶邊,太陽穴都繃了起來。他聽見樓下,老板娘似乎猶疑了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道:“呃,是,是這樣沒錯。”

枯葉一聽,身子立刻從窗邊彈開,隨即掀了被子,開始急急地收拾東西。窗外,老板娘和那人的對話聲依舊低低地傳來:“……不過,恩公今天很早就走了,說是要趕路,所以就不等雨停了,我們還給了個鬥笠讓他戴走。”

聽見這句話,枯葉抓著包袱的手瞬間停了下來,心裏有些難以置信——他們為什麽要替自己隱瞞行蹤?

“這樣啊,那他有沒有跟你說他要往哪兒走?”

“我問了,他好像說要去蘭州。喏,就是往這兒走的。”

“啊,是麽,那謝謝大娘了。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就先走了,喏,這是賞銀,一百兩,收好啊!”

“哎,謝謝官爺!好走啊!”

接著,樓下響起了馬蹄踩在泥濘裏的粘稠聲音,混混沌沌的,慢慢走遠了。枯葉屏息靜氣地立在屋裏,一直到完全聽不見那些人的動靜了,他才穿上衣服,慢慢地走下樓。剛到一樓,他就看見那倆老夫婦一言不發地坐在桌子邊,臉上掛著些許愁容。枯葉站在樓梯邊,猶豫一會兒,低低咳嗽一聲,隨即走了出來。

“恩、恩公,你起來啦。”看見他,大娘的臉上明顯有些緊張尷尬,手裏捧著那一盒子銀錠,傾斜了一下給他看:“喏,你看,那兩個毛賊原來是殺人犯呢,賞銀好多。這是恩公的功勞,這些銀子……”

“這些銀子我不要。”枯葉定定地看著她,不緊不慢地打斷了她的話:“大娘,你別緊張,我不是通緝犯,也不會把你們怎麽樣的。”

“不是通緝犯麽?”聽了他的話,夫婦倆明顯松了一口氣,但眼裏依舊帶著顧慮:“那,秦官爺為什麽詢問你的事情啊?”

枯葉抿著嘴角,慢慢走到桌子邊坐下,道:“我只是跟他的同僚有一點兒淵源,他們要找我,但我不想回去。不是什麽大事,你們不用擔心。不過,大娘,”枯葉微蹙著眉,有些不解地擡眼看向他們,“你們怎麽會幫我隱瞞行蹤呢?”

聽了他的問話,老夫婦倆互相對視一眼,有些無措地道:“我們見你一個人在這樣的天氣出來,不像是急著趕路,就覺得你應該是那種不喜歡暴露行蹤的江湖人。剛才聽秦官爺問起來,又懷疑是通緝的犯人……不過,官爺的表情似乎不是很嚴峻的樣子,而且你的表現也不像逃犯,所以,我就自作主張,跟他們說你已經走了。”

“這樣……”枯葉低聲囁嚅著,心裏一時間有些覆雜。不知是慶幸還是遺憾,總之有些矛盾,又有些不是滋味兒。夫婦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好半晌,才又問:“那個,恩公啊,你看現在下雨,路上也不好走,要不,你就再住幾夜?這兒往西走到京兆府,路上城鎮不多,你在路上估計要餓著,連住的地方也沒有,你就多待幾天。到天晴了,去洛陽買一匹馬代步,這樣就方便多了。”

枯葉聽著,轉頭茫然地望一眼屋外雨中的山林,心裏一股惆悵感漸漸從覆雜的情緒中浮出,覺得有些寂寞了。一個人走了這麽些天,到底還是貪戀人的溫暖。這裏有熱茶熱菜,兩位老人也都和藹溫柔,加上雨一直下個不停……枯葉抿了抿嘴唇,目光漸漸收斂了:“好,那我就再住幾天。”

做了這個決定之後,枯葉登時覺得心中舒緩從容了許多。中午時候,夫婦倆擡了銅壺準備煮開水泡茶,枯葉在一旁看著覺得有些奇怪,心說怎麽倆老人家開個茶館,身邊連個兒女也沒有?後來忍不住問了,才知道他倆的獨子原來是趙家軍的士兵,後來不幸戰死,軍隊補給了一筆銀子給老人家,他們就離了洛陽城,到這兒來開了個小茶館。

“在那邊待不住啊,都是街坊鄰裏的,看見我們就老是安慰說,陳叔陳嬸,別難過呀,人死不能覆生……哎,我們當然知道人死不能覆生,但想起來還是忍不住難過。如果時間可以倒退,我真恨不得把兒子的腿打斷,這樣就不用去參軍了……”陳嬸一邊擇菜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眼角溢出一滴淚。她伸手擦了擦臉,穩了穩情緒,又繼續說:“我們來這兒開茶館,圖的也就是個清凈。兒子就葬在山坡下面,我們也能經常去看。人老了,到了這個地步還能圖些什麽呢,勞勞碌碌也就是這麽一輩子了。”

“也虧得我男人他身子骨現在還算結實,春天時候還能炒得動茶葉,扛得了銅壺。不過啊,估計再過些年就不行了。也罷,到時候就在這兒養老吧……”

陳嬸絮絮叨叨地說,枯葉就在旁邊一聲不吭地聽。外面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寒氣入骨,但因為腳邊生著炭火盆,所以並不覺得太冷。不過待得久了,又沒有運功,枯葉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陳嬸聽見他的動靜,擡起頭來看他一眼,忍不住道:“恩公啊,你這棉衣怎麽這麽薄啊,沒有厚的衣服麽?這兒山裏面冷呢,要不要我拿我男人的厚棉衣給你?”

“呃,不用了,我有衣服。”枯葉尷尬地揮手推拒,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陳嬸卻不依不饒:“有衣服就去加啊,凍壞了身子怎麽辦?快去快去!”枯葉被她催得尷尬,最後還是起身去了。到了房間裏,他拿出展皓那件棉衣,心口逐漸有些不對勁兒了……沈沈的,隱隱還發疼。他拿著那衣服,好半晌才慢慢地穿上。棉衣很厚,很暖,似乎還帶著一絲熟悉的氣息。枯葉把臉埋進衣領裏,忍不住深深地嗅聞了一下——曾經在展皓身上聞到過的,很好聞,但不知道是什麽的氣味。

當距離和時間都已經拉長,腦海中的面容也不那麽毫發畢現了之後,唯一能勾起清晰回憶的,也就只有氣味了。在展家,枯葉曾聞到過各種各樣的氣味,夜來花香,煙草氣息,荷花玉蘭的香味,炒飯,各種食物的香味,皂角的味道,還有……展皓身上從容溫柔的氣味。比起大腦,倒不如說鼻子才是記憶的感官。只要一聞到那些氣息,腦海中瞬間就會浮現出當時的情景。

一幕幕,一幀幀,越想忘記,就記得越清晰。他逃不掉,他忘不了,展皓是他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淡忘?枯葉緊閉著眼,咬著唇,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臉。手掌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又是言不由衷的——不管多久,他都學不會坦白,學不會坦然,也學不會愛人。

晚上時候,屋外的雨漸漸地小了,枯葉跟陳氏夫婦吃過飯,陳叔就從廚房裏搬出一個半大的瓦缸架到了三角鐵上。枯葉看著那缸子,覺得應該是炒茶的,但現在是冬天了,還炒什麽茶?

陳叔看出了他的疑惑,就一邊用火鉗打著炭塊一邊道:“前幾日缸子裂了縫兒,裏面的黑茶受潮啦,得炒一炒,要不放到來年就壞了。”說著,陳嬸從房裏拿出了一個大布袋,裏面是大半袋烏黑的散茶葉。夫婦倆把茶葉分批倒進缸裏,一起忙活,不時還擡頭跟枯葉說話:“恩公呀,等雨停了,你準備往哪兒去呀?”

枯葉看著缸底明明滅滅的火星,垂著眼簾低聲地道:“我也不知道要往哪兒去,我沒有要去的地方。”

聽了他的回答,陳叔有些發怔:“啊?你就這樣……到處走麽?”

“嗯,到處走,走到哪兒是哪兒。”

聽他這樣說,倆夫婦登時楞了,陳叔手裏炒茶的動作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他們面面相覷一會兒,心裏都在猜測,恩公他怎麽像是離家出走似的?早上秦官爺在問,恩公也說是不想回去。說起來也是個年歲不大的年輕人,難道說,是在家裏受了委屈,所以才跑出來的?

不想則已,一想就覺得越來越像。又或者說是家裏出了變故,什麽豪門爭奪,大家恩怨的。小孩兒估計是雙親離世,又受不了那些親戚的醜惡嘴臉,就心灰意冷地跑出來了,嘖嘖,真是可憐。陳嬸在心裏胡思亂想著,忍不住將同情不忍的目光落在了枯葉身上:“恩公啊,那個,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枯葉有些怔,估計是沒想到她會問自己的名字,“我叫,岑,岑……”

第二個字半天出不來,眼前陳嬸的目光卻已經越來越殷切。枯葉腦子裏一慌,一個字倏地從嘴裏蹦了出來:“皓,我,我叫岑皓。”

“哦,岑皓啊,那陳嬸叫你阿皓行不行啊?”

“呃,行……行。”枯葉尷尬地答應著,後悔莫及地垂下了腦袋,臉上一陣陣燒紅,身子突然熱得慌。他的腦袋裏都亂成一片了——怎麽就把展皓的名字說出來了呢,還,還跟自己的姓氏組在一起,真是……

他在一邊心慌意亂著,陳嬸倒是沒發現,依舊在一旁自說自話:“那個,阿皓啊,你說你不知道去什麽地方,嬸子覺得,要不你就待在這兒吧?你看我們兩個老人孤苦伶仃的,整天待在這兒,又沒個說話的人……”

枯葉聽了,有些怔怔地擡起臉,看見了陳嬸和陳叔略帶落寞和惆悵的眼神。兩個老人在昏暗的油燈下吃力地勞作著,陳叔粗糙的手上,因為不時摸到火熱缸底而出現的燙傷痕跡分外顯眼:“反正你也不知道往什麽地方去,要不,就留下來陪陪我們?”

說著,陳嬸滿眼期待地擡起臉看向他,連帶著陳叔也停住了動作。枯葉楞了,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這,這事情發展得太快了,他本來還只是打算住一兩天,怎麽就……

“當然,你要是不願意,我們也不會強求,只是,哎……再兩個月,就是過年了。想到今年又是我們這兩個老不死的沒滋沒味地守歲,心裏就……”

枯葉看著她,心裏漸漸也有些不好受。他不是同情,也不是說心軟,只是,兩個老人的感受他能懂,他也體會過。想要個伴兒,想要個能說話的人,又或者,希望有個人能代替一下兒子的位置,以撫慰缺失了孩子的生活……這些他都能懂,失去至親,心傷孤寂,他都知道。

“你陳叔年紀也大了,咱們這兒上山下山又麻煩,好些東西買了沒法兒運回來。頂樓倉庫老是漏水,也一直沒能去修。我想著,阿皓要是能留下來,這些事情就……”陳嬸嘀嘀咕咕的,話語間已經有了難過的意思。陳叔在一旁聽了,忍不住打斷他的話:“哎!你這臭老婆子說什麽呢!阿皓是我們恩公,你讓他留下來做這些事,怎麽想的!”

“陳叔,你別罵嬸子,我留下來。”

枯葉垂著眼,輕輕地回了這麽一句給夫婦倆。聽了這話,他們都有些楞了,陳嬸怔怔地瞪眼看著他,有些不相信地道:“阿皓,你,你真的答應留下來?”

“真的,”枯葉擡起眼,彎著嘴角淡淡地朝她笑,“反正也無處可去。與其一個人在外鄉孤苦伶仃地過年,還不如在這兒陪著你們,以後還能多個勞力幫陳叔做事,省得他傷了身體。陳嬸,你說是不是?”

“哎,是,是!好,好,哎喲,真是好……”

夫婦倆忙不疊地應著,臉上的笑容都有些慶幸,又帶著苦楚。枯葉看著他們,手裏忍不住把展皓的棉衣攥緊了一些。他以為他能回到以前的生活,獨自一人的日子,但最後卻還是拒絕不了人的溫度,決定留在這個地方,陪著這兩個孤獨喪子的老人。

展皓,你要我如何感慨你帶給我的變化?在你身邊三個多月,我已經變了這麽多,一點點冷都受不了,一點點溫暖都拒絕不了……你教我怎麽忘記你?即使離你千裏遠,即使一百多天沒見面,但是根本忘不了啊。我身上的衣服都是你的,我現在用的名字都是你的,你教我怎麽……展皓,混蛋的展皓……

即使人逃開了,心也沒有辦法逃開。展皓的目的或許已經達到,但現在對於枯葉,這卻是一種煎熬,一種急於逃脫的煎熬。

今年的冬天很冷,剛入冬不到一個月,就已經下了兩場大雪。各個房間裏都燃起了熱熱的火爐,暖暖地烤著微涼的空氣,讓人更加不想往外走了。

自從展天行和殷蘭瓷回來了之後,展皓可以說是完完全全地閑了下來,不用做事,也不用記掛生意。他每天需要做的就只是好吃好喝好睡,殷蘭瓷還讓季棠全天候地盯著他,盯他按時吃飯睡覺,而且每一餐飯不得少於兩碗。展皓心裏還有些慶幸,因為家裏的碗小,要不他真就得撐死了。

他是真的吃得不多,對於食物沒有什麽太多的渴望。經常塞完飯,他也不用季棠陪著,叫她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去,自己則摸索著四處走走。其實家裏的地形位置他都記得,但依舊會有些忽視了的小角落。有時走著走著,腳下會絆到什麽東西,然後展皓就會默默地想,啊,原來這兒還有個小玩意。

現在他經常往東院走,懷念是一個,更重要的,是這邊真心清凈。他從屋裏搬張凳子出來放著,經常在門口一坐就是一整天。沒了視力,他就用耳朵細細聆聽著院子裏的動靜。其實想也想得出來,現在冬雪覆蓋,寒冷蕭瑟,院子裏除了那株荷花玉蘭,其他就沒什麽帶葉子的植物了。紫藤蘿早已經幹枯,瘦骨嶙峋地爬在架子上,草地也幹枯發黃,更別提裏面的那些灌木花叢。

天地之間很安靜,耳中能聽見的只有鳥兒落在樹上打落雪花的聲音。展皓靜靜地捧著個小手爐,窩在椅子裏一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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