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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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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的裴習到一邊繼續玩兒去了。一會兒枯葉回過神來,這才發現他們已經不在眼跟前了。裴習坐在樹邊,完全沒了之前的興致,一邊聽著沅荷的安慰,一邊擡眼哀怨地往他身上瞅。

枯葉被他看得尷尬,內心隱隱生出一股負疚之感。他並沒有想欺負小孩兒,只是裴習那臟兮兮的手……呃,好吧,自己確實有些反應過度了。枯葉在心裏別扭地反省一會兒,站在那兒整一整臉色,隨即慢吞吞地朝他們走過去。

剛走近一些,他就看見了裴習跟前擺著的一些小東西。泥巴做的小人腦殼兒,草編的小手小腳,之前沅荷攥著的草莖辮子是用來做身子的,他身邊還擺著一個成品。枯葉在他面前蹲下身,見那小人兒的眉眼細細長長的,左半邊臉上蒙著一個面具,可不就是自己麽。

見他來了,裴習的臉上露出了期待的神情。枯葉有些不自在地看他一眼,幹巴巴地道:“嗯,很好看,你做得很像。”

“岑叔叔喜不喜歡?喜歡的話我就送給你。”小孩兒眼巴巴地說著,小手捧了人偶娃娃伸到枯葉眼前來。枯葉有些僵硬地把身子往後仰一下,雙眼對著人偶緊張地盯視半晌,一會兒又擡起眼倉促地看了一下裴習。小家夥一直可憐兮兮地註視著他,眼睛裏的期盼神色完全不懂掩蓋,弄得枯葉渾身都不自在。

“呃,我很喜歡。”枯葉垂下眼躲開他的眼神,伸手將娃娃接了過來。裴習看著他把娃娃拿過去,臉上終於笑了起來。看著小孩兒彎得像小月亮一般的眼睛,枯葉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沅荷也看著他笑,說:“岑大哥真貼心呢,跟少爺說的真是一模一樣。”

這話聽得枯葉有些怔,他瞪著眼,心裏隱隱生出了些別扭的不妙之感:“他說我什麽?”

沅荷眨眨眼,原本溫和的眼神不知怎的變得有些不懷好意了:“他說呀,岑大哥口硬心軟,容易害羞,喜歡裝出一副酷酷的樣子,其實溫柔敏感又可愛……”

“溫柔敏感又……?!”枯葉被她這些用詞臊得臉都紅透了,眼裏的神色從原本的狐疑變成抓狂:“那混蛋真是跟你們這樣說我的?!”

“那可不!”沅荷擺出一副童叟無欺的模樣,眼神也是一本正經:“他還說,岑大哥最喜歡小孩兒了,但是不好意思說,叫我們以後自己長點兒心呢。”

裴習在她懷裏興奮地巴眨巴眨眼,止不住激動地竄著喊:“那!意思就是說,岑叔叔最喜歡我了對不對!”

“我……”枯葉對著這一小孩兒一姑娘,一時間氣也不是辯解也不是,張口結舌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裴習和沅荷都笑瞇瞇的,不過枯葉怎麽看怎麽覺得沅荷這丫頭是在耍他,瞧她那一雙眼睛瞇得狐貍似的,跟那死混蛋的展皓一丁點兒沒差!

果然展家沒一個好人!

於是枯葉炸了——終於炸了,臭著一張臉郁悶又憋屈地站起來,攥著小人偶轉身就往外走。沅荷在他身後笑著喊:“哎,岑大哥你去哪兒啊!”

枯葉鼓著氣不理她,出了門轉身往左走,沅荷看見了又喊:“岑大哥,前堂不能去啊!李老板跟石麟剛才正吵架呢,現在估計還沒完吶!”

她話音剛落,枯葉就看見李非常一臉氣急敗壞地從前面的門樓裏沖進來,後面嬉皮笑臉地跟著個仇朗行。他們身後,一陣哭嚎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估計就是石麟了。

李非常撞進來看見他,臉上一下子狠狠地怔住,雙眼瞪得大大的,滿眼的不可置信。枯葉也停住了腳步,一時間有些不自在,但眼神看上去依舊是冷靜淡漠的模樣。李非常瞪著他喘了兩聲氣,忍不住惱怒地大喊:“你來這兒幹什麽?!”

枯葉瞥一眼他身後嬉笑著的仇朗行,冷淡地答:“來守衛裴師傅工作。”

聽了他的話,李非常的怒氣沒下去,反而更加盛了:“這兒守衛有我的人,輪得到你來插手!枯葉,你也太把自己當個人物了!”說完,李非常狠狠地瞪枯葉一眼,臭著臉風風火火地從他身邊擦了過去。他考究的衣衫袖袍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用力地在枯葉手臂上刮了一下,不疼,倒是掀起了一陣歪風。

李非常一邊往院門走一邊喊:“沅荷,沅荷!你幫我把石麟從店裏趕出去!滾在地上不起身,客人們都看著呢,像什麽樣子!”

沅荷在院子裏不緊不慢地答:“我在跟裴習玩兒呢,你不是有夥計在前堂麽。”

聽見裴習的名字,李非常在院門口一下子停住了,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懊惱。裏面裴習正高聲地喊他:“李叔叔!你跟石麟哥哥吵架了麽?”李非常僵硬地杵了半晌,然後開始伸手整理衣服和發冠。枯葉冷眼看著他把自己弄得整整齊齊,原本兇神惡煞的表情也收了起來,換上一副冷靜自制的嘴臉走進去。

他強壓著一口怒氣站到院門口,有些僵硬地道:“裴習,李叔叔找你沅荷姐姐有事情,你先自己玩兒好不好?”

裴習看看沅荷,眼睛巴眨巴眨,一張小臉有些不甘願:“不要,李叔叔你那兒不也不缺人麽,幹嘛要沅荷姐姐去……”

李非常這時候是有些躁了,剛才石麟跟他撒潑了半天,半路還竄出個仇朗行煽風點火。那一群夥計沒法兒近石麟的身,一靠近,那個賤人就大叫“非禮”。本來想找會功夫的沅荷去把這事情解決了,沒想到又看見枯葉!這些破事兒……這時候裴習又沒眼力見地霸著沅荷不放,李非常當場就裝不下去了,惱火地低吼出一聲:“裴習!”

裴習被他這聲嚇了一大跳,一時間整個人都有些傻。這一聲吼完,李非常才稍微清醒一些。他喘著氣平息一會兒心神,努力恢覆成平時冷靜的樣子,壓抑著道:“就一會兒,過一會兒沅荷就來繼續陪你。你現在自己玩兒,知道麽?”

“知,知道了。”裴習有些無措地瑟縮了一下,小身子從沅荷懷裏慢慢地站起來。沅荷面無表情地看著李非常,半晌冷冷地瞪他一眼,手裏揉一揉裴習的腦袋,隨後冷著臉往外走。經過李非常身邊時,她若有若無地擦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瞬間,李非常感覺到一陣異樣的酸麻,從被撞到的地方流竄到整個右半身,那詭異的疼痛刺得他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爺爺的……”李非常捂著肩膀踉蹌著靠上門板,不禁低聲罵了出來。裴習站在原地,整個人還是有些懵。李非常被他看得懊惱,本想等這一陣疼痛緩過去他就去安慰小孩兒,沒想到這時候,院子一側,一直關著的作坊門板卻被一陣風用力地從裏面沖開了,發出巨大的“哐啷”聲。

裴君榮炸著滿下巴的胡子,一臉陰森地從裏面握著拳頭走出來。他半裸著上身,身上流著密密的汗水,古銅色的胸膛上肌肉虬結,粗壯的手臂也是擰得緊緊的。李非常被他瞪得身子一僵,霎時間動彈不得,連呼吸都有些郁結。剛才被沅荷撞到的地方神經質地劇疼起來,他用力地咬緊牙關,才堪堪忍住痛吟。

裴君榮走到裴習身邊,矮身將他一把抱起,濃眉下一雙鷹隼般的眼睛一直緊緊地瞪著李非常,一刻也沒有松開。他站在樹下,冷冷地看著李非常臉上疼痛難忍的神色,半晌哂笑一聲,沈聲道:“李非常,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因為你那些破事兒吼我兒子,我就把你吊起來打,打到皮開肉綻為止,懂麽?”

說完,他沒有等李非常回應,抱著怔怔的裴習徑直走回了工坊。門板狠狠一關,巨大的響聲把僵直著的李非常嚇得渾身一顫。他依靠著院門的門扉,嘴唇都在隱隱顫抖,不只是氣憤,更多的是恐懼——剛才裴君榮走出來的一瞬間,那氣場就好似猛虎下山一般,壓得他根本沒法兒動彈!

他軟著手慢慢地將身子支撐起來,這時候才發覺連腳也有些打顫。李非常大喘著氣轉過身,卻見身後還站著個枯葉和仇朗行!被裴君榮這一嚇,他剛才完全忘記了這兩個人!

看著枯葉冷笑著的神情,還有仇朗行一臉愛莫能助的嬉笑嘴臉,李非常心裏一瞬間羞憤難堪到了極點,只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下去!

“你剛才的表現,還真像個人物呢。”枯葉瞥著他,冷冷地出聲嘲諷。李非常咬牙切齒地站直了身子,努力撐出一副鎮定自若的表象,腳下虛浮地往外走。誰都可以……誰都可以看見他剛才的窩囊樣子,可唯獨不能是枯葉,不能是這個家夥……

他緊咬著牙關走上前,惡狠狠地啞聲道:“枯葉,你他娘的別得意!你不過是條走狗,展皓一時新鮮的玩物,有什麽資格插手我地盤裏的事?!展皓不會一直寵著你的,等他膩了,等他厭倦了,他就會把他花在你身上的東西全都討回來!像你這種毫無用處的武夫,不會在他身邊待得太久的!”李非常氣急敗壞地嚷嚷著,整個身軀因為氣憤而顫抖不已。他惡狠狠地瞪枯葉一眼,隨後狼狽地沖了出去。

仇朗行吊兒郎當地站在枯葉身後不遠處,一直悠閑地看著這幾幕鬧劇,李非常走出去後他還頗有興致地吹了一聲口哨。枯葉森冷著一張臉,擰著眉冷冷扭頭望他,仇朗行輕佻地對他攤手一笑,無奈地說:“哎呀,今天真是不巧,讓你撞上這些破事兒,哎!都怪我出門沒看黃歷,岑護衛莫生氣哈!”

他嘴裏自責著,可臉上卻是嬉皮笑臉,絲毫沒有悔過之意。這表情看得枯葉牙癢癢,被他誆到這兒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頓罵,這始作俑者明明是故意的,不懷好意,卻還一副不知悔改的樣子!枯葉咬著後槽牙,半晌,嘴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意。仇朗行一見他這表情,嬉笑的表情登時收斂了,眼裏轉而露出“糟糕”的不妙神情。

“枯葉,這個……我也沒想到啊,我就看你無聊嘛,誰知道會出這種事兒不是?哎,你別這樣……”仇朗行連聲求饒著,身子也不住地後退。枯葉冷笑著一步步逼近他,一直將他逼到了院子的臺階邊。仇朗行見求饒沒效果了,轉過身就想跑,可扛不住枯葉武功高強,眨眼間就被抓了回來。

仇朗行被他拎著後領用力一抓一扯,脖子被勒得難過。他捂著喉嚨正想轉臉求饒,可臉剛一轉過來,雙眼就對上了一只巨大的拳頭——

“啊——!”

霎時間,一聲慘烈的哀嚎響徹了整個布莊,震起鳥雀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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