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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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什麽。”

“……沒。”

“想說什麽就說吧。”克裏岡慢慢換了個坐姿,小心地撐著自己的右肘,“狄爾摩訶絲?海德拉?還是你想和我商量的事情?”

紮利恩低下頭,煩躁地抓撓自己的後頸,這些話題他現在一個都不想談,本來就是為了掩飾自己當晚的窘迫脫口而出的推辭,沒必要當真。

“……狄爾摩訶絲……沒什麽好說的,她會那樣做你也沒料到,況且冷落了人家幾百年的是你,女人都喜歡記仇,我可不想引火上身。封賞……無所謂,反正是你光明正大贏來的,雖然當時我沒怎麽註意到海德拉說了什麽,但你喜歡就成。至於我想和你商量的事情嘛,也不是什麽大事……我遇到了個女孩兒,本來想說加裏費斯突然有了個對象,你也有了個,害得我有些著急,不過現在覺得其實也不需要這麽著急……父親遇見母親的時候都過了祭年了,這種事可遇不可求。”

“那是你心儀的對象麽,查理。”

“不算吧?我們才見過一次,沒那麽嚴重!而且說實話什麽是心儀我都弄不太清楚,適合繁衍後代的對象倒是能說出幾個,她也在其中,但你要說心儀……”

紮利恩想起很久以前在無法之地遇見的那個人類女孩,她叫什麽來著?喬?喬恩?喬娜?她說起‘愛’來的時候突然變得那麽成熟,和她的實際年齡一點兒都不符,她說得那麽篤定、那麽瘋狂,她說那東西會讓人做出多麽不可思議之舉,讓自己對‘愛’又平添幾分害怕,“在人類世界你還能說常見,我們這兒,就算出現也會早早消散吧,它能撐得和我們的年齡一樣久麽?……退一萬步,我就算它能撐那麽久,我就算那真是父親對母親的感情,可那‘心儀’又頂什麽用呢?這個東西本來就不必要,‘心儀’又不能保證生出最健康的孩子。”

“對,看看革律翁。”

“噗哈哈哈哈!”紮利恩用小拳頭遮住嘴,“……咳,我也說得太絕對了……嗯……我們倆,我們倆還算成功吧……大概。”

看著他淺淺地笑完,克裏岡低頭拍了一下自己的衣擺,他不確定和這孩子嚴肅地談論這個話題是不是有必要,但他似乎能聽出對方語氣中的不安。

而且他自己也不是處理這種感情的專家,如果他是的話,就不會這麽痛苦地深陷泥潭了。

“父親的第一任配偶是溫蒂烏妮爾,”克裏岡想了想,也只能從父親開始說,畢竟紮利恩已經提到了,“赫塔洛斯和溫蒂烏妮爾……這兩個名字在當時就像驚雷一樣響亮。他們不僅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還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王者,雖然他們沒有兒子,但他們的女兒泰縵莎也是叱咤風雲的家夥,我見過兩次,連我都佩服。”

冰孩子抿了一下嘴巴,順著兄長的視線,也望著來回忙碌的三眼巨人。

“那他們為何分開?”

“因為父親遇見了歇米弗蘭娜。”

克裏岡回頭看著藍衣青年,努力微笑了一下,“我們的母親大人。”

“……”紮利恩突然不知該接什麽話,他覺得胸口有些悶疼,不得不作了個深深的吸氣,“可是這是錯誤的,不是嗎?”

“……錯誤的……”克裏岡低聲重覆了一遍。

“他應該和溫蒂烏妮爾在一起……他原本就應該和溫蒂烏妮爾在一起,他們應該擁有最偉大的子嗣,將他們的血脈永世流傳……這才是我們所有人該做的事!這也是你即將去做的事!!‘心儀’是個——‘心儀’是個愚蠢的想法!是個沒有意義的感情!只有人類這種渺小的生物才需要依靠這些錯覺生存,因為他們本來就沒什麽別的事情可做——而我不需要——我們不需要——父親也不需要——!他怎麽會犯這種錯誤……他不應該犯這種錯誤……他是赫塔洛斯啊!!”

紅衣人沈默一會兒。

“我也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和父親說的。”

“——他、他可有什麽苦衷?”

“沒有,但他的確給了我理由。”克裏岡回想著那記憶長河中震懾人心的身影,想著他用嘶啞的聲音、用古老的語言說過的話,“‘因為我活了,我的孩子。遇見你的母親之後,我活了。’”

紮利恩不知道自己何時陷入了沈思,但回過神來後,兄長也沒再說話,沒有任何事情前來打斷他氤氳在胸中的哀傷。

“……這個理由聽起來傻透了……”

“何止傻,我當時甚至覺得是恥辱。”克裏岡輕哼了一聲,“諷刺的是,還沒過多久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什麽意思?”

紮利恩不解地望著兄長,後者眼中的火光變得閃爍不定,比以往都要黯淡,然後他用古代語吐出一個詞:“‘活了’。”

藍衣孩子皺起眉頭:“……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是說你也……你也遇到了那樣一個人嗎?”

“很遙遠的事情了。”

火之人擺擺手,捧著蛇肉的探子晃晃悠悠地蕩過來,將食物放在空空如也的石桌上,“所以我承認父親對母親的感情很愚蠢,但我並不認為那沒有意義,如果它真的出現了,你根本毫無辦法。”

“這些話從你口中說出來尤為奇怪!”

“嗯哼。”

“不過我稍微也能理解就是……”

“是麽?”

“對,我能理解……如果父親是那樣說的,我能理解。只是……”

紮利恩突然覺得腦袋中有些什麽念頭開始活躍,就像用小針刺破厚重的烏雲,洩下那麽一兩束微弱的亮光一樣,讓他突然看清了某些模糊之所的面目,“只是若真如此,那這種感情不單是錯誤的,還對我們不公平得多。”

“……為何。”

“你見過失去心愛之人的人類嗎,哥?你見過他們那種痛苦嗎?那種撕心裂肺……那種絕望……那種……那種……那種傷口嗎?”紮利恩做了幾個手上的動作,想要描述什麽可怕的場景,“……我以前從未同情過他們,因為不論他們怎麽痛苦,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事。我是說,他們能活多久?五十年?六十年?那痛苦能伴隨他們多久?二十年?三十年?終究是要煙消雲散之的。而且人類的記憶力會衰退,痛苦會沖淡,他們每天上演的那些悲劇對我們而言就像喜劇一般。”

冰孩子慢慢望向故鄉的方位,仿佛從這裏也能看到母親那荒蕪的地宮,“……可是那喜劇對他們來說真的比死亡還要不堪,比死亡還要可怕……那我們呢?若我們當真也有這種情感,我們要痛苦多久?……父親會痛苦多久?他是永生的啊,就算宙斯砍下他的頭,他的靈魂也會在大地上游蕩,永遠不滅……他會像個失去理智的孤魂一樣四處尋找母親,那是……那是幾百年來已經和他的生命盤根錯節長在一起了的另一半,是他的全部!他卻永遠找不到——不論滄海桑田,白雲蒼狗!這種感情對我們來說就是詛咒,不可以碰的,不是嗎?……難道你能那樣活著嗎?——你能像父親那般活著嗎?他就算殺了自己,也無法再見到母親一面啊……哥……”

克裏岡安靜地看著身旁的孩子,心中也泛起了一絲類似窒息般的不舒服。這個小家夥一旦開始理解了什麽,總是能毫無差別地化為語言,字字見血,迫使別人不得不和他思考一樣沈重的問題。

“……而我……雖然我從未遇到過,但如果真的發生了……我沒辦法那樣活著……”紮利恩能想起母親去世時自己心中的疼痛,如果父親所感覺到的比這要苦上百倍、千倍,並永世不散,那他絕對無法忍受。

“我沒辦法那樣活著……”

大戰結束後,坍塌的地宮中只有青銅之火餘留的氣味,沒有母親配置的藥香,沒有地宮草的淡雅,也沒有石筍的甘甜,身著素衣的埃及男孩雙手合十,每走一步,就吸一口冷氣,以抑制自己的哭聲,這微弱的聲響在廢墟之間回蕩,不論他走到哪兒都綿延不消。

“不要回頭,查理!”

他仍能聽見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能感覺到她用全部力氣推著他的背,讓他朝著坍塌之所最後的亮光處爬,而在他終於呼吸到卡布魯海姆上方血腥的空氣時,身後只有巨石隕落的巨響,隔絕了他所熟悉的一切。

每次回想起母親,紮利恩最後悔的事就是聽了她的話,沒有回頭。她明明就在自己身後,只要回頭一瞥就能看到她那雙琥珀一樣美麗的眼睛,那興許就是他和母親的最後一面,興許還能在她死去之前告訴她,自己有多麽愛她。

“停下……”

同為埃及男孩面孔的哥哥從下一個轉角處折返回來,雖然他的面上毫無起伏,但他的聲音也在顫抖,“……你不會想看到的。”

已經泣不成聲的孩子沒有說話,只是一遍遍重覆著搖頭的動作。那堵墻後面是什麽呢?他其實很清楚。無論母親的死法有多慘,無論他們對她做了什麽,他都要親眼看一看,他要牢牢記住這一切,記住這虛假的和平背後有著怎樣的代價。當他將母親那顆烤成黑炭的頭顱從神戟上取下來,緊緊抱在懷中時,心中唯一的想法是……太好了……父親沒有見到母親的這般模樣……

“但那又能怎麽辦?”一陣沈默後,紅披風的男人走過來,站在滿臉悲哀的孩子面前,雙手輕輕伸出,撐在他兩旁的桌沿上,“它來得毫無預兆,防不勝防。”

“……你擔心什麽呢,哥?”紮利恩再次戴上冰王冠,偏頭看著男人,“你是最不用擔心的。”

“不要如此高估我,查理。”

“……”藍衣孩子把頭偏向另一邊,思忖著他這句話裏的意思,“……那你告訴我,我們兄弟之間的感情對你來說有多重?什麽變了?當年是什麽變了,現在又是什麽變了?”

不知是不是太過傷感,紮利恩毫無顧慮地將問題問了出來。這一次和躺在普蘭提草叢中時完全不一樣,他絲毫不害怕。

克裏岡盯著那頂白色王冠,對於失控的不安再次浮現。

“……這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對我而言這是最重要的事。”紮利恩將手伸向□□子,扯起一截,交叉的誓痕發出淺淺的光,“我也不想用這個一時起意的胡言亂語來逼迫你一輩子,那麽不嚴謹的要求,根本是個沒有盡頭的誓言,你明明知道的。”他沿著當年劃上的順序撫摸了一遍那兩道短線,念出古老的語言,“我收回。”

誓痕消失了。

“現在你說吧,無論說什麽都好,無論說什麽我都信。”

克裏岡看著自己恢覆如初的手腕,反而變得沈默了。

“……說點什麽吧,我好累,哥,猜謎語的游戲我玩得好累,捉迷藏的游戲我玩得也好累,來到狂歡節這兒根本就不像是只過了七天,這感覺簡直就像過了七百年……我不知道為什麽,但我真的不習慣這樣,也不喜歡這樣……拜托……無論你說是因為什麽,我都信,真的……”

克裏岡望著黑眸,根本不知道如何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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