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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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發青年慢慢地點頭,雙手緊握,向巖石邊緣小步走了幾步。場下的打鬥已經進入白熱化,雙方都沒有再玩什麽陰謀和伎倆,只是用最原始的搏鬥撞擊和撕咬對方,血味愈加濃郁,有龍怪的,也有羊怪的;黑火只在場地的半邊燃燒,沒有形成任何致命的進攻,黑煙也沒有飄散多遠。

在這種單打獨鬥的競技場中,克裏岡非常刻意地壓制黑火焰,紮利恩太明白自己兄長這方面的心思了,他要向所有人證明自己不止只有那一招可用。

“紮利恩大人……我知道你想要做什麽,但這件事還有待商榷,我希望你能給我點時間……”

紮利恩轉過頭。

“阿裏斯他們在哪兒?”

“……在場邊,負責處理殃及無辜的火,克裏岡大人的橙火還是很難撲滅的。”

“也就是說,這兒,只有你一個?”

“……”像是明白了什麽,火探後退一點兒,但在他想要逃離的時候,透明的冰網一下子將他拍在淺淺的洞中,冰與火碰到的地方發出了劇烈的嘶嘶聲,讓他不得不退回狹小的空間裏,想要用蠻力沖出,冰網卻隨著他的力量增強而增強,如果硬來,他肯定打不過凜冬王,“……請聽我說,克裏岡大人不一定會輸,紮利恩大人!你冷靜一點!”

“我覺得我現在還站在這裏已經很冷靜了。”

“克裏岡大人會生氣的!”

“我惹他生過的氣還少麽?等這場鬧劇結束,我可以一件一件跟你數一下。”

“——這是克裏岡大人的戰鬥!”

“恰恰相反!”紮利恩已經站在了邊上,“……這應該是我的戰鬥。”

他的心臟雜亂無章地鼓動起來,腦中又想起被喊到名字時候自己的樣子,那種只配當做笑話的窩囊舉動,那種由內而外透露的驚恐和無措,那種抓著兄長的手不願上場的可恨模樣——他躺在西井邊上的時候好不容易在瀕死關頭想明白的事情,就是從今往後,要有不再躲在克裏岡庇護下的覺悟。如果不付諸行動,那和從未想明白一樣沒有區別。

改變不是說出來的……查理……

他舔了一下幹裂的嘴唇,回想著西峰的大樹下,自己在兄長懷裏像個沒用的娘們一般哭鬧。

……我知道你只是想讓我學會怎麽自己處理事情……

……我一直做不太好,不對,我一直沒想過去做,因為我總想著你會來幫我……

……我知道錯了……對不起……

當年自己說得多麽好聽、多麽光明正大、多麽正義凜然!可是改變真的不是說出來的,查理。

“我在戰場上見過卡萊弗……”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腔調,“我知道他的招式,我知道他那兩條龍尾有什麽用。”

“紮利恩大人!”提爾狄語無倫次地大喊,“聽我說——等等——那個藥!對吧!!——你讓我去找的藥!是什麽!?”

紮利恩對這樣撇腳的伎倆露出一個苦笑,繼續盯著戰場。

滅世者在所有人的尖叫聲中咬斷了寇曼引以為豪的山羊角,他大聲咆哮著,嘴邊和身上全部都是鮮血,然後一口咬住對手的手肘,將最外層的皮狠狠扯掉,銀徽就這樣毫無遮擋地掉了出來。

試圖再揮出兩拳的寇曼被撞到場邊,終於沒有了更多的反抗,他跪起來,等待失血造成的目眩過去,任由黑火之龍將那枚閃光的小東西狠狠踩碎,然後被觀眾瘋狂的喊聲淹沒其間。

在魔獸們歇斯底裏的狂歡中,只有紮利恩沒感覺到火熱得讓人發瘋的氣氛,他全身冰冷,而用著同樣冰冷的目光看著向空中噴出大量火焰以慶祝自己勝利的火龍。兄長的吼叫一聲比一聲響亮,不僅激起觀戰者們一波又一波的熱浪,還惹得腳邊的細石微微震動。

九頭蛇顯然也感受到了愉悅,他索性和之前一樣不再宣布獲勝者的名字,只是咯咯咯笑著,等著。

火探的喊聲雖然也已經接近另一種意義上的歇斯底裏了,可還是沒能阻止藍衣青年擡頭,他註視著龍怪卡萊弗——事實上,幾乎所有觀眾都把視線投向了卡萊弗。變色巨龍現在是奪冠的最大熱門,這似乎已經是順水推舟、板上釘釘之事,畢竟克裏岡已經重傷在身,連破壞力極強的尾巴都被寇曼給折斷了,所以現在,在決賽來臨之前,唯一要上場的只能是曾經優勝者中最後的這一位。

卡萊弗左右擺著碩大的頭顱,如同相應所有人的號召似的,高高挺起倒刺叢生的胸膛。

凜冬領主的恐懼在最後一刻化為烏有,他有什麽好怕的?疼痛嗎?自從黑火吞噬自己的右前肢以來,疼痛就沒有離開過他,他早已習慣。如果待會上場,克裏岡願意讓開,那自然是最好;如果克裏岡執意要把一切攬上身,和自己對打,現在的自己不一定會輸。

我可是……連古代冰都能召喚出來的冰之怪了,不再是不堪一擊的孩子。

“——紮利恩大人!!”提爾狄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要不——要不等克裏岡大人真的敗下陣來,你再上去也不遲啊!對不對!!”

真的敗下陣來?

真要等這個把榮耀看得比什麽都重的家夥敗下陣來,他也肯定離死不遠了!

在卡萊弗完全用尾巴支撐自己站起來時,紮利恩寬大的鱗片從頸後抽出,展開雪白和海藍相間的翅膀,向下一跳——

撞擊來得異常突然,冰龍的蹄子還沒完全離開火山巖,就被猛烈地推了一把,還跌在身後的洞中,差一點撞碎關押提爾狄的冰牢。

“紮裏——拉雯!”

已經陷入絕望了的提爾狄驚叫起來,看著化成人形的頂頭上司,心中一陣狂喜。

“……給我讓開。”

紮利恩憤怒地抖著犄角,面前戴著頭盔高舉雙手的男人卻絲毫不退。他的人類裝束和阿裏斯沒什麽不同,他更高,卻沒有那麽健壯,而且為了抑制冰龍,他現在的體型只比巨人小一丁點。

直視這位擋在洞口渾身通紅的火探,紮利恩微微露出了利齒,慘白色的冰屑從他腳邊蔓延,攀附上每一塊暗礁和灰石,就在他準備將所有礙事的家夥都冰在這個小小的洞中時,巖壁上傳來了卡萊弗厚重的聲音。

“再一次站在那個位置,為榮譽而戰,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克裏岡,但不是帶著諷刺或者蔑視,而是認同和讚賞,“我也一直久仰滅世者的名號,想要與他分個勝負。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和滅世者交手,沒有任何榮譽可言。這不是我期待的戰鬥,也最好不是大家期待的,不然……我要讓你們失望了。”

亂糟糟的天坑似乎安靜了下來,就連紮利恩也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剛才聽到了什麽,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正因大口大口地喘氣而起伏的胸口。

“不過,假使最後站著的真是你,滅世者克裏岡,”卡萊弗輕笑一下,“下一屆銅牢競技,可要小心了。”

不知誰的口哨聲打破這股寂靜,現場再次沸騰起來,好像剛才沒有任何打斷他們狂歡的插曲一般,大家突然對四十年後無比期待,原本只是好好看戲的現場開始起了變化,對滅世者的呼聲越來越高,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已經沒有‘革律翁’這個巨人了,大家暗地裏開始相信他們能在下一屆競技場上看到滅世王克裏岡與無妄者卡萊弗的精彩決鬥。

火龍熄滅背上的火,微妙卻鄭重地對上方的魔獸點了一下頭,接下他擲地有聲的宣戰。

“……呼咻……”

終於從冰牢裏脫身的提爾狄受到的驚嚇反而最大,“……紮利恩大人……你真是……差點兒把我給嚇熄滅了……”

藍色單衣的長發青年沿著洞壁坐下,雙手抱胸,頭埋在膝蓋間。掙紮了好一會兒,他揉揉幹澀的眼睛,擡起頭來。洞外的聲浪還在繼續,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今晚不會再有人向克裏岡挑戰了,反正距離黎明已經不多時,連卡萊弗都公開聲明不會對陣克裏岡,想必不會有什麽不識時務的魔獸再自討沒趣。

“……藥……是一種……白色的草……”他好不容易想起來要怎麽開口說話,“我一下子想不起來它的名字,你們最好去問一下坎娜老師,她在離洞口很近的地方,那棵最大的雪松旁邊……你們認識坎娜嗎?”

“有點印象……銀色頭發的那位半人馬麽?她上次來找克裏岡大人搭過話。”

“對。對,就是她。”紮利恩點頭,“她知道得比較清楚……快去,不用我說,你們都應該知道塞爾佩恩特的毒不是鬧著玩的……”

提爾狄誇張地閃爍了一下,戴著頭盔的男人慢慢轉頭看他。

“……你知道我的任務是留在紮利恩大人身邊的,對吧,拉雯……”

拉雯扭了一下脖子,一句話也不說,重新化成原形尋找半人馬去了。

紮利恩向後靠洞壁上,就這麽坐著,沒有外出觀看賽場中間接受所有歡呼的血龍,也沒有開口問拉雯是怎麽知道自己打算做什麽的——就提爾狄的反應來看,他也不清楚。

“他不會使用黑火的。”

半晌,紮利恩開口道,“如果最後用了,前面做的都不對了。”

“我不知道,紮利恩大人……可剛才對陣寇曼大人的時候,克裏岡大人就用了。”

“那不是攻擊……他是在燒幹凈塞爾佩恩特留下的毒……那毒就算攤在地面上也能起作用。”紮利恩閉上眼睛,“我能感覺到他的力量在減弱。”

“您要和克裏岡大人談談麽?”

“……”

“紮利恩大人?”

“這娛樂和我想象的不一樣……”紮利恩壓下聲音,“根本都不一樣。”

“紮利恩大人……”

“榮譽是留給真正的戰場的,不是放在這裏揮霍的。這不是榮譽……這和榮譽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大家都負著父親的名諱——”

“他們的父親要求他們這麽做的麽?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的父親絕對不會!”紮利恩胸中壓著一團叫不出名字的怒火,卻無從發洩,“他從來不會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但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值得信賴的戰士!他不需要站在一個坑裏把別人打得頭破血流,也不需要等別人來把他打得頭破血流!”

“……紮利恩大人……”提爾狄也變成了□□上身,頭戴盔甲的人類,右膝跪在地上,“您怎麽了?這就是規則啊,對吧。”

藍衣青年被什麽哽了一下,他低下頭,克制住自己的失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除夕。雖然我是在存稿箱打的這段話但是……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大家除夕快樂!能放鞭炮的就放鞭炮吧,想當年禁炮的時候我還是會偷偷買來放呢,滿滿都是回憶和年味。嗯……嗯?禁炮?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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