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關燈
“你成年的時候……我多少歲來著?”

經過如同永遠一樣長久的安靜後,紮利恩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從別的世界旅游回來了一樣,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自己作了回答,“……八十五歲,還有五年才進入初年。”

克裏岡坐著,不說話。

“那時候不告訴我也是正常。可是現在我都五百三十二歲了,你覺不覺得這消息來得有些晚?”

“一開始,我打算在你選擇領地的時候告訴你……可是那四年前出現了黑火,打亂了我的計劃。後來我隨父親遠征,連見你一面都很難,也就繼續擱置。再後來大戰爆發了,那真的不是講這件事的好時機……”

“歇一歇,克裏岡,接下來我可以替你說,”紮利恩的聲音變得冰冷冷的,和他自身散發出來的氣息如出一轍。

“大戰結束,我們回去埋葬母親,我太傷心了,那時候不適合告訴我這些;隨後的日子我們的冷戰愈演愈烈,從冷眼相對到互不相見,也就沒必要告訴我這些;再往後就是我被封印的時候了,當時保命為上,一切沒塵埃落定前你不打算告訴我這些;回歸平靜的十年,你覺得反正百鬼狂歡也快到了,沒必要在迫不得已之前告訴我這些;最後,我們來到了這兒,我步步逼問,你終於順水推舟地把它講了出來,還一副‘我是為了你好’的姿態。我說得對麽,克裏岡?如果有哪一段錯了,你一定要告訴我。”

“……”克裏岡可以應對紮利恩的抓狂、責備、唾罵、憎恨、玩失蹤,但他沒辦法應對這個。

“全都沒有錯。”

“那就好!”紮利恩緩緩地攤開雙手,“大開眼界,滅世之王!”

“聽著——”

“你知道嗎,我突然發現——其實按這個邏輯你完全可以一輩子不用告訴我!”

紮利恩換了一副表情,一臉誇張,“百鬼節是為了狂歡的,你沒有必要告訴我!你們挑豆子是心甘情願的,你沒有必要告訴我!你們舉辦配偶儀式我說不定還在國北之境的小城鎮裏闖禍,你不適合告訴我!——等你們生了孩子我說不定正在和某位天神幹架,你沒辦法告訴我!!”

“……”

“這個世界的意外太多了!怎麽,挑個黃辰吉日說一句話,和在一個普通日子裏說同一句話,就能帶來什麽不同嗎!?——由父親說出口,還是由你說出口,就那麽不同嗎——”

“如果由父親告訴你——”

克裏岡猛然逼近,臉幾乎要和弟弟撞上,“你絕對不會是這個態度。”

“……”

紮利恩還沒把肚子裏無處宣洩的冷嘲熱諷全部端出來,話就被扼在了咽喉。他自恃自己的道理無懈可擊,可以把對方譏諷得無地自容,卻沒想到會對方的話狠狠打回一個耳光。

……對……

……沒有錯……

如果面對父親,自己連百分之一無理取鬧的心都不會有。

“……怎麽……”紮利恩的聲音有些顫抖,“現在開始,我和你說話,也要加上尊稱了麽?克裏岡大人!?”

“你不要扭曲我的意思。”克裏岡伸出手,“我不希望你只是一味地接受這件事。由我來說,不管你有什麽不解或想問的,都可以直接對我說。現在我就在這裏,我需要知道你的想法,查理!”

紮利恩只覺得呼吸難受,這又是一段讓他厭惡的發言,他不明白大家為什麽總是在自己下了結論之後來問他的想法,就連坎娜老師也曾經問過他類似的話。

——到底為什麽要問呢?

問了到底能怎麽樣!?

你們全都已經決定了才來假惺惺的問我,到底能怎麽樣!這些瘋子們都幾個意思!!

“知道我怎麽想的,然後呢?——問了然後呢?這是這麽簡單就可以帶過去的事嗎!?”

“我們要的只是一個孩子。只要你說不喜歡,我可以讓她完成這件事後永不再出現。”

“——什——真夠絕情啊,克裏岡!這事什麽時候輪到我說話!而且——我——我為什麽——憑什麽把問題推給我!!”青年一直在搖頭,“你能為父親的血脈迎娶這個狄爾摩訶絲,你就能為父親的榮耀和她相守。理智如你,怎麽會說出那麽可笑的話來?……而且,我為什麽不喜歡?她是要成為赫塔洛斯家族的人——我知道這一天會到來!我氣的不是這個結果,而是你隱瞞我的那一段過程!別給我轉移話題!不論是弗麗蒂蘭還是狄爾摩訶絲,你除了隱瞞還是隱瞞!!我根本不知道現在還有多少事情是你打算在將來哪一天才告訴我的!你根本就是在耍弄我!!這樣有意思嗎,克裏岡——”

“隱瞞是謀劃,你知道我並不想要隱瞞你。”

“——可你就是隱瞞了!!!”

“我也會怕!”

克裏岡的吼聲比弟弟的要厚重許多,他身後的灰燼似乎又要覆燃起來。

從來只會被兄長的怒吼嚇得拔腿就跑的紮利恩這次沒有動,倒是感覺眼淚從腦袋深處被嚇到了眼眶。這也是第一次他沒有毫無預兆地開始大哭,他甚至不知道這段對話能哭的點在哪裏,但他就是覺得難受。

“……騙子!你又想轉移話題!——你說過你什麽都不怕的!而且你什麽都會有,你有什麽好怕的!你怕什麽!關我什麽事!你是因為這個才對我示好的麽?你是怕我跑到火神窟去大吵大鬧麽?——你不要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克裏岡!”紮利恩壓細的聲音變得非常滑稽,但沒人打算笑他。

“我怕的就是你這樣亂想!如同聽到弗麗蒂蘭的消息一般,你居然認為我要傷害你?——看著我!你就是那樣看我的不是嗎!?若果你從來不願意相信我,你要我怎麽坦誠,你要我怎麽解釋。”

克裏岡伸出右手,用力扯起袖子。他曾經覺得自己永遠、永遠不會向誰承認自己害怕什麽東西,也不承認自己擁有‘害怕’這個感情——尤其是對紮利恩。在對方心中,自己應該是無所畏懼、所向披靡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弱點。但如果他的弱點能成為紮利恩相信他的唯一理由,那他別無選擇。

青筋分明的右手手腕處,兩道鮮紅色的交叉誓痕就在正中間下凹的地方杵著,發著微弱卻不容置疑的光。

紮利恩盯著那兩條線,咬著牙,希望能撐久一點,但最不爭氣的眼淚還是掉落,劃過下巴滴在衣服上。那兩道紅痕是十年前在墨尼森林留下來的,紮利恩依舊記得自己當年又小又醜的模樣,他立在一塊冰冷的石頭上,怒視眼前高大的面無表情之人,厲聲質問他關於弗麗蒂蘭的傳聞。

“不要試圖騙我,克裏岡。”

當時他便是這樣說的。

“我要你發誓。”

“我發誓。”

克裏岡毫不猶豫地在手腕處劃下了誓痕,因為自己忘了中止,從那以後——直到現在,兄長對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我怕的是你的不信任……不管我說多少遍我會站在你身後,你都不信任。”

“……這個是作弊。”

紮利恩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擠出這句無理的話,打了個哭嗝,胸口堵得慌,他實在不願意就這麽算了,連在堅持什麽都不知道,連在委屈什麽都不知道,可就是不能這麽算了!憑什麽被他欺騙了那麽久還是自己的錯!憑什麽他就這樣多出了一個配偶!

“這個是作弊!拿走!我不想看!!”

“我很抱歉……”

“你不要道歉!”大叫一聲,忍不住的孩子還是哭了,“每次你道歉,就沒有好事會發生!!不管是在火神窟!還是在伯裏拉卡恩納!——還是在西峰!!你滾開!拿著你的道歉滾開!!”

拔地而起的冰迎面擊打,克裏岡伸出手,身上被劃出好幾道口子,但他沒有動,依舊單膝跪在肆意發洩的孩子面前,看著他。冰刃也隨著忿忿不平的哭聲慢慢消融,消去了第二波攻勢。

……又!?

好不容易按照指令,把所有三子冰糖搜羅到手的火探阿裏斯輕輕放下皮袋,無言以對地望著眼前的一幕。

在萊爾濕地東岸發生的事情,他可以當做是意外——那個時候主人真的是勃然大怒,狂哭不止算是救了這個孩子一命,情有可原。

……那現在呢?

這兒上演的又是哪一出!?

是不是每次兩兄弟聚首,這個孩子都要哭個死去活來才罷休?

——家族習慣?

阿裏斯看了一眼身邊的提爾狄,對方的輪廓也正散發著奇怪的形狀,看來對這個淚腺發達的藍衣青年心懷不解的不止自己一個。

原本以為他只是個闖禍精,沒想到還是個愛哭鬼,這讓阿裏斯非常不舒服,他從來不喜歡動不動就哭鬧的人,哭聲會讓他沒來由的煩躁,讓他憤怒。在他眼中,無論出於什麽原因,那都是懦弱和無能的表現,就連這個凜冬領主也不例外!

奇怪的是,他的主人明明也一樣不喜歡聽到厭煩的哭泣聲,每次有將死之人哭著向他求饒,他都會往對方大張的嘴裏噴火,直到皮囊下面的內臟和骨骼全部變成熔漿為止,但現在他卻雷打不動地跪著,臉上沒有一絲厭煩之色。

——凜冬領主的哭聲到底有什麽不同,竟然能得到主人所有的寬容和耐心?而且在他還沒有開始哭之前,主人就已經命令三分之一的火探到百鬼宴上搜集所有能收集到的三子冰糖,以便能在第一時間用美食來安撫對方——可我受不了那哭聲啊!能!不!能!停!

“紮利恩大人又惹克裏岡大人生氣了?”

“不知道,看著不像,克裏岡大人的氣焰不是憤怒的樣子……我上來的時候已經開始吵了,”提爾狄表示自己也沒聽到主要緣由,“然後克裏岡大人把誓痕展示給紮利恩大人,他就這樣了。”

“墨尼森林的誓痕?”

“對。不能對紮利恩大人撒謊的那一個。”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提爾狄同意地重覆一遍。

“那再之前呢?”

“什麽?”

“克裏岡大人和紮利恩大人臉上的傷怎麽來的?”

“不知道,當時只有拉雯在場。”

“沒有問他?”

“他似乎被嚇壞了,”提爾狄又飄忽了一會兒,“什麽也不願意說。”

“他那種死腦筋也會被嚇壞?”

“我也是這樣想的。可他就是不肯開口。”

“是因為看到了克裏岡大人和紮利恩大人打鬥麽?”

“克裏岡大人告訴我的也是打鬥,但拉雯一直在閃爍其詞。”

“不是打鬥還能是什麽?這一片都被燒沒了。”

“你得去問拉雯,問我沒有用,我來到這兒後接到的第一條指令就是去找止血草,這你是知道的。”

“對……我知道。”

阿裏斯上升又下降,看著終於舍得停下來了的藍衣人——終於舍得停下來了——努力思索這一連串蹊蹺的事。拉雯向來是火探中最寵辱不驚的那一個,總能出色地完成任務,不問多餘的問題,自己平日裏雖然也少言寡語,但比不上拉雯那般。

能讓拉雯都動搖的事情……到底會是什麽事情?

真是太奇怪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