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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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蜿蜒的小路——對人類來說算得上大路——漸漸上升,跟在身後的家夥們終於開始減少,讓紮利恩稍微松了一口氣。

這一座山位於峽谷主入口的右側,高木叢生,年覆一年歸根的落葉將地面鋪得柔軟舒服,踩上去還有好聽的‘嚓、嚓’聲,紮利恩玩脫了兩次,沿著落葉邊踩邊跑,都被火龍無情地拽了回來,現在後領處還有火燒的痛楚。山腳仍有不少長途跋涉、已經就地而眠的魔獸,但越往上,就越不見人煙,他們正走著的這段路連光都已看不到,只有身後鑼鼓喧天的吵鬧聲訴說著這兒的確是狂歡節的舉辦地沒錯。

頂端就是兩天後七大怪王將要下榻之處,所以沒有多少人敢涉足這個地方,就連頭一次來的紮利恩,也感覺到氣氛不大對,他頻頻回頭偷看峽谷深處,然後小跑跟上和自己拉開一大段距離的哥哥(中途又跑去踩了落葉一會兒)。

“今晚睡這兒……?”

“不喜歡?”

“不是……不過我問過,他們說你一般都在競技場那一塊圈地的……”

“那兒有地熱,而且沒人打擾。”

“其實,你知道嗎,我覺得不管你睡哪都沒什麽人敢打擾。”

“這兒的風景更好一些,但就在慶典中心上方,太吵。”

“……現在就不怕吵啦?”

“嗯。”

克裏岡面無表情地說,“身邊有個更吵的。”

紮利恩一下子鼓起一肚子氣:“……你要真嫌我吵直接讓我去坎娜夫人那兒待著好了!!”

“我倒是沒嫌。”

“少來!!這語氣不是嫌是什麽——好吧就算你一直是這個語氣——那你也……就——總之——我說話的時候你總是板著臉,也不和我說說你的想法!好幾百年來一直這樣!這次你還算說得多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害得他差點一頭撞上去。

“我如果不開口,你就會一直講。”他說,“我覺得這樣很好。”

“……”紮利恩一時語塞,氣也立馬癟了下去,“……是……是、是嗎……是嗎,哦……其實我是覺得吧……好啦,我的聲音的確不算好聽,說的東西也沒、沒什麽內涵……還真……真挺吵的……”

“如何,”男人沒讓他支吾完,兀自轉回頭視察面前的平地,“你是打算睡這兒,還是繼續往上走。”

“……上面就是七王頂?”

“對。”

“那還是這兒吧——到時候要是打擾他們,我可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你怕什麽,他們又不會殺了你。”克裏岡指了指紮利恩的冰王冠,“到這兒,應該可以摘下來了吧。”

“什麽?”

“我們這會兒靠這麽近,你就不覺得奇怪?”

“……奇怪?”

紮利恩盯著兄長的眼睛,突然間明白了他在說什麽。

疼痛的確還在,但不至於令人生厭。這和在無法之地中感覺到不一樣——西泉削弱的是所有的力量,將他們強制貶低為普通怪物,從根本上根除了他們的相斥感;而這兒更多的是對疼痛的抑制,魔力仍在體內,不減分毫,但似乎有什麽更恐怖的氣場將疼痛屏蔽到了一張黑色漁網的後面,讓他們得以靠近彼此。

“這是……什麽?”

“七王頂蔓延下來的。”克裏岡擡頭看了一下,“那幾位怪王也需要彼此制約,上面埋著他們的血契。”

“……抑制我們的是……七王的力量?”

“對。”

克裏岡擡起頭,只需看一眼滿臉哀怨的青年,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了。但自己終究也只能苦笑一下,又說了一聲:“……對。”

——就連七王聯手的強大力量,也只能讓他們兄弟間靠近到這個地步罷了。

兩人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不動,各自低著頭,讓風聲載著喧囂在彼此中間盤旋了一會兒。

紮利恩偷偷瞄著哥哥,打破了沈默:“……那……要……要不要再往上走一點兒?”

這一次,楞了一下的高大男人終於笑出聲來。

“……哪一個?”

“那一個。”

“哪一個?”

“——那一個!白色魔影的那一個!你是不是瞎!”

“哦哦……就是樹底下站著的那位?”

“對。”

“那就是克裏岡的弟弟?”

“就是他。聽說他們從小就不喜歡對方。”

“可我聽到的不是這樣吶,南方來的小妖都說克裏岡先生還是很疼愛他的。”

“拉倒吧,你聽說過他們會一起活動麽?”

“……那倒沒有……哎,西峰那一次算不算?”

“當然不算!伽伽娜告訴我,那是他弟弟自己得罪了天神,胡鬧。”

“哎哎?——是、是這樣嗎!?”

吵雜的議論聲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愈演愈烈,從四面八方傳來。好在紮利恩已經聽從兄長的建議,不去費神搭理,所以至今還沒有發生無法挽回的亂戰。

他知道自己和兄長互不往來的舉動會引起外界猜疑,但他不知道竟然是如此的五花八門,甚至有一些傳聞的精彩程度讓他對八卦者的想象力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樣想來,在亂影森林裏和他聊八卦的小怪們還是很顧及他感受的,沒有全部挑給他聽,這次回去可得對他們好一點了。

大多數情況下,遇到有聲名顯赫的家夥來打招呼,克裏岡都只是平靜地望著對方的雙眼,讓他們自己把話說完,鮮少幾次克裏岡會回應的,紮利恩也會識相地跑過去問候。好在四年的突擊學習沒有白費,凜冬領主喊出的名字分毫不差,還會以一些對方家族的小趣事來調劑氣氛,就連克裏岡也偏頭看他,以示驚訝。

“……我得承認,我沒有料到。”

待來客面帶滿足地離去時,克裏岡沈沈道。而他的弟弟已經飛快掃去所有典雅,像個野人一樣吃了起來,就連平日裏少有同類指染的無芒酒他也喝得歡脫。

“你當真覺得我就是胡亂過來那麽一玩兒?”葡萄賽滿嘴的青年看都不看他,“讓你丟臉對我沒好處。”

“受寵若驚。”

“切!不就幾個名字而已,兩個星期就搞掂了!”紮利恩眨眨眼睛驅散有些惡心人的頭痛,沒好意思說自己足足背了四年。

“兩個星期你就把福塔賽那一百七十個配偶的孩子都弄清楚了?”克裏岡笑笑,“我敢說除了你,這兒沒人知道。就連福塔賽自己都不知道。”

“……”這會兒,紮利恩開始認真考慮自己是不是記了太多完全沒必要的東西。

“不過我還是得說……”

克裏岡毫無預兆地湊了過來,差點讓紮利恩被葡萄嗆到。

“確是算得上驕傲之事。”

藍衣青年斜眼看著他,盡全力不讓紅暈出現在自己臉上。

“……分內罷了。再說了又不是為了你,是為了父親!”

“我敢打賭他也很驕傲。”輕笑一聲,克裏岡也拿過一顆紫紅色的葡萄,放入嘴中。

在紮利恩的印象裏,哥哥很少吃水果,要吃也是吃熱氣滿滿的杏子一類,而且數量都不多,因為那東西對他來說不是必須的。所以這個舉動是不是說明他的心情很不錯?

不遠處有打鬥聲傳來,為了爭奪睡覺位置大打出手的兩只怪物吸引了眾人眼球,場面一度混亂,還有不少喜歡起哄的家夥慢慢聚集。紮利恩剛想表明沒有外人的打量,他感覺好過多了,就有一位曼妙女子走到了面前。

“諸事萬福,赫塔洛斯之子克裏岡,赫塔洛斯之子紮利恩。”她行了個非常漂亮的見面禮,甜甜地微笑著。

紮利恩沖她點點頭,但克裏岡沒有動。如果沒猜錯,那女子應該是一只石精,看樣子侍奉著什麽名門貴族,因為加在她原本魔影上的家族之光非常耀眼。

“這個,請滅世者過目,”她得體地遞上了一張制作精美的風幹鹿皮信箋,和一支杏花,“主人說了,頭一次與貴弟見面,希望正式一些,明日晌午會在琥珀潭邊靜候二位。”

克裏岡接過信物,還是一話未說。

“這麽神秘的邀約,真是不多見。”非常不喜歡那信箋飄出來的香氣,紮利恩探出腦袋問,“能不能冒昧問一句,你主人的名字是?”

“紮利恩說笑了,主人雖然也和您一樣深居簡出,但您應該是非常熟悉的,”石精一直低著頭進行回覆,看樣子被□□得很好,“埃拉伯坦尼長女,名為狄爾摩訶絲。”

這個名字對紮利恩來說確實稱得上熟悉——但也僅僅是熟悉而已,再無其他。他依稀還能記起,自己似乎從一個溫柔的聲音中聽到過這個名字。而說到溫柔,想必就是自己的母親了。

埃拉伯坦尼是古老血脈的最後一支,背到他們的時候紮利恩已經瀕臨極限,而且不知何故,冰面開始頻頻產生劃痕,讓他無法清晰看到這一棵家族樹。原本以為是洞外的水妖在搗鬼,可是怒氣沖沖跑出去後,卻又發現空無一人。

鬧劇發生了好幾次,抓狂的紮利恩索性就不背了,將所有精力投入到加裏費斯迎娶配偶的儀式上。

再後來,從得到藍米斯花種的興奮中恢覆理智,再想臨時抱佛腳時,時間已經不夠,他不得不放棄調查任何關於他們的消息,自然也沒有發覺一直困擾自己的‘狄爾摩訶絲’就在其間。

“告訴她,我要帶家弟熟悉熟悉這奧西古達大王峽谷,如果有空閑,自然赴約。”

“……可是,滅世者大人……”

“走,查理。”

紅袍男子繞過石精,向七王山走去。紮利恩見狀,只得對女孩禮節性地笑笑,而後跟上兄長的腳步。

“……哇哦,狄爾摩訶絲是誰?你的又一個愛慕者?”紮利恩壓低聲音,悄悄問。

“我以為你把家族樹都背下了。”

“……說來話長,唯獨沒看到的就是埃拉伯坦尼家族樹……大概冰鏡也覺得煩了吧?”

“……”克裏岡沒把自己幹擾冰鏡的事實托出,反正對方也沒開口問,“沒什麽大不了的。你還有哪兒想逛麽。”

“現在沒有,都這麽晚了,我只想好好睡一……你是在轉移話題嗎?”

“不。我會告訴你的。”克裏岡越走越快,“在合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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