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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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沒那麽可怕……”

“他註定是與眾不同的,他是赫塔洛斯的長子,最古老血脈之一的繼任者。”

“他的確是與眾不同的,但我們每一個都是與眾不同的,”紮利恩搖搖頭,表示不明白老師的意思,“這並不意味著他很可怕。”

“可是只有他一出生,就能睜開眼睛不是麽。”

紮利恩低下頭。這又是一段實話,克裏岡的確是父親的第一個兒子,父親的第一任配偶並沒有為他生下兒子,只生下了一個女兒,名為泰縵莎,紮利恩從未見過。

母親說,克裏岡出生的時候不哭不鬧,剛剛將他放在草堆上,他就在血泊中睜開了雙眸,那似鱷似蟒的瞳孔縮成一條細縫,打量著這個世界。火就這樣自他身下燒了起來,將幹草燒得劈啪作響,將身上的血跡慢慢烘幹,父親走進來,將手伸進火中,迫使他閉上眼睛,奇怪的是,火也跟著熄滅了。

“你將主宰死亡,我的孩子,你的火將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燃燒,在最寒冷的冰川上,在最漆黑的汪洋中,在萬物俱滅的地獄裏。”

再然後,他得到了‘克裏岡’這個名字,這個短短的古代語意味著最初和最後的戰士。

“你就像是……”坎娜用被染成紫紅色的食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克裏岡心中最不懂處理的角落。”

“……處理什麽?”

“你就是滅世之王的變數,誰都不知道你會做出什麽事情來,他也不知道。”

“想做什麽那是我自己的事……”

“噢,很遺憾,大概從你出生起,想做什麽就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離初年還有那麽久,你哥哥就沖到地府去飲冥水,要麽他是腦子壞了,要麽他就是在打什麽可怕的算盤。當然,現在回頭想想毫無疑問是後者,他就是沖冥水去的,他知道如果運氣好沒死,就能獲得無窮的力量,因為魔靈沒有成型,充滿塑造性。”

“我越來越聽不懂了……”

“他生來便是為了稱王的,查理,但你見他付諸過什麽行動嗎?”

“……他……”

“沒有。”坎娜收回瘦骨嶙峋的手,“某一天,他在那條路上停住了。”

紮利恩有些雲裏霧裏,好像對方在談論的不是他所認識的克裏岡。

“他只呆在火山中,沒有破壞什麽不可一世的王國,也沒有發動直搗神殿的瘋狂之舉。”

“……你又怎麽肯定他一開始就想做這些血腥的事呢?或許安靜呆著這就是他的本意,又或許他的確想做,但礙於青銅之約一直無法出手,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吧?”

“他心中有沒有狂暴的想法,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但這次在西峰之地裏你們突破重重阻礙,我沒有聽到任何對他不利的消息,反而還聽說某個城鎮被青銅聖火給燒了,黑鍋都丟給了神來背。所以我相信,只要他願意,暗地裏對抗青銅之約絕對是得心應手。”

“……”

“而要說這個世界上有那麽一個人,能讓他做出如此巨大且不可思議的改變,抑制住他嗜血本能的話,那麽我想,就是你沒跑了。”這一次,細長的食指停在了紮利恩的雙眼中間。

“……你怎麽能理直氣壯地說出這些……全部是胡亂猜測的事情!夫人!你到底要我重申多少次——”

“而且我在狂歡節上也沒和他聊太多,你告訴我在燒傷你後你們就慢慢失去了往來,我只是去問一下這件事的始末而已。”坎娜聳聳肩,“那家夥給我的答案也真有意思。”

“……他說什麽?”

“他說,‘如果你真能配得上自己的稱號的話,你只需往大家都不敢想的方向想就好了。’”

“你的稱號?”

“忘了麽?”坎娜無精打采的臉上突然露出了笑容,“他們都叫我‘瘋子女巫’啊。”

每次從半人馬的果園回來,紮利恩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狀態。

他每次都會被坎娜的話繞進去,好像總是聽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最後回頭想想,又不知道她到底說了什麽。這種情況重覆多了就叫人欲哭無淚。她先是說了一下克裏岡很可怕?對,然後說他變了?對,然後提了一下我?對,然後說她自己是瘋子女巫……

紮利恩還是完全不明白,他此次興高采烈地去找坎娜,太久沒見只是借口,更多是因為想要手舞足蹈侃侃而談自己這一路西泉之旅的冒險故事,可為什麽到頭來變成被對方牽著鼻子走,想說的事只字未提?而且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回來了?他下次是不是得拿著一塊列滿註意事項的冰板去找半人馬,才能按自己的步調聊天??

他似乎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請教那位女士,可是被這樣一繞,他便給忘了,無論怎麽想,也想不起來。那件事變成了一團疙瘩卡在紮利恩的心裏,非常難受,想必一定是件真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撇開這些不談,還有一個問題非常值得糾結——坎娜是如何知道那麽多關於克裏岡小時候的事情的!?

“噢,沒什麽大不了的,”被忍無可忍地問及,銀發女士斯裏慢條地說,“他出生的時候我正好在卡布魯海姆草原住著,就知道了。”

……正好在卡布魯海姆草原住著?

——正!好!在卡布魯海姆草原住!著!!

——克裏岡已經六百七十多歲了,坎娜老師比他還要……老!?

這最後一個問題紮利恩沒有問出口,他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人的臉。

那的確是一張青春不再的臉,但對於她的實際年齡來說,也實在太年輕了吧?半人馬雖然也是魔獸的一支,可是在很多地方完全不同,比如他們無法更改自己的外貌,也沒有開天辟地的能力,最重要的是壽命會因為某些奇怪的原因被削減,並不是永生不死的。但他們能和植物說話,看得懂星星的預言,擁有過人的智慧,還可以與人類共同生活——如果他們想的話。

於是坎娜的年齡就一直困擾著紮利恩,和兄長的話題纏在一起,讓他的思緒變得混亂無比。

“——再想下去我就瘋了——”

他一股腦坐起來,決定把所有事情都從腦子裏清除出去。

“……大半夜的……你抽什麽風……”

一直幫他看守禮物的大貓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我愛怎麽抽風就怎麽抽風!這是我的地兒!還有!你是在這裏睡上癮了吧?快滾回你南邊去,我告訴你,待會我要是也睡著了,這野冰窯肯定要把你這外來者淩遲處死!”

“……你就睡晚點唄,讓我先睡一會兒……”

“加裏費斯!!”

紮利恩過去踢他,可是他鐵了心像具屍體一般橫在洞中沒有倒刺的地方,動也不動。

好家夥,還能找到沒有冰錐的空地躺著!

紮利恩‘呲’了一聲,惱怒地把頭轉回去。

洞外已是一片漆黑,古老的星星帶著節奏嘀嗒閃爍,毫無倦意。

秋風將樹冠吹得沙沙作響,夜晚是許多生物開始新生活的一天,不遠處傳來挖土聲和竊竊低語,落葉被什麽東西輕輕碾壓,偶爾有枝幹被折斷,驚慌的鳥兒向高處飛去。一切都沒有變化,還是他的野冰窯,還是他的亂影森林,是母親留下來的最後一片土地。

但當一切終於照舊,紮利恩卻覺得有什麽地方變得不一樣了。

他無法忍受著寂靜的氛圍,盡管他曾經非常喜歡在這種氛圍中舒展身心,賞星賞月。他發現自己有些懷念克裏岡在身旁的日子,不是小時候,而是一個月前。他突然覺得亂影森林好大、實在太大了,就算大發慈悲地將分給人類的區域劃分到了自己的第二道防線處,亂影森林還是大得讓他空虛。

紮利恩發現有意無意地等著失足踏過分割線的人類出現,但心知那是徒勞,此時此刻他一點兒也不想懲罰他們,他只想看到誰在自己視線內走動,就算是揚言要來鏟除自己的也無妨。雖然很多夜行生物也會偶爾出現在野冰窯外面,但他們不需要陽光,不需要火把,只是來去自如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紮利恩懷念陽光,懷念火。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身下傳來,冰龍低頭看去,只見腳邊長出了齊腰高的青色之草,它們向外蔓延,越長越高,最後遮住他的視線,將亂影森林的樹叢一並抹去,只剩下普蘭提這汪隨風輕搖的海洋。

克裏岡躺在他的右邊,依舊是大毛領,紅披風。他閉著眼睛,右手枕在頭下,呼吸聲平靜而沈穩。

他睡著了嗎?紮利恩一點兒都不知道。

慢慢地向他移動,將自己的下巴放在他的側臉上,背緊挨著那件舒服無比的絨毛領,任性地伸了個懶腰,像是故意要將他吵醒。

見沒有任何動靜後,他用力向後拱,甚至用尾巴揪拉身後人的耳朵,喉嚨裏發出唔唔哼哼的聲音。

但克裏岡只是安詳地睡著,他寬厚的胸膛隨著呼吸上下起伏,心跳聲通過紮利恩的背清晰地傳來。紮利恩起身,仔細端詳了他好久,便也放棄了。他變成了一只不再鬧事的貓,轉過身,掙紮著鉆進兄長的領子裏,只露出小小的腦袋,剛好枕在對方的肩膀上。

克裏岡的呼吸讓他感到安心,但卻沒有任何睡意。擡起頭看到的正是普蘭提草原上特有的星辰,它們沒有閃爍,只是安安靜靜站著,身上死寂的灰黃色反射不出任何華美的光芒,卻也永遠不會被改變。

然後草原上下起了雪來。

紮利恩輕輕吹了一口氣,讓雪改變路線,飄落在克裏岡睡眠範圍之外,不讓那雖然漂亮卻無比寒冷的花瓣落在哥哥的身上。那個晚上做的夢就是如此簡單,克裏岡沈沈地安睡著,紮利恩蜷在他懷裏,看著星星和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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