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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江南紀事/玫瑰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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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江南紀事/玫瑰往事

沈知禾笑了笑, 卻避而不答:“你覺得呢?”

殷瀾沒說話。

他知道自己越界了,更知道沈知禾聽出來了這句話並不是公主讓問的。原本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在那一瞬間爆發性地問出了這樣的問題之後, 便再不能支撐他繼續下去。

於是這件事就此翻篇。

沈知禾為二人填滿茶,提議道:“若是不著急回去, 其實可以在這邊好好轉一轉。不想在這兒停留, 往北走便是應天府,據說極為繁華,你在那兒玩玩也是可以的。”

殷瀾搖了搖頭:“不了, 喝完這杯茶便要回京了。”

本來賀元康是想自己來的。但是她畢竟身份尊貴, 若是冒然出京,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屆時怕是很多人都會發覺沈知禾的蹤跡。

殷瀾本不知道公主的決定。

故而當賀元康後來不知怎麽想到他,讓他代替自己過去的時候,殷瀾內心極為開心。哪怕是自己如今已經身在公主府, 但是和沈知禾能夠見上一面, 也是好的。

可現在不但見上了,還說了很久的話。他很滿足。

二人喝完茶後, 沈知禾留他吃了頓飯。然後送他上了馬車。

她看著馬車消失在下著雨的街角。漸漸的, 連車輪碾過泥濘道路的聲音,也再聽不見了。

沈知禾心中難免悵然。

她不知道殷瀾是什麽時候來的,或許是今日一早, 或許是昨日, 或許來得更早些。他帶著京城裏那些人的囑托和想念, 悄無聲息地來, 又默不作聲地走。

沈知禾這是第一次正兒八經和他說上話。

也是第一次認識他。

轉身的時候, 外面的雨有一兩滴飄到了裙角上。沈知禾低頭的時候, 突然意識到,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殷瀾的到來就像是一場意外。

是沈知禾走上未知路途的時候,看見了一片曾經見到過的花朵。她也會流連,但卻知道這只是曇花一現,再不可能回到過去的日子。

於是生活再次平靜下來。

除了店裏的小二,沒人知道故人到來的痕跡。

沈知禾在清河鎮的第九個月,請了一家說書班子。班子裏三五人湊在一起,閑的沒事兒了,一人在前頭說書,一人負責打板,剩下的幾個人拉弦。

她偶爾也會跟著那些招來的客人一起聽。聽前朝舊事,聽當朝新聞,聽神話傳說,聽著書古典。有和她相關的,大部分都是與她無關的。

沈知禾在清河鎮的第十一個月,對面酒樓的老板曾晚荷平安生下了個大胖娃娃。宴請那天沈知禾沒去,後來她拿著禮物過去拜訪,那小娃娃抓著她的手,死死不撒開。

曾晚荷索性當場就下了決定,要讓自己的女兒認沈知禾為幹娘。

沈知禾在清河鎮的第十三個月,隔壁住著的那個老奶奶的孫子獨自出了清河鎮,要去千裏之外找父母。於是自那以後,老奶奶時常來茶樓裏,一坐便是一天。

沈知禾在清河鎮的第十六個月,迎來了在江南的第二個冬天。清河鎮下了很大的雪。鋪天蓋地的雪花飄飄揚揚,很快就鋪滿了大街。

滿目的銀白裏,炊煙和雲霧相互繚繞,街道上置辦年貨的人肩踵相接,和吆喝聲混在一起。到處都是即將過年的人氣。

沈知禾披著鬥篷從茶樓裏走出來。

她習慣了在寒冷的天氣裏喝酒,驀地讓她在冬天喝茶,尚有些不太習慣。於是閑的沒事,便喜歡到街對面的酒樓裏去。

哪知這次剛走出店門,盡頭的街角突然走來了個小孩。

那小孩沈知禾之前經常見。這一片好多不到十歲的小乞丐,很小便無父無母,一幫情況相同的小孩混在一起,常常混跡於街頭。

偶爾沈知禾會見他們可憐,給他們一杯茶暖暖身子。

這次只有一個。

他在街角裏出來的時候,好像還在和什麽人說著話。等看見沈知禾準備擡步走了,那小孩便急急忙忙小跑著到了女子的跟前。

他將原本塞在胸口的盒子小心翼翼拿出來,雙手遞到沈知禾的面前:“這是一個大哥哥交給我的。他讓我遞給你。”

女子接過來。

東西很輕,是個很簡單的木制小盒。上面並沒有什麽雕琢與裝飾,四四方方的長條一個。沈知禾沒有多想便直接打開。

等看清裏面裝著的東西之後,眼睛莫名開始酸澀。

——那是一朵幹了的紅玫瑰。

它被小心地固定在了盒子裏,保留著玫瑰花瓣一層層的重疊,甚至包括每一個褶皺,每一片細小的紋理和綠葉,都完好得沒有任何萎縮。

幹了之後的玫瑰花是深紅色的。雖比之前小些,卻保留著最完美的形態。

幹花,只要稍微碰一下,便會破碎。輕則產生一些細小的渣子,重則大片大片掉下花瓣。可這一枝玫瑰被保護得很好。足以可見送來的人到底有多麽小心。

沈知禾的手指在顫抖。

她看著那朵幹了的玫瑰就躺在手心上的盒子裏。她看著它突然到訪,就好像是看著某位故人,帶著她前十八年的所有記憶,從京城裏步履蹣跚,異常艱難地,一步步走了過來。

原來又過了一年的春夏。

她已經很克制地讓自己不要去想過去的事情,可是在這一瞬間,那些被她努力拋棄的,全部卷土重來,如同江濤巨浪,侵蝕著艱難滯留出的小塊凈土。

那般堅決地,不留絲毫餘地。

等收拾好情緒擡起頭,送東西的小孩不知道拐進了哪家店裏,徹底地找不見了蹤影。

她也沒有往街角看去。正準備將手裏的盒子蓋上的時候,忽而一道白光閃過,原是一柄扇子打了過來,正好塞進縫隙裏,攔住了她的動作。

吟詩的窮酸男人探頭,在看見裏頭的玫瑰花之後,臉上的表情驀地一變:“這是誰送的?”

沈知禾並不想跟他說太多:“與你無關。”

她說著,蓋上盒子之後,正要往茶館裏面走,那男子又再次說道:“誒,我這幾天去打聽了打聽,他們說陸首輔陸大人親手把自己的夫人關了起來,夫人連夜越獄逃脫。這個夫人,是不是就是你啊?”

沈知禾頓住腳步。

她甚至目光淩厲地回過頭去,雙唇崩成一條線,表情略帶殺意。

那人被嚇得後退了一步:“你別這麽看著我,我又不去告發你。”他說著,見沈知禾已經走到了店裏,連忙幾步跟了上來。

“這玫瑰是他送的吧?不會是想找你覆合吧?他知不知道把一個女子送進監獄會造成什麽後果?哪兒來的臉面找你?”

“閉嘴!”

沈知禾厭惡地回過頭來。

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抓著盒子,若不是顧及到裏面的那支玫瑰,她早就將那盒子甩到他腦袋上了。

對面原本還越說越義憤填膺的人一楞,有些莫名:“不是吧沈老板,他都已經這樣了,你還忘不了他?”

“滾!”

女子呼吸急促,氣得脖頸都是紅的。

她伸手去抓手邊的掃把,對著男子的身上就打了過去。

那人見到這陣勢,又抵擋不住茶館裏眾人的目光,最終也只能灰溜溜逃走。

而剩下的沈知禾,盯著眾人看過來的,如同刀鋒一般審視的視線,拿著掃把的手如同被火燒一般,讓她整個人都無所適從。

後背冒著涼意。

手一松,掃把便落了地。

啪嗒。

這聲音讓她渾身一震,緊接著,耳畔全是自己的呼吸聲。

她甚至是有些無助地落荒而逃,孤身一人回到了樓上。

在房門被關上的那一刻,被人註視的恐慌感才逐漸消散。沈知禾蹲下去,讓雙目被黑暗包裹,有眼淚從憋不住的紅色眼眶中滾落下來。

——她不是忘不了陸羲洲。

她是忘不了那個淪為階下囚的自己。那樣陰暗的一天,本應該塵封在自己的大腦裏,被遺忘,被銷毀。

而不是如同現在這般,被人拿出來,反覆鞭撻。



曾晚荷忙裏得閑過來找沈知禾喝酒的時候,推開門便見到裏面的女子正呆呆坐於桌前,盯著桌上一打開的盒子發呆。

她往前走了幾步,伸著脖子往裏看,便見到一朵幹枯了的玫瑰裏面安安靜靜躺著的那株幹玫瑰。

“這是誰送的?”

沈知禾沒說話。

從曾晚荷的角度來看,女子看向玫瑰的瞳仁有些渙散,應當是想事情入了迷。她便幾步走上前來,勾著沈知禾的腦袋坐在了旁邊,陪她看了半晌之後,隨口猜測道:“是你前夫?”

話音剛落,便見到女子的手指動了動。

心中便已經確定了答案。

沈知禾在她的詢問下回過神,緩緩呼出一口氣。

她將盒子的蓋子小心蓋上之後,便推到了桌子的角落裏。這間屋子是她專門為自己騰出來的書房。裏面雖然並沒有很多的書,但是架不住空間大。

有一張桌子,還放著一張小床。

正中間是一張短腿案幾,旁邊放著一圈的軟塌。被她弄得很溫馨。

曾晚荷和她說話的時候,二人一高一低,看起來像是一對姐妹。

沈知禾深吸了一口氣,擡頭看向她,盡可能讓自己笑出來:“可能是吧,我不知道。”

曾晚荷眉頭愈高。

沈知禾剛盤下這間茶館的時候,便已和眼前這姑娘認識。時間長了,難免會說起自己的過往。

她將那些自己經歷過的事情進行了加工。她告訴給曾晚荷,她曾經與人成親,後來那人考取功名,看上京城裏的富貴小姐,就同她和離了。

得虧曾晚荷心大,從未想過沈知禾的一舉一動哪裏是鄉野之人的習慣,便也從未懷疑過她的身份,只當她是個被渣男拋棄的可憐人。

她聽見沈知禾這般說,也來了興致,坐在女子的旁邊跟她出主意:“我覺得,是不是你那前夫被那世家小姐拋棄後,想到你的好了。給你送玫瑰求覆合的?”

沈知禾笑了笑:“他還不至於被世家小姐拋棄。”

明明沈知禾說的是一句實話,甚至還有些謙虛,但是在毫不知情的曾晚荷看來,這就是她對前夫的維護。

於是便立刻板著臉開始批評教育起來:“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人家當初同你和離,那就是沒把你看在眼裏,你不能因為人家送來了一朵玫瑰花,就把他身上的惡行給忘了啊。”

“要我再說,”曾晚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去案幾邊上將帶來的酒壇子打開,為二人各自倒了一杯,“送花過來也不送個好點兒的,送幹花是做什麽?咒人死嗎?”

沈知禾被她逗笑,搖了搖頭走過去同她一起坐下,沒再繼續解釋。

過了很久很久之後,等兩個人都喝到了微醺,沈知禾才斜斜地靠在了椅子背上,目光有些迷離地盯著那被自己放在桌角的盒子。

說出來的話連自己都有些聽不太清。

“他送來這朵花的意思是,他要來了。”

這才是沈知禾一直在思索的事情。

她想的不是玫瑰。

玫瑰太幹了。被晾幹的玫瑰就像是搭載著沈知禾這麽多年過來的歲月一樣,所以在看見它的第一眼,才會產生酸澀。

她想的是她自己。

十八歲之前,她一直在京城啊。

京城裏的人習慣將她和玫瑰聯系起來。所以,她一看見玫瑰,滿腦子便都是自己的過往。比如,那盆被自己從皇宮帶回來的玫瑰花。

比如,成親那日被百姓揚起的,紛紛揚揚鋪滿了一路的玫瑰花瓣。

比如,陸羲洲為她建的那一大座玫瑰園。

還有在玫瑰開得最為璀璨的那天,她和自己的朋友一同去看玫瑰花開的那天,她突然便被人抓了起來。

她這一生的前十八年,是被玫瑰串起來的。

說起來像是無盡榮耀,何嘗又不是禁錮的枷鎖?

可剛才在看玫瑰花的時候,沈知禾突然意識到,就像是她覺得這玫瑰花搭載著她十八年的青春一般,送來玫瑰花的人,也是在告訴她——京城裏的玫瑰花又敗了一季,他保存著每一年的玫瑰,他把玫瑰送過來,連同沈知禾被他毀掉的,曾也那般美好的十幾年的過往。

他將這些都還給她。

所有的這些,就像是在說:這樣的話,我們可不可以從頭來過?

曾晚荷甩著酒盞的手突然頓在了半空。她奇怪地盯著沈知禾看,神色莫名:“你流淚了。”

沈知禾聞言,垂下頭淺笑著嘆息。

她知道的,只有一滴。

她不敢再出現在京城了啊。

被自己的郎君抓起來的女子,被關在監獄裏的女子,被昭告天下和離的女子,逃過獄的女子,罪臣的女子。

隨隨便便哪一樣拉出來,都是要被戳著脊梁骨,一輩子擡不起來頭,是要被浸豬籠的。

她根本就沒辦法擺脫這個夢魘。

她該怎麽去見陸羲洲?

他是元兇啊。

沈知禾將桌上的酒一抿而盡,又為自己倒了一杯。等這一杯也下了肚子,眼眶裏便再次凝聚出了一滴眼淚。

擦掉之後,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別說了。喝酒吧。”

隨著醉意的加深,前朝的一朝一夢,都會在她的印象裏漸漸具象,再漸漸模糊。

等曾晚荷醉過去後,沈知禾宛若木偶一般,呆滯坐在窗前。

她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影,看著浮生百態,就像是,在看著往日的自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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