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探看

關燈
是夜,繁星漫天。

晚飯吃的是姬道和姜書客強烈建議的太平鍋,半鍋辣湯,半鍋更辣,涮著新鮮菜蔬和薄切的肉片,就著姬道去年釀的杏酒,在大冷天裏吃出一身熱汗,格外舒坦。

晚飯後,姜書客被姬道拖走,繼續鞏固白天學習的策論寫作技巧,他試圖向程梓求救,得到的卻是程梓無辜的笑臉和招財貓式揮手告別。

臨江仙擡頭看了看天色,回頭望向毫無危機感的程梓,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時辰差不多了。”他彎腰撈起自家大橘,順手踮了踮重量,滿意點頭,“我們前往姬宅吧。”

“喵~”

程梓歡快地應了一聲,尾音蕩漾出期待的小波浪。

長風吹拂,掠過燈火通明的姬宅,吹動廊下花木間的燭火燈籠,光線時明時暗,營造出比不點燈更詭異的氛圍。

沙沙風聲在夜裏聽來空靈幽寂,忽遠忽近的,如同什麽看不見的人飄忽的步伐聲。

臨江仙抱著程梓穿過緊閉的大門,踏上遍地落葉的前庭,被一陣迎面而來的陰風撲了個正著。

程梓原本正好奇地探頭探腦,四處張望,但被這陰風一吹,嚇得直接縮回臨江仙懷抱,只露出一對尖耳朵和一雙眼睛,眼珠子轉來轉去地打量,背上的毛發微微炸開。

“喵、喵……”

你不是說不嚇人嗎?

程梓小聲咕噥著,小爪子揪住臨江仙的衣袖,把雙眼又往下藏了藏。

又菜又慫,但是愛玩。

“不用怕,這裏確實沒有什麽嚇人的存在。”臨江仙輕輕按揉他的後頸,一邊安撫一邊走上前方的回廊,語氣溫和,眼中卻閃出一點冷意。

“喵?”

真的嗎?

出於對臨江仙的信任,程梓小心翼翼又把腦袋支了起來,朝長廊外看出去。

姬宅的原身是皇商家宅,處處透露著姬家人難以理解和承受的奢靡華麗,尤其是那些名貴的花草異樹,在沒有得到妥善的照料之後,或枯死,或瘋長肆虐,在回廊周遭構造出一片深邃死寂的陰影。

程梓看見那片陰影,總感覺裏面會突然跳出什麽東西嚇唬自己,趕緊別開目光。

“吱……呀……”

頭頂懸掛的燈籠被吹得左右晃動,燭光也跟著明滅閃爍。

程梓再次縮回腦袋。

這時,臨江仙穿過回廊,從月亮門後進入左邊第一間小院,四周倏然陷入黑暗。

程梓把爪子搭在他手臂上,小心翼翼伸頭看向前方的屋子。

檐上的琉璃瓦反射著不知從何而來的紅光,如同一只只猩紅的眼瞳,正冷冰冰地盯著進入院子的人。

屋門虛掩著,透出一丈暖紅色的燭光,裏面燒的應該是紅燭。

程梓盯著門窗看了一會兒,門上忽然出現一道身影,纖細窈窕,是女子的剪影,但隱約有哪裏不協調。

“官人,夜已深了,還不睡嗎?”

她手中掌著一盞燈,蓮步輕移,走向床榻的方向,聲音溫婉柔和地響起。

屋裏沒人回答,看她的反應,估計是她的“官人”拒絕了。

“唉。”

女子輕輕嘆息,那語氣中的哀婉愁怨,聽得程梓一只貓都不禁心生憐惜。

“官人成日這般熬到深夜,萬一熬壞了身子可怎麽好?”

女子又往前走了幾步,墮馬髻上的步搖微微搖晃,步搖影子與肩膀的輪廓相連,幾乎融為一個整體。

驀地,程梓瞪大眼睛。

他知道了!他終於知道不協調在哪兒了!

這個影子的頭明明朝著前方,肩膀和後背卻是往反面扭,頭顱和身體的結合完全呈相反的方向交錯,就像……

她的頭被人生生扭了一百八十度一樣!

“喵!”

程梓嚇得尖叫一聲,瞬間炸成一只刺猬毛團,腦袋和爪子猛地縮進肚皮底下,即便就待在臨江仙懷裏,也在他胸口處重重撞了一下!

“喵嗚喵嗚……喵嗚喵嗚……”

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程梓團成一團,緊緊貼在臨江仙胸前,瑟瑟發抖。

“別怕,她看不到我們。”臨江仙唇角微揚,溫柔撫摸著懷裏的大肉團子,抱起他湊到唇邊親了親。

程梓扭身抱住他的脖頸,把頭埋在他肩窩裏,不敢再往外看。

“要離開嗎?”臨江仙用手包住他的腦袋慢慢按揉。

程梓還是怕,怕得一動不敢動,但還是搖了搖頭。

又菜又慫又愛玩2.0。

臨江仙抱緊他,淡淡說道:“好,那我們進屋子裏,看她到底想做什麽。”

“……喵。”

程梓顫巍巍地答應。

臨江仙腳下一閃,人已進了房間,恰好與那身著紅衣,頭梳墮馬髻,步履款款的女子擦肩而過。

程梓不經意地一擡眼,頓時被這近距離的震撼嚇到二次炸毛,用爪子死死捂住嘴巴才沒發出聲音。

女子美艷的面容上掛著溫柔笑意,脖子前傾,腳跟向前,拖著身軀往前走。

在她對面的床上,躺著程梓早上才見過的姬昶,他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嘴唇也變成中.毒.一樣的青紫色,只有一口氣在吊著命。

女子走上前,把燈盞放下,又拿起一只碗,然後擡手揪住頭發,生生將自己的腦袋拔了下來,讓血液順著一截森白的脊骨流入碗中。

程梓頭皮發麻,身體抖得像上輩子在學校圖書館摸魚時如同在踩縫紉機的腳。

“官人休息之前,先把妾為你熬的參湯喝了,補補身子吧。”

女子倒滿一碗血,若無其事地將頭顱安了回去,這次還是安在後背的方向,然後伸出手,扶起了姬昶,餵他喝下了那碗……準確來說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液體。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婉約,一舉一動卻如此驚懼可怖,令人膽寒。

程梓不敢再看,哆哆嗦嗦地移開目光,觀察床四面掛著的東西。

佛珠、長生燈、道家法器……

一堆零零碎碎的玄學物品,新得好像上周才出廠,卻沒有哪怕一樣起了作用。

女子對它們視若無睹。

“姬家人為姬昶尋了很多名醫,很多大師,這些就是他們的努力之一。”仿佛聽到程梓的疑惑,臨江仙在幾乎和女子貼臉的情況下,輕聲為他解答,“但他們的努力也到此為止。入夜之後,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留下照顧他。”

“喵……”

明哲保身,人之常情。

程梓強忍著害怕應道,雖然他也覺得這事兒有點滑稽和諷刺。

他緩了一會兒,沒有去看女鬼的下一步行動,擡頭貼到臨江仙耳邊,小貓嘴巴蹭著他玉白的耳朵問:“喵哇嗚?”

這個女鬼為什麽會找上姬昶?她會殺了他嗎?

“她不是普通的女鬼,是怨鬼。生前冤屈在她死後催生了濃重的怨氣,因果未絕,怨氣不散,連天道也不會阻止她結束這份怨念因果,所以被怨鬼盯上的人,基本上可以算是沒救了。”

臨江仙平淡地解釋道。

程梓一楞:“喵嗚?”

所以她有至今無解的冤屈?

“是。”臨江仙的耳朵漸漸發熱,從耳根處開始泛紅,面上卻無波無瀾,“但她找錯人了,姬昶並非她真正的覆仇對象,而是害死她之人拋出來的擋箭牌。”

“喵?”

驚訝讓程梓忘記了害怕,他猛地扭頭看向床上,見女子瞇著眼,嘴角咧到耳上,露出一個怪異恐怖的笑,又被嚇得貼回原位。

“姬昶身上有那個人轉移過去的怨鬼因果,他若死,這段因果會被斬除,怨鬼也會消散——天道不管怨鬼覆仇,但覆仇途中,怨鬼若是傷害了無辜者,就會失去轉世的機會。”

臨江仙紅著耳朵繼續說:“橙子,你希望這件事到此結束嗎?”

“喵嗚!”

不要!

程梓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在另一個選項裏多猶豫一秒,都是對他良心的不尊重!

臨江仙垂下眼簾:“你想撥亂反正,讓她找到真正的仇人,哪怕會因此死很多……雖然不清白,但也罪不至死的人?”

“喵……喵喵喵。”

不對,話不是這樣說的。

程梓思索了片刻,認真地搖頭,靠著他的耳朵低聲喵了一段。

這個世界的天道不保護惡人,所以允許怨鬼這類存在覆仇,同時也為這個覆仇制度進行限制,以及制定了懲罰機制。

現在有人鉆天道的空子,試圖用移花接木的方式利用無辜者替自己擋災,保下自己和一系列與怨鬼有關的惡人的性命,這原本就是需要糾正的事。

程梓無法決定誰該死誰不該死,也無法判斷那些惡人以後會行善贖罪,還是繼續為惡人間。

他只想讓事情回到原本的軌道,讓有冤者申冤,有仇者報仇,犯下罪孽的人付出代價。

不必把事情想得太覆雜。既然這是天道的慈悲與公正,那就把一切交給天意吧。

臨江仙聽完沈默了很久,坐在床邊的女子也看著出氣多進氣少的姬昶發了很久的呆,臉上依舊笑著,卻看不出一點笑意,更完全沒有解脫之感。

“好。”臨江仙輕吐一口氣,捏著程梓的耳朵搓了搓,“如你所說,讓一切回到正軌,交給天意。”

程梓點點頭,忽然眼神一凝。

他看到臨江仙不知為何變得通紅的耳朵,好奇地伸出爪子碰了碰,又捏了捏。

“……”

臨江仙攥住他不安分的小爪爪,耳朵更紅了。

……

遠在春城百裏之外的官道上走來一支車隊,今年秋闈的榜眼外放到更遠的冬寸城擔任府主之職,車隊裏除了他與家眷,就是負責護衛他的士兵。

車隊來到分岔路口前停下。

其實這兩條路都可以去到冬寸城,但左邊這條中途會繞一點路,經過春城。

負責護送榜眼赴職的趙將軍調轉馬頭,到榜眼所在的馬車旁詢問他想走哪條路。

馬車裏安靜了片刻,傳出一道溫潤如玉的聲線:“走左邊的路吧。離赴職日還早,我想到春城去祭奠一位故人,也順路拜訪姬家的朋友。”

“是。”

趙將軍擡頭看了看天色,又說:“現在往春城,大約半個時辰就能到。我們正好可以休整兩天,補充一些吃食酒水再出發,不會耽誤什麽。”

“咳、咳咳……但憑將軍安排。”榜眼輕輕咳嗽著,聲音裏透出一絲虛弱。

“相公,來,喝口水……你的病還沒好便這麽長途跋涉,要多多休息才好。”

“娘子,多謝你……”

趙將軍聽著裏面的夫妻兩人好像要開始說體己話了,便識趣地策馬離開。

萬千星辰閃爍於曠野之上,但無人發現有一顆格外明亮,格外熾盛,仿佛已經燃燒到最盛之時,即將墜落。

與此同時。

“阿嚏——”

姬道倚在窗前,冷不防打了個噴嚏,嚇得正在練習策論破題的姜書客手一抖,把一個快要寫好的字錯了筆畫。

“怎麽了先生?”他郁悶地問。

“沒事兒。”姬道捏著鬢角一縷碎發搓了兩下,臉上泛起愉悅的笑意,“就是想到有些牲口要倒黴了,心裏高興,忍不住就想噴嚏。”

“高興就想打噴嚏?”姜書客咬著筆頭痛苦地想下一句該怎麽寫,隨口問道:“您什麽毛病?”

姬道揉揉鼻頭,懶散地笑道:“我不姬道啊。”

“哈哈哈……不好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