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種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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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砰!”

大年初一的夜晚依舊熱鬧,不輸於除夕夜。至少對於姬家而言是如此。

通過認親而實現階級躍遷三年了,姬家人從最初的畏畏縮縮陋習難改,到如今自以為養成了大家氣質,心態與行事風格上都發生了極大的轉變。

他們覺得不必再像以前那樣小家子氣,買個菜都要摳摳搜搜砍兩文錢的價,開始花錢大手大腳,貧窮時不敢想的昂貴煙花,今年一口氣買了二十個,不一會兒便全放完了。

姬老太太被小孫子姬昶扶著,看完最後一朵金色煙花落幕,才覺身上憊懶,回屋休息。

“奶奶,您睡吧,孫兒就在一旁看書陪您。”

姬昶扶老太太躺下,細心地替她蓋上被子、掖好被角,然後乖巧地搬來矮桌坐在床前,捧著一本封皮上寫著《大學》的書認真閱讀。

老太太見狀,欣慰一笑。她也是真累了,閉上眼翻個身便睡著,全然不知道小孫子看的書裏究竟是什麽內容。

聽奶奶的呼吸聲變得均勻,姬昶松了口氣,悄摸卸下最外那層封皮,露出底下的風月話本來。

《江秀才初識風月情》。

姬昶靠著床沿,一邊看一邊發出嘿嘿嘿的怪笑,不覺天色漸暗,睡意襲來。

不知不覺間,他趴在床頭睡去,話本從手裏輕輕落下,在地上攤開。

沒有閉緊的窗戶忽然卷進來一陣寒風,適時吹滅了蠟燭。

“裊裊情絲……空掛牽……”

“耿耿長夜……不能眠……”

萬籟俱寂的夜裏,忽然不知從何處傳來空幽的曲調。

是水鄉音韻,唱歌的女子也用了軟糯的吳語,忽遠忽近,時有時無,哼唱聲悠悠回蕩著,如同進了戲園子。

“大半夜的,是誰家在唱戲啊……”

姬昶不耐地皺著眉,邊打哈欠邊抱怨道。

“小郎君,奴家唱的不好聽嗎?”

哼唱聲驀然停了,咬著溫軟音調的女子嗓音從頭頂傳來,有些哀怨。

“也不是不好聽……”

姬昶聽見這聲音,耳朵先酥了半邊,笑呵呵地睜開眼,就看到一雙紅底繡金的繡花鞋在自己眼前輕輕搖晃。

他還沒完全睡醒,順著那雙鞋子擡頭,只見屋頂那根粗壯的橫梁上端坐著一名紅衣女子,身著華麗的喜服,烏發上環佩琳瑯,富貴而美艷。

她是背對姬昶而坐,姬昶看不到她的臉,只看她的背影,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是哪裏不對呢?

姬昶的腦子仿佛被什麽堵住似的,垂著眼簾死活想不明白,直到他再次看見那雙沖著自己的腳尖。

橫梁那麽高,她的腳尖是如何垂到自己面前的?

還有……她明明背對自己,為什麽腳尖卻朝向自己這邊?

姬昶猛地嚇醒了,一身冷汗,嚇得醒醒的!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撫著胸口:“還好……還好只是個夢。”

“小郎君做了什麽夢,竟嚇得滿頭大汗呀?”

“一個噩夢……”

姬昶條件反射地回答,答完了才意識到不對,忽的頭皮一炸,渾身如墜冰窟。

“是什麽樣的噩夢?”

甜膩的女聲從背後靠近,吐息冰冷地掃過姬昶耳廓,如同被什麽滑膩膩的東西舔了一下。

他渾身都在顫抖、抽動,牙齒打顫,哆哆嗦嗦地扭過頭去,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縷光線看見了那名紅衣女子。

她面朝自己走來,卻是腳尖向後,腳跟朝前。

“是夢到……奴家了嗎?”

女子濃妝艷抹的美麗臉龐上堆起一個笑意,雙眼黑洞洞的,愈發襯得面龐慘白。

“啊!!!——”

深夜,一道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了春城的夜空。

……

“你要種菜?”

姬道放好藍布巾招牌,冷不丁看見程梓從屋內沖出,還以為他遇見老鼠了,上前詢問才知道他是為了另一件事。

“種子可以給你,院子裏的地也可以免費借你,反正我要來沒用。”姬道屈膝蹲在他面前,伸手撓撓他下巴,“不過你得告訴我,你為何突然想到要種菜?總不能是為了幫我吧?”

“喵嗚喵,喵喵嗚。”

我可以是為了幫你,但如果你對種菜沒興趣,那就是我自己想種。

程梓在他指尖蹭了蹭,一本正經地道。

姬道對種菜毫無興趣,但不妨礙他嘴上答應:“我有興趣,你確實是為了幫我。但今天太晚了,家裏也沒有工具,你需要什麽同我說,明早我去買。”

程梓滿意地點點頭,擡起前爪搭在他膝上,將毛腦袋湊近,壓著耳朵說了些物品名稱。

四齒耙頭、小鋤頭、澆水花灑,種番茄需要搭架,再砍一些竹子回來。

姬道一一記下,末了問他:“你真的喜歡種菜啊?”

程梓一甩尾巴,正好抽在他小腿上:“喵喵喵!喵嗚哇!”

面前有這麽大一個院子,不種點菜我心裏不得勁啊!

姬道被他逗樂了:“行,明天我不出攤,和你一起種。”

跟貓貓在一起,他感覺做什麽都會很有意思。

樓上,姜書客正在溫習書本,忽然聽到敲門聲響起,是臨江仙來了。

“怎麽了臨大哥?”姜書客把書擱下,親自將他迎進房間。

“姜家的早飯一般吃什麽?”臨江仙開門見山地問。

他目光灼灼看著姜書客,刻意變化的烏黑眼瞳裏透出一點明亮的藍,似乎在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姜書客眼波一轉,當即明白他想做什麽,笑瞇瞇地說:“什麽都吃,炒飯、蘑菇筍絲面、炒米粉、包子……基本上家裏有什麽阿娘就做什麽。”

“橙子有口味偏好嗎?”臨江仙又問。

姜書客聳聳肩:“沒有,他唯一的口味偏好就是好吃。只要做得好吃,他什麽都吃。”

“多謝。”臨江仙微微揚起嘴角,擡手輕拍他的腦袋,“明早想吃什麽?”

這就是問他想要什麽獎勵了。

“清湯掛面配酸筍!”

次日一早,程梓在陽光下醒來,身上毛發柔軟地蓬起,讓他看上去向一團醒發的金色面團,只不過毛茸茸的。

他抻長爪子,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抖抖毛,趕走僅存的一絲睡意。

再看身旁,發現臨江仙已經不見蹤影,而窗外的晨風正攜來美食的芬芳。

程梓昨夜睡到一半,被一聲突如其來的尖叫吵醒,因為害怕就鉆臨江仙被窩裏了。

原本打算早上起來問他尖叫聲是哪兒來的,但屋外的香氣實在太過濃郁,沖昏了程梓的頭腦,他當即忘了這事兒,樂顛顛地奔出房間。

彼時,臨江仙借了姬道的廚房,正在做早飯。

兩屜蒸籠的煎餃,一碗姜書客點的掛面,姬道死乞白賴蹭的鍋巴配酸筍,鍋裏的則是專門為程梓做的紅燒肉炒飯。

炒飯裹著金黃的蛋液,搭配豌豆、臘肉和幾片火腿。米飯包著油,軟滑有嚼勁;豌豆脆甜,臘肉補上了至關重要的鹹味,一口下去噴香直撲鼻腔,只是聞著都讓人嘴裏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

紅燒肉屬於配菜,將豬肉切成兩肥三瘦的肉塊,熱水焯過,冰糖炒色,加入適當調料與辣椒片,在鍋裏燜上一刻鐘後取出,連著湯汁一並澆在飯上。

紅通通的醬汁浸入炒飯,使口感更加豐富又不至於太膩。紅燒肉的肥肉晶瑩,瘦肉深紅,多餘油脂都被燜進湯裏,變成了提香提味的醬料,吃下去肥而不膩,鹹甜可口。

古有“佛聞棄禪跳墻來”的佛跳墻,這一份早飯即使比之不及,也相差不遠了。

姜書客與姬道捧著自己的早飯坐在一旁,就著香味進食。

他們對那份早飯垂涎欲滴,但誰也不敢提出分一勺。

就在這時,程梓循著香味小跑進廚房,一擡頭便看見竈臺前的臨江仙。

他換下寬襟廣袖的儒衫,腰間系著圍裙,正把炒飯盛進碗裏,澆上紅燒肉。

廚房裏的香氣過於濃郁,程梓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忽然冒出一個沙雕念頭——

他要是天天給自己做這麽好吃的飯,跟他在一起好像不虧哦?

哦不對,不虧的是自己,他恐怕血虧。

“橙子,來吃飯。”

臨江仙瞥見程梓進來,端著碗向他招招手,同時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美食當前,程梓瞬間忘掉那些沒有用的情情愛愛,後腿一蹬蹦進他懷裏,張口接住他餵來的第一勺飯。

好吃!

臨江仙趁機親了親他的耳朵尖。

……

姜書客連夜畫了一張種菜規劃圖,將姬道的院子分成四大塊,除去長著杏樹的那一片空地,剩餘三塊,其中兩塊分別種蘿蔔白菜,另一塊以竹子搭起方架,用來纏番茄和黃瓜藤。

見他安排得明白,程梓和姬道便直接照著種。

臨江仙沒有幫忙,早飯過後他說有事要出去一趟,讓姬道先把種子種下,他回來再幫著育苗。

程梓猜,他可能是出去調查昨晚的尖叫之事,就沒有多問。

姬道換上束袖的短打,用四齒耙頭將院裏的土挖開,用鋤頭敲碎結塊,一遍一遍地順成細沙,然後加水揉成泥團。

程梓坐在土堆旁,將一塊塊濕泥滾成泥球,兩只爪子弄得臟兮兮的,臉上、身上也沾了點泥印。

但他不以為意,甚至玩得很高興,讓姬道覺得他之所以喜歡種菜就是因為可以光明正大地玩泥巴,還調侃了他兩句。

代價是臉上兩個對稱的泥爪子印。

姜書客釘好竹架子,隨口問道:“誒,昨晚你們聽到那聲尖叫了嗎?”

“喵。”

程梓軟軟地應一聲,胖胖的小臉被陽光照得發亮,把兩顆番茄種子拍進泥球。

他當然聽到了,不僅聽到,還被嚇得後半宿都沒怎麽睡好。

姬道擦掉臉上的泥印,將放了種子的泥球排到空地邊沿,用花灑澆了點水,正要開口,卻又莫名的收住。

程梓耳尖一動,聽見一陣嘈雜的腳步正往這邊跑來,剛要擡頭,腳步聲的主人,昨天有過一面之緣的姬麟就一把撞開院門,像狂牛戰車似的沖了進來。

“誒誒!止步!”

眼看那人就要踩上程梓辛苦搓的泥球,姜書客一個箭步攔在他跟前,不讓他過去。

“哎呀!小孩兒你讓開!別擱這礙手礙腳的!”

姬麟猛地推開……推不開。

他手上使了很大的勁,姜書客卻像紮了根一樣紋絲不動,反倒把他累得臉紅脖子粗。

“行了,有話就說吧。”姬道冷著臉說道。

終於想起正事,姬麟放棄繼續與姜書客較勁,心急如焚地說:“姬道!這回你一定要回家去看看!咱們家昨晚上鬧鬼,把老太太和昶兒都嚇病了,早上請來的大師說家裏需要一個讀書人坐鎮,你……你是三年前的狀元郎,看在大家都是一家人的份兒上,回去……住兩天?”

程梓:“……喵?”鬧鬼?

姜書客:“……啥?狀元郎?”

姬道:“……那大師說的什麽東西?”

三個人,三種角度。

把姬麟整不會了。

……

另一邊,臨江仙站在姬宅門前,仰頭去看這棟富麗堂皇的屋宅,瞳孔中映出的卻是大片大片濃郁得化不開的黑氣。

他垂下眼簾,腳尖輕踩地面:“鎮宅官,出來。”

話音剛落,一道白煙從升騰而起,化為手持桃枝的小姑娘,臉上半黑半白,仿佛剛從爐竈裏出來。

“山神大人!”

小姑娘向他行了一禮,不知為何苦著臉。

鎮宅官是大戶人家從官府請來鎮家護宅的地祇,階級不高,但卻是一家之守護神,但凡有點餘錢的人都會請一位回來供奉香火。

鎮宅官一般不會離開自己護衛的家宅,但這個小姑娘卻是在門外被喚出來的。臨江仙見狀,大概能猜到姬家現在是個什麽狀況了。

“那家人做了什麽?”臨江仙開門見山地問。

“山神大人,我也不知道啊。”小姑娘捧住臉,誇張地嘆了口氣,“我是去年年中才來的,這半年裏他們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但之前做沒做過,我就不知道了。山神大人,您能不能出手救他們?或者趕走屋子裏那位,讓我進去看看情況也行。”

看著小姑娘真情實感苦惱的模樣,臨江仙沒來由地想到為某些事困擾的程梓,想了想,還是沒有告訴她實情,而選擇了更委婉的說法:

“不用看了。誰惹上那家夥,就讓誰等死吧。”

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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