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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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話說開,程梓便不氣梨樹和雲雪的隱瞞了。

他本也不是那麽小氣的貓。

趴在梨樹盤曲的根部,程梓的下巴枕在雲雪毛茸茸的爪子上,纏著他要他講過去的事。

他是哪個種族的靈獸,是天生精怪還是後天修行有成,為什麽會成為隱遇鎮的守門員,有沒有哪些有趣的經歷。

雲雪一貫對這只大橘有求必應,順著他的詢問一氣兒講了半個時辰的故事,歡樂苦澀皆有,和著今夜的恬淡月色,越講心思越靜。

程梓聽得認真,一雙眼瞳在夜裏輝光熠熠,專註得會令人以為他滿心都是自己。

雲雪垂頭看他,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就好像心內有個窟窿,因他的存在而被一點點填補完整。雖然猶有裂痕,卻不再總是空落落地灌著風。

他想,這可能是很多人一生都在追求卻無所得的陪伴感吧。

“喵……”

見雲雪突然停下講述,程梓耳朵一歪,伸爪撓了撓他。

別賣關子嘛!聽故事聽到興起處忽然斷章那是要出貓命的!

也可能出的是狗命……哦不,狼命!

梨樹擺動新長的枝條,發出讚同的婆娑聲。

雲雪回過神來,擡起另一只沒被壓著的爪墊撫了撫程梓的頭,正要接著往下說,雙耳驀地機敏地一豎,扭頭看向身側的小路。

那條路從田裏延伸而出,將金黃的麥田與稻田涇渭分明地分開,猶如浪濤裏的一架小橋,時不時便被風吹的金浪淹沒。

沈江月信步而來,手裏提著個食盒,頎長身影行於月色下、田野間,衣袂舒卷,真有幾分飄然若仙之感。

如果不是深知此人本性,雲雪大抵也會被他的外表欺騙過去。

程梓也看到了沈江月,想了想,翻身坐起,爪子端莊地並好,尾巴卷在身側,好奇打量著這個僅有兩面之緣的男人。

半圓的月映在他眼底,愈發顯得那雙眼睛明亮可愛,甚至還帶著幾分看穿偽裝的銳利。

沈江月:像我。

滿心沒來由的自信讓沈江月加快了腳步,不過一轉眼就來到梨樹蔭下,蹲在程梓身前。

雲雪下意識往程梓面前擋,喉間溢出警告的低吼。

“好了小狼崽,你知道的,在隱遇鎮裏沒人能傷害他,我更不會傷害他。”沈江月對雲雪的反應不以為意,側頭向他背後的程梓招招手,笑道:“上次的烤魚沒吃完,你應該很遺憾吧?我最近釀了一壇梨子酒,今天正好有空,便拿酒做了一道梨子釀蒸魚,要不要嘗嘗?”

皮毛雪白的大狼背上鉆出一顆金黃貓貓頭,程梓鼻尖翕動,眼睛一亮,從雲雪背後踱步出來,卻被他輕輕按住了腦袋。

“此人危險。”

雲雪看了沈江月一眼,直白地道。

“喵嗚喵嗚。”

安心安心,他不會傷害我的。

程梓拍著雲雪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對於修行界的了解和在接月天闕的經歷讓程梓膽子肥了很多,從前他懼怕沈江月是因為不清楚他為何令姜二叔和柳娘子都如臨大敵,現在知道了,恐懼的根由——未知,被徹底斬斷,便也沒什麽可怕了。

沈江月微笑著看這一貓一狼交流,並不在意雲雪稱自己危險,卻因程梓的信任更為高興。

他打開食盒,從中取出一盤蒸魚、一壺梨子釀、一雙筷子並兩只杯子,蒸魚的清香混著甜酒的味道熏熏然飄起,程梓只是深吸一口氣,就感覺自己將要醉倒。

“張嘴,啊——”

沈江月用筷子夾起魚腹處最嫩的肉,在醬汁裏滾了兩圈後遞到程梓嘴邊,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程梓被美食蒙蔽雙眼,張口叼走魚肉,好吃得忍不住瞇起圓瞳,端坐的姿態也變成縮起四爪的趴伏,這樣更方便吃魚。

咽下嘴裏這塊,他咂咂嘴,換了好幾個位置卻無從下口,於是擡頭,理直氣壯地沖沈江月喵喵叫喚,使喚他。

沈江月立刻識趣地繼續投餵,一邊餵,一邊伸手撫上他微弓的背脊,順著軟滑的長毛揉到尾巴尖,再倒回來勾住尾巴,卷在指間。

“喵。”

程梓被揉搓得很舒坦,所以只象征性地叫了一聲,便任他擼毛。

只要不影響自己吃魚,他愛摸就摸吧。

轉眼間大半條魚下肚,程梓飽了,也醉了。

他打個飽嗝,仗著醉意上頭,把嘴邊的油漬都蹭在沈江月袖子上,然後……開始發酒瘋。

程梓率先盯上了沈江月腰間佩戴的玉璧,伸出爪子去夠了幾下,精準地勾住玉璧中間的孔洞將其拽下來,摟著扭動翻身,用後腿使勁蹬動。

玩了一會兒,大概是失去興趣,他一巴掌拍開玉璧,踩著梨樹樹幹猛然撲身,抱住一根新生的細嫩枝條在半空蕩啊蕩,一邊蕩一邊放聲高歌,喵出了一首霸王別姬。

“喵哇!”

——你聽這曲子悲不悲壯?感不感動?

梨樹悲壯地用盡全力不讓那根細瘦枝條折斷:不敢動,不敢動。

沈江月和雲雪排排坐,看著那只沈醉在晚風裏,專註地蕩秋千唱歌的大橘,唇角噙著同樣的笑意,幻想明天清醒後他會有什麽反應。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程梓緊緊扒在枝葉上,口中調子一轉,變成了歡快且起伏頓挫的歌曲。

那曲調不見得多好聽,可從他軟綿綿黏糊糊的醉酒貓叫裏哼唧出來,便多了很多別樣的魅力。

雖然走音,但是好聽。

好聽得很可愛。

雲雪在心裏向程梓道了聲歉,悄悄搓了個留影術準備記錄下這一幕。

不經意間轉頭的時候,他看見沈江月身旁有面鏡子正緩緩轉動,那是更高階的留影術,而且看樣子,早在程梓剛開始整活兒時它便在那兒了。

姜還是老的辣!

程梓全然不知自己丟大人的模樣被人錄下,蕩了會兒秋千後便暈乎乎地松爪,被沈江月一把接住,揣進懷裏。

他順勢翻個身,巴著沈江月的小臂,如同一只金色的棉袖套,附贈兩只全自動賣萌耳朵、熟睡呼嚕聲和夢中囈語的那種。

沈江月摸了摸毛,心滿意足,對著雲雪和梨樹的笑容都真情實感了幾分:

“雲雪先生,梨漱先生,喝酒嗎?”

說完,不等他們回答,沈江月又自顧自地提壺斟酒,一杯推到雲雪面前,一杯倒在梨樹根部。

梨漱:“……”

這梨子釀,好像是用它結出的果子做的?

什麽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大梨樹吐槽了一句,然後催動根系,欣然吸收甜甜的酒液。

程梓這一夜睡得極好。

夢裏有如水的月光,清涼的晚風,美味的蒸魚,甜甜的果酒。

還有朋友相伴,說笑打趣。

也算是夢如人生。

至於醒來之後,他無法面對留影術裏那個發酒瘋、蕩秋千、哼霸王別姬、唱某某冰城主題曲的自己,羞憤沖沈江月和笑得最大聲的姜書客拳打腳踢的事,則又是後話了。

……

一晃眼秋日將盡,冬天悄悄降臨了這座看似平凡的小鎮。

程梓真正意識到冬季到來,是在今天一大早起床發現外面被雪覆蓋的時候。

昨夜可能下了一場大雪,地上有三尺深的積雪,遠山皆白,連自家水井旁桃樹遒勁的枝幹上,都凝出幾朵晶瑩的冰花,在灰藍的天幕下閃閃發光。

休沐日姜書客從不早起,程梓扭頭看了眼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胖子,擡爪把蓋在自己這邊的棉被撩過去蓋住他的肚皮,然後跳下床,一頭紮進雪裏滾了兩圈。

厚厚的毛擋住了冰雪寒涼。

程梓抖抖毛,小跑到井邊。

姜二叔正在清洗昨晚的碗盤廚具,用的是柳娘子給他燒的熱水。

看見自家大橘靠近,他笑著放下鍋鏟,將橙子拎到腿上,用熱水化開鹽粒,再拿柳枝蘸了,仔仔細細地為他刷了牙。

“意女俠在河邊冬釣。”姜二叔用暖烘烘的毛巾給程梓擦了臉,順手搓搓貓頭,笑道:“柳兒說中午要做剁椒魚頭,你去看看能不能帶一條鱅魚回來。”

程梓團起爪子蹭蹭眼睛:“嗚喵?”

你相信意江山的釣魚技巧嗎?

反正他不相信。

別說鱅魚,這個天氣她能打上來一窩水草,都算她超常發揮。

“嗯……”姜二叔覺得他說得有道理,認真思考了一下改了話鋒:“你這樣跟她說,有時候釣魚,不一定要用釣的。”

“……”

程梓立起身子,抱拳以示尊敬。

“去吧。”姜二叔拍拍他的腦袋,“記得讓她別用雷法,冬季電魚影響到普通百姓的收獲,會被執法大殿發信函罵。”

“喵哇!”

程梓應了一聲,頭也不回地朝河邊飛奔而去。

姜二叔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忽的一皺眉,擡眼掃向空中。

灰沈沈的雲裏極快地閃過一道閃電。

隱遇鎮四季分明,流經鎮子的河水也很給面子,一下雪河面馬上凍住,遠遠看去就是一道凜冽的白光。

程梓跑到離河岸還有幾十米的地方停下,看著眼前兩條分叉路——一條通往河邊,一條拐個彎直通雲雪的家。

他在想,要不要找雲雪一塊兒去敲意江山的竹杠。

“轟——”

程梓正猶豫間,頭頂猛地炸響一道驚雷,雷鳴連綿洶湧,如同大浪中翻滾的潮水。

他嚇了一跳,仰頭望向雷聲炸開的地方,那一片灰黑色的雲猶如倒懸的山,堆疊的褶皺裏電光四射,不似尋常閃電,倒像……

什麽人在鬥法。

程梓腦海中剛轉過這個念頭,電光內便倏然掠出兩道身影,隔得不遠,正好能看出是人形。

那兩人腳踏雲朵,施術鬥法,來往之處滿天都是五顏六色的光線,密密織成網狀。

他們鬥到興起,根本不在意附近是否會牽連無辜的普通人,施展的法術特效……光效越來越誇張,法術的覆蓋範圍也不斷地擴大。

就在程梓身體後仰,瞪大眼,呆呆地看著他們,不知作何反應時,那些織成網的光線——也就是法術餘波,轟進了隱遇鎮。

轟進了隱遇鎮。

多新鮮吶,執法大殿知道這事兒估計連夜給他們頒發修行界證書。

程梓被餘波轟得抱頭亂竄之時,心裏不忘吐槽道。

但吐槽歸吐槽……

這尼瑪隱遇鎮那麽多人,為什麽餘波就照著他這只不會修行、沒有任何修為的小貓咪劈啊!

執法大殿就沒出過動物保護法嗎?!

“喵哇!——”

程梓一邊大聲求救,一邊慌不擇路地左跑右跑,只是無論他跑到哪兒,法術餘波都會跟到哪兒,就像他身上安了引雷針一樣。

百般無奈,他只能沖到旁邊的樹下,試圖找個掩體擋一擋……

然後就眼睜睜看著那棵樹被劈成了四濺的碎片。

程梓瑟瑟發抖,原地蜷縮成一團,仰頭望天,欲哭無淚。

大哥,憋描邊了,給個痛快吧!

大約是聽到了他的心聲,這時,一道足有兩米寬的光柱正對他的方向從天而降。

程梓:安詳.jpg

往好了想,這一道餘波……不,這一道光波若是打中,姜家人估計能省了給他收屍的功夫,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節約人力資源。

程梓委屈地皺著臉,吸吸鼻子,恐懼與死亡的逼近淹沒他其他感官,因而他並未發現胸前的錦囊正在發光,錦囊內的鈴鐺也隱約地叮當作響。

在此千鈞一發之際,一條釣線破空而來,卷住呆楞的程梓拽向河邊,撲進熟悉的懷抱。

……

意江山在河邊釣魚。

一早上了,毫無收獲。

基操,勿六,皆坐。

她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盯著一動不動的河面,不時往嘴裏塞一片梨幹。

那是姜家秋天制的果幹,用糖漬過,味道很不錯。

程梓愛吃,她也就跟著混了幾包,用作釣魚時打發時間。

正無聊著呢,意江山忽然聽見空中傳來一聲驚響,擡起頭去,發現是倆不知打哪兒來的修行者居然在隱遇鎮頭頂交起手來。

有一說一,這兩人修為不怎麽樣,打的倒是很漂亮,那陣勢,那光影效果,特別下飯。

反正隱遇鎮周邊沒有普通百姓,打就打吧,權當看個消遣。一會兒執法大殿的人來了,這兩個起步就是十年監.禁,該有的,都會有。

於是意江山坐直身,靜靜看著雲下的兩人交手,不時拆解一下招式。

途中,她看見法術餘波掃進了隱遇鎮,也漫不經心地望過去。

隱遇鎮歸姜二叔和鳳老大管,一會兒該建議他們索賠多少呢……

嘿!反正塌的不是自家房子,就往高裏報吧!現在的修行界小崽子們最不差的可就是錢了!

意江山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想著,目光一凝,忽然穿過那道從天而降的光柱,看見了下方那只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貓。

橘貓,胖橘。

姜家的橘貓。

她的貓。

意江山笑容凝固。

下一秒,她暴怒地抽出魚竿,先甩桿救回程梓,再一抖魚線,抽向半空。

遠看不知道是誰家的房子塌了,近看發現是我家的房子。

意江山流血不流淚。

她準備讓別人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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