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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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縈疏是蝶君急中生智,隨意給自己起的名字。按常理來說,蜂蝶兩族的王是不會有名字的。

臨江仙知道此點,但也並不在意,攬著程梓和蝶君相對而坐,擺出一副談正事的架勢。

蝶君見狀,心內覺著無趣,便把目光放在程梓身上,意料之外地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有趣,著實有趣。

他彎起嘴角,笑意盈面。

臨江仙不喜歡蝶君看程梓的眼神,於是攤開衣袖虛蓋著程梓,擋去他的視線。

程梓正好也不想搭理那只蝴蝶,便乖乖窩在他懷中,只露出一雙精神抖擻的小耳朵聽他們交談。

“山神大人選擇出手幫助慕幽族,為的可是這只貓?”蝶君觀察這一貓一人間的互動,饒有興味。

“是。”臨江仙點頭,半分猶豫遲疑都沒有,“但即便此回沒有他,只要慕幽族開口求助,我亦會答應。”

蝶君笑意一淡:“如果把慕幽族換成嶙峋花海呢?”

“嶙峋花海很大。”臨江仙的聲音平靜和緩,“你若說的是你玉腰奴一族,那麽,我會幫。”

“大人敞亮。”

蝶君輕輕一笑,看上去很滿意這個答案。

投桃報李,他也主動給了臨江仙一個答案。

“慕幽族搶……我是說移植,移植來的花裏都帶著一截骨藤的根,如果不及時將它們拔除,慕幽林也許在千百年之後會變成第二個嶙峋花海。”

臨江仙垂下眼簾,思忖了片刻:“是,我先前也發現了。但骨藤裏為什麽會藏著你的部分軀殼?”

“那當然是為了跟隨這些骨藤根系進入慕幽族轄地,好監.視他們啊!”

蝶君無辜地眨眨眼,把這機密又不算光彩的事說得理直氣壯,卻不似琴圭那樣帶著腦幹缺失的美感,反倒令人覺得不寒而栗。

因為臨江仙很清楚,程梓那一口下去除了咬斷骨藤,還險些把他一邊翅膀咬碎。這說明他是真的斷了自己的翅膀藏在骨藤裏,跟隨被移植的花朵回到了慕幽族。

蝶君斷翅猶可再續,那截翅膀上一定攜帶他的部分神識,足以記錄下身邊發生的所有事,甚至於可以隨著骨藤的生長蔓延進樹屋,去窺探裏面的一切。

琴圭的直白是因為愚蠢,而他的坦誠則更顯心機深沈。

臨江仙微微蹙眉。

這時,程梓從他的衣袖裏探出一雙眼睛,軟綿的貓叫隔著一層袖子聽來有些沈悶:

“喵喵喵?”

做都做了,你為什麽要說出來?

蝶君聽到他的聲音便笑了,歪著頭與他對視:“因為山神大人在這,隱瞞沒用啊。我主動說出來,還能在大人心中留個實誠的好印象,不算一無所獲白忙活,你說是不是?”

“喵……呵。”

程梓的叫聲硬生生拐成了幹笑,對他的自黑式坦誠無話可說。

不過,程梓對他的印象確實是好了很多,這一點他發現了也扭轉不了。

看這陽謀用的,不愧是你蝶啊。

臨江仙把程梓的腦袋輕輕按下去,眸光冷淡寂靜:“除了你口中的好印象,你還想在我這裏得到什麽?”

心思被看穿,蝶君放下袖子蓋住牙印,想了想,笑著說道:“大人幫了慕幽族這麽大一個忙,要不要也到我們嶙峋花海裏走一走?”

程梓再次豎起腦袋,仰起一顆貓貓頭,眼睛明亮。

“想去?”臨江仙低頭,迎上他的目光。

程梓用力點頭——主要是出於好奇。

難得到一個秘境裏,身邊還有大佬帶,他想四處去看看。

慕幽林、嶙峋花海,或者別的什麽地方都好,就當是長長見識,也不枉這輩子投身到修仙世界來!

聽見程梓的心聲,臨江仙的眼睫往下壓了壓:“好。”

就當沒聽到吧。

“喵哇!”好耶!

程梓身體直立,高舉雙爪,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視若珍寶的糖罐也險些被他自己打翻。

蝶君彎了彎嘴角,施施然起身做出邀請的姿勢:“那,我們現在就走?”

“喵……嗚?”

程梓正要一口應下,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睜著一邊大一邊小的金瞳狐疑地打量著面前這人,莫名覺得他挖了坑在前邊等著。

臨江仙見狀,掌心覆上他的腦袋輕輕揉搓安撫,又對蝶君頷首道:“稍等,我知會女王一聲。”

說完,他並指做筆,在半空寫下一列龍飛鳳舞的篆字,再新手一揮,那字便自行折疊成鶴狀,振翅飛向女王寢殿。

程梓看得眼睛發亮。

教練!我要學……

算了,教練應該也不會。

其實程梓只是習慣性的腦內玩梗,沒想到這次臨江仙接上了:“想學的話,待你修成人形,我再教你。”

“唔?”

程梓歪了歪頭,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什麽叫待他修成人形?意思是要教他修煉嗎?

那以後修行界是不是會多出一只禦劍飛行的貓?乘風破浪的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貓?……

“你啊,莫亂想。”

那撲面而來的梗多如洪流,存在感強到了難以忽視的地步,臨江仙無奈地敲敲他的貓腦殼,索性立即擡腿走向蝶君,道了句“走吧”。

再不走,這只貓就要“天不生我程橘子,大道萬古如長夜”了。

蝶君微微點頭,目光落在抱頭跟臨江仙頂嘴,正喵個不停的程梓身上片刻,內心有個想法蠢蠢欲動。

雖然危險,但是刺激。

……

進入嶙峋花海之前,程梓對這個地方的印象還停留在不久前骨藤與蝴蝶構造出的假花上。

然而等真正進入其中,他才發現,其實這裏並沒有那麽多蝴蝶,只有滿地生長、堆疊,占去土地每一寸空地的骨藤。

這些骨藤比之剛才襲擊他的那根更加粗壯,刺也更多更密更尖銳。它們成片成片地蔓延、糾纏,像一張巨大且淩亂的地毯,上面鋪著打了死結的線團,以至於讓人無處落腳。

蝶君淩空飛在前方帶路,臨江仙踏著虛空如閑庭信步,看似都不受影響,在程梓看來,卻是一種不得不為的妥協。

從花海上方行過,程梓蹲在臨江仙肩頭,垂眸打量著那些如同浮光掠影的景色。

慘白的藤蔓間偶爾驚現的斑斕花朵,被高廣碧藍的天映襯得淒清詭譎的大地,以及遠遠就能看到的,立在花海中間的巨樹——確切地說,那是一朵向天而開的巨大花朵。

花蕊扭結、垂落,猶如榕樹的氣根。花瓣大而平,仿佛浮在半空的平地。

花莖高大且充滿生機,接近根部的地方卻也纏繞著密密的骨藤。它們借勢攀附而生長,從巨花體內汲取養分壯大己身。

簡直就像無孔不入的蟲豸。

嶙峋花海的嶙峋二字,指的怕不就是這些骨藤。

不知為何,程梓看著底下盤繞結塊的藤蔓,牙根有些癢。

是真的癢,生理和心理都有,恨不得上去咬一口……不,咬成百上千口,直把它們都咬碎了才舒坦。

但很快,程梓就意識到自己的思緒出現了問題。

他撩了撩嘴,連忙移開視線,不再觀察地上的骨藤。

“我數百年未曾踏入此地,不料嶙峋花海已成這般模樣。”臨江仙攥緊藤杖,杖頭又泛起利光,像是情緒沒藏好從武器上洩露出來了。

“是啊,嶙峋花海只剩嶙峋,再過些日子可以直接改名嶙峋瘦骨,也算對這滿山遍野的骨藤的尊重。”

蝶君語氣輕松地接道,說話間慢下速度,轉到臨江仙身邊,拿餘光瞅著他肩上的程梓,伸手想撩一把。

臨江仙正要躲開,就見程梓滿眼警告地斜睨著他,伸出一只爪子攤開,山竹狀的肉墊裏探出鋒利的指甲。

蝶君“嗖”一下又把手縮了回去。

這只大胖貓能一口咬碎骨藤,天知道他的爪子有多鋒利。

還是等再熟悉一點再說吧。

此時此刻,在兩人一貓的下方,看似靜默的骨藤卻只是表面平靜,藏在深處的藤條已經匯聚成一片洪流,悄無聲息地跟了他們許久。

骨藤並非真正的植物,也不含靈力,而是被人為創造出的傀儡。

它們有著強大的防禦能力、兇悍的攻擊性與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兒,就像野外的狼群,一旦盯上獵物,定要不擇手段地將其殺死、吞噬殆盡。

幸運的是,現在,之前一擊不得手的獵物已經主動進入了它們的獵場。

傀儡灰白的視野鎖定著空中那道金黃的身影。

那是一只被養得極好的貓,毛色鮮亮,體態豐腴,圓圓的貓臉神氣十足,此時正努力把大眼睛瞇成兩條縫隙,試圖讓時不時就想伸手摸他的蝶君知難而退。

頭頂的耳朵一邊豎起,一邊貼著頭皮,偶爾被臨江仙說話時呼出的氣流帶到便抖兩下,長尾巴則一動不動地卷在臨江仙後頸,好像給他披了條圍脖。

驀地,蝶君在說了句什麽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後背,於是他瞬間炸毛,立起身子對著蝶君就來了一套連環貓貓拳。

那砂鍋大的拳頭正中蝶君的俊臉,打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挨打的蝶君笑得很開心,旁觀的臨江仙無奈地包住他兩只小拳頭。

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心神松懈。

就是現在!

潛藏甚久的骨藤猛然沖破偽裝,猶如貼地游走的蛇在靠近獵物後瞬間發動進攻,來得又快又狠。

大片揚起的藤蔓如同汪洋裏掀起的巨浪,帶動如風雷激蕩的聲響,轟隆震天。

幾乎是眨眼間,程梓便感覺天色暗淡下來,就像有厚厚的陰雲橫空蔽日,或者幹脆就是太陽打著車下山了。

他還在為蝶君那句與胖有關的調侃而氣悶,卻下意識仰起了頭。

只這一剎那的功夫,鋪天蓋地的骨藤便跟克蘇魯神話裏的古神一樣兇戾而無聲地降臨。

程梓瞪大眼,清澈的瞳孔間映出一團猙獰蠕動的藤蔓聚集體,其中數百根枝條已然劃破虛空刺到面前,仿佛再過一秒就會刺穿他的血肉骨骼,將他釘死而後吞噬。

死亡的冰寒鉆入體內,再從四肢百骸中迸發出來,滲透進他的毛發,恨不得崩斷他脆弱的反應神經。

趁著此時混亂,蝶君並未選擇出手,而是化為原型,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停在程梓的毛發裏,靜靜看著事態發展。

與此同時,就在程梓以為那根奔在最前方的藤蔓要紮入自己的眼睛時,倏然有恢宏的藍光拔地沖天,如水流般環繞在臨江仙周身,將所有逼近的藤蔓擊退。

程梓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嗅到了一縷血腥味。

他吸吸鼻子,扭頭看向味道傳來的方向——自己足下的肩膀被一根纖細柔弱、仿佛初生的枝條穿透,傷口周圍的衣服洇開鮮紅的血漬。

骨藤的攻勢來得突然,臨江仙猝不及防之下只能被動防禦,卻把大部分防禦力量都放在程梓身上,這才護他無恙。

被忽略的自己卻受了創。

臨江仙冷冷掃一眼肩上的藤蔓,它還在掙紮扭動,想要撕開他的傷口,或者鉆向其他更致命的部位。

但這對血氣充沛的山神而言不算什麽,他不以為意,伸出手就要除掉那根藤蔓,再收拾其他發動攻擊的骨藤。

然而,他伸出的手很快就僵在半空。

“啊嗚!”

程梓一爪子拍開臨江仙的手,毫不猶豫地張嘴咬向藤蔓,就像咬破一張紙片般輕松將其咬斷,然後扯出傷口裏那半截殘餘,爪子一劈,當即擰碎。

他擡起頭,洶湧的怒火在胸中澎湃,金瞳裏溢出熾烈的光,以愧疚和歉意為薪柴,越燃越烈。

他怎麽會不知道臨江仙是為了保護自己才疏忽自身安危受了傷。

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生氣。

怒火燒得血液沸騰,程梓恍惚聽到一聲枷鎖迸裂的聲響,未及反應,便感覺身體一沈,忽然淩空倒了下去。

臨江仙手忙腳亂地接住他——接住一團燃燒的金色火焰,以及包裹其中的少年。

黑發金瞳,披散的長發上綴著一雙尖尖貓耳,耳邊停駐了一只形如飾品,同樣被火焰繚繞的蝴蝶。

一張秀逸精致的圓臉宜喜宜嗔,擡眉低眼都能看出貓身時的靈動活潑和古靈精怪,只是眼中此時被怒意填滿,多了幾分淩厲。

隨著他的憤怒熾盛,圍繞在他身旁的火焰迎風而漲,卷上周遭進攻的藤蔓,烈烈燃燒起來。

那些藤蔓如同上好的助燃物,被火舌一舔便化為飛灰,令其更加炙熱,蔓延得也更快。

金火所過之處,幾乎燒空了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藤蔓。

可惜後繼無力,只燒了方圓十裏,就因為宿主脫力昏倒而不甘地熄滅。

程梓都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麽,腦袋登時便一片空白,幹脆利落地閉眼倒在臨江仙懷裏。

臨江仙收緊臂彎攬住他,表情空白,冰涼的手指微微地發著顫。

懷中的火焰熄滅,最後一縷煙塵散盡。那驚鴻一瞥的少年已經變回他熟悉的橘貓模樣,只是……瘦了一大圈。

一只被燒得焦黑的蝴蝶連滾帶爬地從程梓毛發裏躥出,被臨江仙冷冷瞪了一眼。

……

稷山之上,銀魚叼著草葉懶洋洋地曬太陽打盹,嘴裏喃喃念叨著山神大人幾時回來、好想出去打架之類的話。

驀地,他感到身下一震,整座稷山發出一聲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轟——”

銀魚嚇得翻身跳起,旋即又高興起來,以為有哪個不知死活的家夥前來攻打稷山,正好可以拿他們練練手。

然後他一擡頭,就看見了震驚自己一百年的場景——

稷山之上,花開遍野。

一種不知名的藍色花朵無邊無際地開滿了稷山,從山腳一路蔓延至峰頂,幾乎到了讓山上的精怪們無處下腳的程度。

這些花兒是那樣生機勃勃,盡情地舒展身軀、綻開花瓣,看上去無比的歡欣雀躍、興高采烈,就像某人正在心花怒放。

銀魚:“……”

別開了!別開了!沒地兒落腳了!

你們都快開到水裏去了!註意著點自然之道啊!

山神大人,您到底在幹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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